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Copyright Disputes

画风与音色的主人是谁

AI时代的版权纠纷 — 图像、音乐、角色

2026. 03. 02

目 录

一、我未曾画过的我的画

(1) Getty Images诉Stability AI：水印复制与商标侵权

(2) Andersen诉Stability AI/Midjourney/DeviantArt：画风模仿的版权侵权举证

(3) 压缩副本（Compressed Copy）理论及技术与法律争点

二、音乐产业与AI的碰撞

(1) RIAA诉Suno：AI音乐生成服务未经授权训练

(2) RIAA诉Udio：直接侵权责任之争

(3) Concord Music诉Anthropic：歌词输出与许可问题

三、角色及内容版权

(1) 迪士尼/环球诉Midjourney：知名角色再现与演绎作品侵权

(2) Google AI MDL合并诉讼

SECTION 01

一、我未曾画过的我的画

2025年11月4日，英国高等法院的乔安娜·史密斯法官发布了长达205页的判决书。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一判决。图像生成AI与版权的首次正面碰撞。结果出人意料。

Getty Images没有赢。

案件始于2023年1月。Getty Images在英国法院对Stability AI提起诉讼。诉求明确。

然而，随着审判推进，问题出现了。Getty方律师未能找到Stable Diffusion在英国境内进行训练的证据。训练是在美国进行的。英国版权法仅适用于英国境内的行为。Getty不得不撤回主要的版权主张。

剩下两个问题。第一，AI模型是否构成“侵权复制品”。第二，是否存在商标侵权。

史密斯法官对第一个问题回答了“否”。判决的关键表述是：“AI模型权重不是图像的‘复制品’。模型不存储视觉信息。它只包含经过统计训练的参数。”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判断。

不过Getty也获得了一个小胜利。商标权。史密斯法官认定早期版本的Stable Diffusion曾生成带有Getty水印的图像。

部分用户生成的图像上出现了“GETTY IMAGES”水印。正是原始照片上嵌入的那个水印。法官认定这构成商标侵权，但仅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因为Stability AI后来改进了过滤技术，水印不再出现。

这一判决留下的信息是复杂的。对AI公司来说，这是一声叹息般的宽慰。模型权重不是复制品。但同时也是一个警告。如果输出物中出现了水印等可识别标识，那就可能构成商标侵权。

英国的这场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但在美国特拉华州法院，一场独立的诉讼正在进行。同样的当事人，同样的争点，但不同的法律体系。美国法院将作出怎样的判断，目前尚不可知。

莎拉·安德森是一位网络漫画家。以“Sarah’s Scribbles”的名字拥有数百万粉丝，是互联网上最受欢迎的插画师之一。2023年1月，她与其他艺术家一起提起了集体诉讼。被告是Stability AI、Midjourney和DeviantArt。她主张自己的画作被未经授权地用于AI训练。

截至2026年2月，这起诉讼处于证据开示（discovery）阶段。审判定于2026年9月8日。但已经作出了重要裁定。

2024年8月12日，威廉·奥里克法官驳回了被告方大部分的撤案请求。他认定原告的版权侵权主张有资格在法庭上审理。

引起奥里克法官注意的是Stability AI首席执行官埃马德·莫斯塔克的一番话。莫斯塔克在一次采访中说过：“我们将10万GB的图像‘压缩’成了一个2GB的文件。这个文件可以‘再现’其中任何一张图像。”

法官写道：“Stable Diffusion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之上，其运作方式必然会调用这些作品的复制品或受保护元素，这一推论在现阶段是合理的。”

截至2026年1月，这起诉讼仍处于证据开示阶段。审判定于2026年9月8日，但在此过程中爆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战争。围绕专家证人的战争。

原告方推出了赵彦彬（Ben Yanbin Zhao）教授作为专家证人。他是芝加哥大学计算机科学讲座教授。但这个人有一段特殊的经历。他是“Nightshade”和“Glaze”工具的创造者。

Nightshade是一种“毒药”。当艺术家将这个工具应用到自己的画作上时，人眼看不出任何变化，但AI模型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例如，人看到草原上的一头牛，而AI看到的是草地上的一个皮包。用这些“被污染”的图像训练的AI会产出越来越扭曲的结果。

被告方律师的反应很直接。我们不能把源代码和训练数据展示给一个专门制造破坏我们模型的工具的人。

2025年6月，丽莎·奇斯内罗斯法官就此问题举行了听证会。她称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赵教授是学术研究者，不是竞争企业的员工。但他的研究对被告的产品具有对抗性。

2025年7月14日，奇斯内罗斯法官作出裁定。禁止赵教授接触被告的高度机密资料。原告方对此裁定提出异议。

2025年8月29日，威廉·奥里克法官维持了奇斯内罗斯法官的裁定。“赵博士的研究使他与被告处于‘对立立场’。被告的高度机密信息存在被无意使用的风险，可能造成竞争损害。”

不过奥里克法官明确了一点。“奇斯内罗斯法官的裁定并不意味着赵博士不能作证或作为专家协助原告。只是说他不能查看被告根据本案保护令指定为高度机密的信息。”

对原告方来说，这是一个打击。他们主张赵教授拥有“不可替代的专业知识”。但法院认为存在替代性专家。被告方举出了艾米丽·温格（Emily Wenger）博士作为例子，她在谷歌生成式AI版权诉讼中已被公开确认为专家。

根据2025年10月16日的联合现状报告，双方的证据开示谈判仍在继续。Stability AI就7名保管人的10组搜索词达成一致。Midjourney同意了6名保管人的13组搜索词。DeviantArt允许了4名保管人的8组搜索词。

Midjourney的训练数据提交成为一个单独的争议焦点。2025年7月，Midjourney请求延长训练数据提交期限，法院予以批准。

距离审判还有约8个月。双方仍在收集证据、准备专家。但有一点已经明确。这场诉讼不仅仅是关于版权是否被侵犯。它也是关于AI时代“秘密”意味着什么、“竞争”意味着什么的问题。

与此同时，本案的主要被告Midjourney迎来了另一条战线。2025年6月，迪士尼和环球以版权侵权起诉了Midjourney。2025年9月，华纳兄弟也加入。好莱坞五大制片厂中已有三家正在对Midjourney提起诉讼。

自莎拉·安德森在推特上发现以自己画风绘制的陌生画作以来已过去约4年。她发起的诉讼如今已成为撼动整个AI图像生成行业的地震震源。

在下一节中，我们将审视这场诉讼的核心争点之一——“压缩副本（Compressed Copy）”理论。AI模型真的将数十亿张图像“压缩”存储了吗？

揭示AI公司如何收集训练数据、包含了哪些图像、以及在此过程中如何无视版权保护措施的内部文件。

这场诉讼的结果将影响整个美国AI行业。如果原告胜诉，“从互联网上抓取数据训练AI”这一现行做法可能从根本上被动摇。

2024年春天，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威廉·奥里克法官正在苦思一个奇怪的问题。

一个名为Stable Diffusion的AI模型“学习”了数十亿张图像。其训练产生的模型文件约4GB。原始图像的总容量以PB计算。数百万倍的信息被压缩到了千分之一。问题是：这个4GB的文件是原始图像的“复制品”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理解AI是如何工作的。

想想存储在你手机上的照片。那是一个JPEG文件。这个文件是由0和1组成的二进制数列。当你打开照片时，软件解码这些二进制数，在屏幕上显示图像。关键在于：打开同一文件始终得到同一图像。一张照片，一个文件。一一对应。

AI模型不同。生成式AI模型内部有数十亿个数字。称为“权重”。这些权重包含从数百万张训练图像中提取的统计模式。比如“猫耳大致是这样的曲线”、“眼睛大致在这个位置”等模式。当你输入“猫”时，模型组合这些模式生成看起来像猫的图像。

但是这些权重中并没有“存储”特定的猫照片。它不像JPEG那样解压后就能还原出原图。即使输入相同的提示词，每次生成的猫图像都不同。数百万张图像汇入一个模型。多对多的关系。

到此为止，这是AI公司的论点。他们说：我们的模型不是复制品。我们没有“存储”图像，而是“学习”了它们。就像人类画家观看了数千幅画作后发展出自己的画风一样。

但有令人不安的事实。

2023年，研究人员向Stable Diffusion输入了特定的提示词。模型生成了带有清晰Getty Images水印的图像。它几乎原样再现了训练数据中的图像。在其他实验中，著名摄影师的作品被像素级还原。模型“记住了”原作。

技术专家将这种现象称为“过拟合”或“记忆化”。训练数据中出现频率越高或特征越独特的图像，模型原样再现的概率就越高。模型不仅学习模式——它有时候会记住原作本身。

法律争论在这里分岔。

英国高等法院的迈克尔·格林法官在2024年Getty Images案中这样裁决：“模型权重本身不是训练图像的复制品。权重具有再现图像的潜力，但它们不包含图像本身。”他区分了潜在的复制可能性和实际复制。

美国法院尚未得出结论。在Andersen诉Stability AI案中，奥里克法官这样发问：“如果模型如被告所称只是一个‘简单工具’，那为什么这个工具能如此精确地再现原告的作品？”他没有完全驳回原告的主张。而是要求提供更多证据。

核心争点是“复制”的定义。1976年美国版权法制定时，立法者所设想的复制是通过复印机和印刷机进行的物理再生产。那是一个原件和副本能被清楚区分的世界。现在摆在法院面前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技术。一个不“存储”原件却能“再现”原件的系统。

学者们将此称为“压缩副本（compressed copy）”理论。即AI模型是训练数据的一种极端压缩形式的复制品。与ZIP文件不同，完美还原是不可能的，但部分还原是可能的。而版权法承认部分复制也构成侵权。

截至2026年2月，美国有三位联邦法官就AI训练与版权的关系作出了裁判。两位倾向于有利于AI公司。一位为版权方留了门。但这些裁判都是诉讼早期阶段的判断。不是最终裁决。上诉正在进行，证据开示程序仍在继续。

SECTION 02

二、音乐产业与AI的碰撞

2024年6月24日，美国唱片业协会（RIAA）同时提起了两起诉讼。一起针对Suno，一起针对Udio。原告是环球音乐集团、索尼音乐和华纳音乐集团。全球三大唱片公司悉数到场。

Suno是一项AI音乐生成服务。用户输入“1980年代风格的欢快流行歌曲”，AI就会创作出相应的音乐。歌词、旋律、编曲全部包含。

唱片公司的诉求很坚决。

诉状中包含了令人震惊的证据。原告方调查人员向Suno输入特定提示词后，输出的音乐与Chuck Berry的“Johnny B. Goode”或Jerry Lee Lewis的“Great Balls of Fire”惊人地相似。特有的节奏和旋律被再现了。

Suno的反驳在意料之中。

2025年9月，RIAA修改了诉状，增加了新的指控。Suno从YouTube“非法抓取”了音源。具体来说，它绕过了YouTube的滚动密码体系来下载音源。如果属实，除版权侵权外，还将构成违反《数字千年版权法》（DMCA）第1201条。

但2025年11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华纳音乐集团与Suno达成和解。三大唱片公司中第一个退出战场。

和解内容如下。Suno将分阶段淘汰现有模型。2026年推出新平台。该平台仅使用获得授权的音乐进行训练。华纳的艺人可以“选择加入”（opt-in）将自己的音乐用于训练，并获得相应报酬。

金额未公开。但信息是明确的。从战争到和平，从诉讼到合作。

环球和索尼的诉讼仍在继续。但华纳的和解向其他唱片公司发出了信号。坐到谈判桌前可能比在法庭上打仗更好。

Udio几乎是Suno的孪生兄弟。由前谷歌DeepMind研究员创建的AI音乐生成服务。2024年4月推出后迅速增长。获得了风险投资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a16z）的投资，音乐人will.i.am也在投资人名单上。

RIAA在起诉Suno的同一天，以相同的逻辑也起诉了Udio。提交至纽约南区联邦法院的诉状内容几乎一致。未经授权训练、版权侵权、市场替代。

但Udio案走上了不同的路径。

2025年10月29日，环球音乐集团宣布与Udio达成和解。新闻稿标题为“行业首创的战略性协议”。

和解条款比华纳-Suno的和解更加具体。第一，达成了金钱和解。金额未公开。第二，签署了授权协议。Udio获得了使用环球录音音源和出版目录的权利。第三，2026年将推出新服务。该服务将在“获得授权并受保护的环境”中运营。

环球CEO卢西安·格兰奇说：“这项协议体现了我们为艺人和词曲作者做正确事情的承诺。”

Udio CEO安德鲁·桑切斯更为乐观：“这一时刻实现了我们一直在构建的一切。以真正尊重艺人的方式将AI与音乐产业融合。”

索尼音乐的诉讼仍在继续。但在环球和华纳退出的战线上，战局必然会发生变化。

2023年10月，音乐出版商起诉了Anthropic。环球音乐出版、康科德音乐集团、ABKCO。他们的主张是这样的。

诉状中包含了测试结果。当输入“请告诉我Katy Perry的‘Roar’歌词”时，Claude输出了几乎完美的歌词。

但这起诉讼朝着与其他AI版权案不同的方向发展。

2025年1月，双方达成了协议。不是终结诉讼的和解，而是关于输出问题的协议。Anthropic承诺维持防止Claude输出原告歌词的防护机制。同时也阻止生成新歌词。

至此，“输出阶段”的侵权问题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是“输入阶段”——即训练数据中包含歌词本身是否构成侵权。

2025年3月，李有美法官驳回了原告的临时禁令申请。原因有二。第一，禁令范围过于宽泛。原告要求对数十万首歌词实施禁令，但Anthropic如何能够遵守并不明确。第二，不可挽回的损害未被证明。没有证据表明现有的许可市场因Anthropic而缩小。

次日，法官还驳回了帮助侵权和替代侵权的主张。原因是原告未能证明“第三方的直接侵权”。诉状中引用的歌词输出案例中，相当一部分是原告方调查人员的测试结果，而非实际用户的使用。

但直接侵权主张保留了下来。审判定于2025年11月18日。

2025年10月，原告申请修改诉状。他们试图增加Anthropic从盗版网站（“影子图书馆”）下载歌词的指控。这一事实来源于另一起独立案件Bartz诉Anthropic。

但李法官驳回了这一申请。理由是原告在证据开示截止前未对此问题进行认真调查。Anthropic获得了一个小胜利。但直接侵权审判仍摆在前方。

SECTION 03

三、角色及内容版权

2025年6月11日，好莱坞向AI宣战。

迪士尼和环球联合起诉了Midjourney。110页的诉状。全球最大的娱乐公司将全球最大的图像生成AI公司拖上了法庭。

诉状措辞毫不留情。Midjourney是“无底的剽窃深渊”，是一台“虚拟自动售货机”，未经授权复制并贩卖迪士尼和环球的版权作品。

诉状中并排展示了证据图片。左边是Midjourney生成的图像。右边是原版角色。达斯·维达。艾尔莎。巴斯光年。史瑞克。小黄人。辛普森一家。

简单的提示词“动画玩具”就生成了《玩具总动员》中的胡迪和巴斯。“热门电影截图”再现了特定迪士尼电影的场景。输入角色名称自然就会出现该角色。

迪士尼法务总监奥拉西奥·古铁雷斯发表声明：“我们对AI技术的可能性持乐观态度。但盗版就是盗版。AI公司做的盗版不会因此减少侵权性。”

根据诉状，Midjourney拥有2100万用户，年收入达3亿美元。迪士尼和环球要求每部被侵权作品最高15万美元的法定赔偿。诉状中列举的作品超过150部。潜在赔偿额超过2000万美元。

2025年8月6日，Midjourney提交了答辩书。否认所有指控。

辩护逻辑如下。第一，合理使用。第二，神经网络不“存储”作品。它只学习统计模式。第三，对用户生成的内容Midjourney不承担责任。

原告反驳。Midjourney已经拥有过滤暴力和裸体图像的技术。它同样可以过滤受版权保护的角色。但它选择不这样做。

这起诉讼处于初期阶段。证据开示尚未开始。但其他诉讼已经紧随其后。2025年9月，华纳兄弟也对Midjourney提起了类似诉讼。

谷歌在版权战争中也不能独善其身。

作家和摄影师们对谷歌的Bard（现为Gemini）和Imagen提起了诉讼。

2024年10月，多起诉讼被合并。诉求与其他AI诉讼类似。谷歌未经许可从整个互联网抓取数据训练AI。这一过程中包含了受版权保护的内容。

2025年9月，法院驳回了针对早期AI模型的请求，但允许针对Gemini和Imagen的请求继续推进。

2025年10月，原告申请了集体诉讼认证。听证会定于2026年2月4日在李有美法官面前举行。

核心问题是：公开发布的内容可以自由用于AI训练，还是需要获得许可？

如果谷歌败诉，损害赔偿将是天文数字。毕竟整个互联网都是训练数据。可能要求删除数据或建立许可体系。

与此同时，针对OpenAI的诉讼也在纽约南区联邦法院合并审理中。2025年4月3日，美国司法委员会将12起以上的诉讼合并为一起多区诉讼（MDL）。《纽约时报》、作家协会、Raw Story、The Intercept、《芝加哥论坛报》等均为原告。西德尼·斯坦法官负责审理。

2025年10月8日，斯坦法官就OpenAI的撤案动议进行了长达四小时的口头辩论。裁定尚未作出。

2026年夏天之前出台关于合理使用的新即决判决的可能性不大。在那之前，AI公司和内容创作者必须在不确定性中各自制定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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