2025年11月的一天，一名用户打开了Perplexity的新款浏览器"Comet"，让AI助手替自己在亚马逊上购物。屏幕自动移动，把商品放进购物车，甚至按下了结算按钮。亚马逊把这一幕视为犯罪现场。

亚马逊当年11月对Perplexity提起诉讼，指控其违反了《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CFAA）和加利福尼亚州的CDAFA。2026年3月9日，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玛克辛·M·切斯尼法官（Maxine M. Chesney）站在了亚马逊一边。法院认定，无论用户是否同意，Perplexity的访问都未获得亚马逊的许可，因此下达了禁令（Bloomberg Law，2026年8月4日后刊登，https://news.bloomberglaw.com/us-law-week/perplexity-overturns-amazon-ban-on-ai-shopping-bot-on-appeal）。

2026年8月4日，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推翻了这一禁令。案件编号为26-1444，米兰·D·史密斯（Milan D. Smith Jr.）法官撰写了长达21页的意见书。合议庭在6月11日于西雅图听取口头辩论后，得出了这一结论（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判决书原文，2026年8月4日，https://cdn.ca9.uscourts.gov/datastore/opinions/2026/08/04/26-1444.pdf）。

这份判决的核心只有一点：CFAA所惩处的"接入"，必须由人来实施。想想20世纪初的电话接线员就容易理解了。接线员只是把用户想要的号码接通而已，但法律认定通话的人不是接线员，而是拨打电话的用户。上诉法院认为，Perplexity的AI助手也是同样的道理。助手只是截取用户的浏览器画面并发送到服务器，服务器再指示下一步动作。真正接入亚马逊服务器的主体是用户，而不是Perplexity（Cooley LLP，2026年8月6日，https://www.cooley.com/news/insight/2026/2026-08-06-ninth-circuit-rules-on-ai-agent-access-to-third-party-websites-under-cfaa）。

此案还有一个变数。Perplexity没有使用标明自家AI助手身份的"用户代理字符串"（User-Agent string）。如果有这个字符串，亚马逊本可以在接入的瞬间将其筛出并加以拦截。就连合议庭也没有对Perplexity是否故意隐藏这一标识作出判断，只在判决书的脚注中写明双方对此存在争议。

上诉法院还援引了争议刑事处罚条款时常用的"宽容原则"（rule of lenity）作为依据，即法律文字含糊不清时应作出有利于被告的解释。合议庭担心，如果照单全收亚马逊的主张，连普通使用AI助手的用户都可能面临共谋或协助的指控。加州CDAFA的诉讼请求也基于同样的逻辑被驳回。禁令被撤销，案件发回下级法院重审，本案的实体诉讼仍将继续。

这份判决也跨越国界被报道。韩国AI Times在8月5日将其介绍为首个就AI代理能否代替用户合法进行网购作出判断的联邦上诉审判例（AI Times，2026年8月5日，https://www.aitimes.com/news/articleView.html?idxno=213571）。中国《21世纪经济报道》在8月7日称此案为"智能体第一案"，并指出争议焦点在于仅凭用户同意是否足够，还是需要用户与平台的双重同意（21财经，2026年8月7日，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60807/herald/77b6c03466ee8527c5a805558d777531_zaker.html）。法国《La Revue du Digital》同日报道称，亚马逊仍可能以技术屏蔽或服务条款为由提起新的诉讼继续对抗（La Revue du Digital，2026年8月7日，https://www.larevuedudigital.com/e-commerce-la-justice-annule-linterdiction-de-lusage-de-lagent-ia-de-perplexity-sur-amazon/）。

作为律师读这份判决，找不到可以安心的地方。合议庭自己也明确表示，这一结论并非为整个代理型AI建立新的法律体系，而只适用于本案记录中的具体事实。可是发回重审的本案，等待的却是恰恰相反的难题。AI助手截取用户画面并发送给服务器的记录，也就是Perplexity自己生成的接入日志，如今成了关键证据。这份日志由谁、如何保管，是否未经篡改，这场证据能力之争将决定下一场审判的胜负。损害赔偿的计算也不容易。由于CFAA和CDAFA这类具有刑事性质的法律无法确定接入主体而败诉，亚马逊很可能转向服务条款违约的合同理论。要按合同违约获得赔偿，就必须用数字证明实际损失，而计算一次接入造成的损失，远比证明CFAA违规要棘手得多。

这份判决真正留下的风险另有其事。Perplexity没有使用标明自家AI身份的标识，法院始终没有把这一点当作问题追究。用户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接入"亚马逊服务器的法律责任人。如果是为AI服务方提供咨询的律师，或许想以这份判决为盾牌，建议客户继续回避标识义务，但那等于是在帮客户暗中把法律责任转嫁给用户，有违律师执业伦理。与合议庭自行限定的适用范围不同，这一判例今后必将在其他AI购物、预约、代购服务的诉讼中被反复援引。凡是没有事先说明用户要承担多大风险的服务，不该躲在这份判决背后，而应从现在起就具备标识义务。若不这样做，下一场诉讼中，坐上被告席的将不再是公司，而是用户个人。

1. 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判决书原文（Amazon.com Services, LLC v. Perplexity AI, Inc., No. 26-1444），2026年8月4日：https://cdn.ca9.uscourts.gov/datastore/opinions/2026/08/04/26-1444.pdf

2. Bloomberg Law，"Perplexity Overturns Amazon Ban on AI Shopping Bot on Appeal"：https://news.bloomberglaw.com/us-law-week/perplexity-overturns-amazon-ban-on-ai-shopping-bot-on-appeal

3. Cooley LLP，"Ninth Circuit Rules on AI Agent Access to Third-Party Websites Under CFAA"，2026年8月6日：https://www.cooley.com/news/insight/2026/2026-08-06-ninth-circuit-rules-on-ai-agent-access-to-third-party-websites-under-cfaa

4. AI Times，"Perplexity在与亚马逊的AI购物工具上诉审中胜诉……'代理封锁被撤销'"，2026年8月5日：https://www.aitimes.com/news/articleView.html?idxno=213571

5. 21世纪经济报道(21财经)，"智能体第一案反转：亚马逊也阻止不了AI代理"，2026年8月7日：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60807/herald/77b6c03466ee8527c5a805558d777531_zaker.html

6. La Revue du Digital，"E-commerce : la justice annule l'interdiction de l'usage de l'agent IA de Perplexity sur Amazon"，2026年8月7日：https://www.larevuedudigital.com/e-commerce-la-justice-annule-linterdiction-de-lusage-de-lagent-ia-de-perplexity-sur-amaz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