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10章 OS、程序与智能的融合
黄仁勋的故事
第10章 OS、程序与智能的融合
金京镇
罗马修建道路的时候,人们觉得那不过是路而已。但道路远不止于此。罗马的道路是帝国的神经网络。军团在上面行军,商人在上面运货,消息沿着它传递。没有道路,罗马帝国根本无法存在。
黄仁勋所说的人工智能,道理相通。它不是一项普通的技术,而是新时代的道路。
2025年6月,伦敦科技周的舞台上。
黄仁勋站在英国首相身旁,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
他面向听众,说了这样一句话。
「有一种新的编程语言,它的名字叫'人类'。」
人类。Human。
他不是在开玩笑。
计算机刚问世的时候,想操作它需要专门的知识。有一种东西叫机器语言,由0和1组成。计算机只听得懂这种语言。
随着时间推移,编程语言陆续出现。Fortran、COBOL、C、Python。比起机器语言,它们更接近人话,但学起来仍然很难,需要在大学里花好几年。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类:会编程的和不会编程的。那道分界线,看上去像一堵高墙。
黄仁勋说,这堵墙正在倒塌。
请想一想。
如果你想让计算机替你做一件事,现在该怎么办?以前,你得写代码。
声明变量,定义函数,跑循环。不懂这些,你就没法让计算机干任何事。
现在不一样了。
直接说就行。
「帮我整理一下这张表。」「帮我写一份摘要。」「帮我安排明天的会议。」
人工智能听懂了,然后执行。
用黄仁勋的话来说,向计算机提要求的方式,和向人提要求的方式变成了同一回事。
「礼貌地请求就好。」
懂C++的人不多,懂Python的人也不算多。但不会说人话的人,一个都没有。无论韩语、英语还是西班牙语,你所使用的语言本身,就成了编程语言。
但还要再往前走一步。黄仁勋描绘的未来,并非仅仅是「用嘴巴下命令的计算机」。他看到的东西,在更深的地方。
有一样东西叫操作系统。Windows、macOS、Linux都是。打开电脑后最先运行的程序就是它。所有其他程序都在操作系统之上运行。Word也好,Excel也好,游戏也好,概莫能外。没有操作系统,计算机就是一个空壳。
黄仁勋说,人工智能将成为新的操作系统。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来解释一下。
眼下我们使用程序的方式是「运行」。想用Word就点Word图标,想用Excel就点Excel图标。每个程序各自独立存在,我们在它们之间来回切换着工作。
未来不会是这样。「程序」这个概念本身会变得模糊。
你说一句「帮我写一份报告」,人工智能就在那一刻调用所需的功能:文字编辑、表格制作、图表绘制。它把这些功能组合起来,生成一份报告。你不需要想「我得先打开Word」。人工智能自己搞定。
说「帮我发邮件」,不用打开邮件应用。说「帮我安排会议」,不用打开日历应用。人工智能在一切事物之间充当桥梁。
2024年6月,在台湾Computex上,黄仁勋这样宣布:
「软件工厂的时代结束了。AI工厂的时代开始了。」
什么是软件工厂?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熟悉的方式。程序员们聚在一起写代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做出一款程序,再把成品卖给用户。微软做Word是这样,Adobe做Photoshop也是这样。
AI工厂不同。它不是卖预先做好的程序,而是由人工智能根据即时需求现场生成。不是检索,而是创造。
序言里提到过餐巾纸的比喻,那是黄仁勋爱用的一个说法。
餐巾纸是用完就扔的东西。擤鼻涕、擦手、随手记个备忘,用途结束就丢进垃圾桶。没有人会把餐巾纸小心保存起来。
未来的软件就会变成这样。
你向人工智能提一个问题,它就在那个瞬间生成一个小程序,专门用来回答你的问题。给出答案之后,那个程序就消失了。像餐巾纸一样。
过去,程序必须能「复用」。做出来一个,要让一百万人都能用,这样才收得回开发成本。没有人会为了只用一次就扔掉而去开发一款程序,那太浪费了。
人工智能改变了这笔账。对人工智能来说,生成程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成本几乎为零。只为一次、只为一个人做一款程序,完全没有问题。像餐巾纸那样用完就扔,也不心疼。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分。
黄仁勋强调「工具」和「工作」的差别。
Excel是工具,跟锤子一样。锤子不会自己钉钉子,得有人拿起锤子去钉。Excel也一样,它不会自己分析数字,得有人打开它、输入公式才行。
人工智能不一样。人工智能不是工具,它是「工作」本身。
你说「帮我分析这组数据」,人工智能自己挑选工具,决定用哪种分析方法,执行分析,把结果整理好呈现给你。人只需要看结果。
用黄仁勋的话说,人工智能是「懂得使用工具的劳动者」。
2026年1月,拉斯维加斯CES。
黄仁勋再次走上舞台。黑色皮衣一如既往。他对台下的观众说了这样一番话。
「计算正在被根本性地重塑。你们不再编写软件,而是训练软件。你们不再运行CPU,而是运行GPU。」
不是编写,而是训练。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
过去做一个程序是这样的。程序员坐下来,一行一行地写代码。「如果A,就执行B;否则执行C。」这样的指令写上几千行、几万行。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得由程序员事先想好。
现在做人工智能的方法不一样了。不是写代码,而是给它看数据。「这是猫的照片,这是狗的照片,学会区分它们。」人工智能看过几百万张照片之后,自己摸索出了规律。
不是程序员告诉它规则,而是人工智能自己发现规则。就像一个孩子认识世界那样。
黄仁勋把这叫做「训练」。不是「编写」软件,而是「训练」软件。那么,人工智能成为操作系统,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想想操作系统的角色。按下键盘,字就出现在屏幕上。移动鼠标,箭头跟着走。保存文件,数据被写进硬盘。这一切都是操作系统在处理。我们感觉不到这个过程,只觉得电脑「能用」。
未来,人工智能将扮演类似的角色。我们想要什么,人工智能就去理解、去执行。用哪个程序、调哪些数据、按什么顺序处理,全由人工智能来决定。我们感觉不到这个过程,只觉得「事情办好了」。
英伟达已经在朝这个方向走了。
2025年11月,在财报发布会上,黄仁勋这样说。
「英伟达的架构和平台,是全球唯一能运行所有AI模型的框架。我们已经进入了每一朵云。」
无处不在。黄仁勋用了这样的说法。
谷歌的数据中心里有英伟达的芯片。亚马逊的服务器里也有。微软的云里也有。全世界运行人工智能的计算机,绝大多数都跑在英伟达的技术之上。这不是巧合。
回想一下第六章讲过的CUDA的故事。
2006年,黄仁勋发布了CUDA。这是一套让GPU不只处理图形、还能做其他计算的软件。华尔街嗤之以鼻,觉得没人会用这种东西。
黄仁勋等了十年。他慢慢培育CUDA生态。科学家开始用CUDA做研究,学者在论文中引用CUDA,大学里开始教CUDA。
到了2012年,人工智能时代开启。一个叫AlexNet的人工智能在图像识别大赛中取得了压倒性的成绩。那个人工智能,就是用英伟达GPU和CUDA训练出来的。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要做人工智能研究,就离不开英伟达。没有别的选项。十年积累起来的生态,变成了一道壁垒。
黄仁勋正在重复同样的打法。这一次,目标是人工智能操作系统。
英伟达不只是一家卖芯片的公司。英伟达卖的是系统,是芯片、软件、工具捆绑在一起的平台。
有一个东西叫NIM,全称是英伟达推理微服务(NVIDIA Inference Microservices)。它让人工智能模型的部署变得很简单。还有一个叫Omniverse的平台,用来创建虚拟世界、做仿真模拟。机器人在进入真实世界之前,先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练习。
这一切都跑在英伟达的芯片上,用英伟达的软件开发,在英伟达的生态里运转。
和西门子的合作,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2025年,英伟达和西门子宣布要打造「工业AI操作系统」。这是管理工厂的人工智能。从产品设计到生产,再到质量管控,所有环节都由人工智能来协调。
黄仁勋这样说。
「生成式AI和加速计算掀起了一场新的工业革命。数字孪生不再是被动的仿真模拟,它正在成为物理世界的主动智能。」
数字孪生,就是在计算机里造一个现实世界的复制品。把整座工厂原样搬进计算机。先在这个虚拟工厂里做实验,没问题了再应用到真实工厂。
现在,这个数字孪生开始自己思考了。它能发现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执行优化。人工智能正在成为工厂的大脑。
这就是黄仁勋所说的「OS、程序与智能的融合」。
操作系统(OS)、程序、智能,三者合为一体。边界消失了。
过去是这样的:有操作系统,操作系统上面跑程序,程序由人来操作。三者是分开的。
未来是这样的:人工智能承担操作系统的角色,人工智能按需即时生成所需功能,人用自然语言向人工智能下达指令。三者融为一体。
当然,也有人担忧。
人工智能写出来的程序能信吗?出了错怎么办?能用在重要的事情上吗?
这些担心是合理的。但回顾历史,新技术从来都是以不完美的状态登场。
最早的汽车比马还慢。最早的飞机只能飞几秒钟。最早的计算机塞满了一整个房间,性能还不如今天的计算器。
所有技术都是这样起步的。以不完美的面貌诞生,一点点变好,在某个时刻改变世界。
黄仁勋在2024年世界政府峰会上说过这样一段话。
「过去十到十五年,所有人都在说,孩子们应该学计算机科学,应该学编程。现在恰恰相反。我们的使命是创造一种不需要任何人编程的计算技术。让编程语言变成人类的语言。世界上每个人现在都是程序员。这就是人工智能的奇迹。」
每个人都是程序员。掂量一下这句话的分量。
一直以来,技术是少数人的东西。学过编程的人、读过工科的人、在公司上班的专业人士。只有他们才能真正驾驭计算机的力量。
人工智能把这堵墙推倒了。
只要会说话,就能指挥计算机。农民、渔民、老师、学生,都可以。只要你能说出自己想要什么,人工智能就会替你去实现。
再一次想起罗马的道路。
罗马的道路将帝国连为一体。边疆的农夫可以去罗马的市场。行省的商人可以在首都卖货。道路为所有人打开了机会。
黄仁勋梦想中的人工智能操作系统,就是这样一条道路。技术的红利不是只流向少数专家,而是向所有人敞开。任何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想法。用语言就行。
当然,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如果一切都运行在人工智能之上,谁来掌控这个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做出错误判断怎么办?制造人工智能的公司会不会掌握过大的权力?
黄仁勋没有回避这些问题。
他提出了「主权AI」的概念,第11章已有论述。每个国家都应该拥有自己的人工智能,一个国家的人工智能不能从属于另一个国家。
但仅凭这一点是否足够,目前还无法确定。新技术需要新规则。制定规则不只是技术人员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黄仁勋在伦敦科技周上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你不会被人工智能抢走工作。但你可能会被使用人工智能的人抢走工作。」
人工智能是工具。不,按黄仁勋的说法,人工智能是「工作本身」。但决定怎么使用它的,仍然是人。为人工智能指明方向的,也是人。
所以黄仁勋说:要跑起来,别走。
再想想1993年的那张餐巾纸。
三十岁的黄仁勋在那张餐巾纸上写下创意时,他知道三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吗?大概不知道。
但他开始了。带着不完善的想法,在一张薄薄的纸上。那张纸如今变成了一家市值5万亿美元的公司,一家让全球人工智能心脏跳动的公司。
未来的操作系统会是什么样,我们还不完全清楚。人工智能是否真能改变一切,多快能改变,很难预测。变革已经开始了。而在变革的正中央,站着一位穿黑色皮夹克的台湾移民。从一张餐巾纸起步的人。如今,他要重写这个世界的计算方式。
黄仁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