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書房] 2.1 Anthropic「Fable 5」封鎖事件與盟友的警告
數位主權的雙重結構
2.1 Anthropic「Fable 5」封鎖事件與盟友的警告
金京鎮
美國國防部與人工智慧企業 Anthropic 之間的摩擦，在 2026 年之前就已悄悄累積。Anthropic 在向政府機構提供自家的 AI 模型時，劃下了兩道明確的底線。其中一項是自家的模型不得搭載於直接針對人類進行殺傷的武器系統中；另一項則是模型不得用於針對本國公民的無差別秘密監視工作。這兩項條件是該公司在與政府簽訂合約之前就已表明的使用政策之延續。國防部高層並未接受這些條件。
他們要求獲得不受任何限制的全盤存取權限。將 AI 模型 directly 連接至武器目標選擇系統，或是毫無限制地掛載於篩選本國公民通訊與位置資訊的監視系統上，這便是國防部要求的實質內容。Anthropic 認為，一旦接受這些要求，自家的 AI 就會直接參與攸關人類生死存亡的決定或對本國國民的全盤監視。該公司堅持，即使承擔失去政府客戶的風險，也必須守住這兩道底線。雙方的談判未能縮小分歧。[1]
國防部見 Anthropic 拒不退讓，便將該公司指為本國軟體供應鏈的威脅因素。國防部官員正式將 Anthropic 定性為對國家安全構成致命威脅的「供應鏈風險企業」。這項認定在此之前是僅針對敵對國家之法人採取的強硬行政措施。民營 AI 企業遭到此類認定，在當時極為罕見。
川普政府於 2026 年 2 月 28 日下令禁止聯邦政府機構使用 Anthropic 的 AI 軟體。[1] 這項命令表面上看似處理採購法規的行政措施，實質上卻是施壓 Anthropic 接受國防部所要求之存取條件的手段。「供應鏈風險企業」這一認定並非只是聽起來沉重而已。獲得此認定的法人，在國防部採購體系內會被視為不可信賴的供應商進行管理；通常難以簽訂新合約，現有合約也會被列入重新審查的對象。
在此之前，該措施主要用於過濾與美國敵對國家有所關聯的法人。來自矽谷且享譽全球的 AI 開發商列入此名單，在此之前從未發生過。Anthropic 遭到此項認定本身，即表明國防部並非將這場衝突視為圍繞合約條件的談判，而是將其當作國家安全威脅問題來處理。
面對這股施壓，Anthropic 並未退縮，事態隨之轉移至法庭。聯邦法院法官於 2026 年 3 月 27 日並未站在國防部這一邊。法官認定國防部對 Anthropic 施加的壓力，屬於侵犯憲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之言論自由的政治報復。[1] 這是民間企業為了堅守自行訂定的使用條件而與公共權力正面衝撞，且該衝撞進而演變為法院裁決的事件。這項判決展現了在美國國內權力制衡機制仍在發揮作用的事實。
當行政部門對民間企業施加的壓力被判定為不當，司法部門得以出面阻擋。然而，這項司法制衡僅在美國國內有效。截至此時為止，這仍是發生在美國國內的行政部門與民間企業之爭，歐洲的政府或機構既無從觀望這場爭端結果，亦無途徑予以干預。
這場內部衝突並未止於國內訴訟。美國商務部於 2026 年 6 月 12 日頒布了限制人工智慧技術出口的命令。商務部提出以最高層級的國家安全維護作為此項措施的依據。[2][3] 該命令明確針對的目標是外國國籍使用者的存取。[2] 然而，Anthropic 並未具備可即時篩選連線者國籍的過濾系統。透過網際網路提供服務的公司，縱使能知曉註冊帳號的國家或付款所用信用卡之發卡國，也難以立刻確認每一位連線者的國籍。
因此 Anthropic 選擇了全面停止旗下效能最強大的模型「Claude Fable 5」與「Claude Mythos 5」的海外網際網路連線。在行政命令送達短短數小時內，包含歐洲在內的所有境外電腦連線便全數中斷。[1][5] 政府的指示雖係針對外國國籍人士，但實際上遭中斷的卻是與國籍無關的所有海外連線。此項措施與美國將特定企業或個人永久列入交易禁止名單的制裁，在性質上有所不同。
商務部採用的手段是以國家安全為由暫時限制特定技術出口的命令；此類命令法律上即便自發布起未明定期限，亦具備得隨政策判斷隨時撤銷的性質。然而對歐洲的使用機構而言，即便理解這種性質上的差異，連線遭到中斷當下的衝擊也並未因此減輕。
歐洲的多個行政機關與研究所，在未接獲事前警告的情況下，失去了日常使用的 AI 軟體。[1][5] 既沒有告知連線中斷原因的公告，也沒有設立可提出申訴的管道。即便是簽署了合約並持續支付使用費的機構，處境也沒有任何不同。繼續接受服務的權利，在供應商本國政府的出口管制判斷面前，使用合約顯得毫無力量。雲端服務條款或服務層級協定（SLA）並非能夠抵擋此類國家行政措施的保障機制。
歐洲的安全領域媒體將這起事件稱為「Fable 禁令（Fable-Ban）」進行報導。友邦的一紙行政命令可以在毫無事前協商的情況下，讓盟國的業務網路癱瘓，這一事實成為報導焦點。[5]
失去連線的並不只有政府部門。歐洲各國的行政機關以及大學、國家級研究所，日常業務中均在使用 Fable 5 與 Mythos 5，這些機構也在同一時刻以同樣的方式失去了這項工具。[8] 公共部門與學術研究部門共同經歷的這場中斷，成為深化各方認識的契機，讓人們意識到本次事件並非局限於特定部會或特定合約關係的問題，而是涵蓋了所有依賴美國技術的歐洲使用者階層。[8] 德國安全領域媒體 SecureCloud Blog 在一篇題為《美國軟體或被當作武器使用》的文章中，同時探討了圍繞 Palantir 的爭議與 Fable 5 的封鎖事件，並得出結論：歐洲所需要的並非對個別企業的不信任，而是「數位主權」。[5] 文章指出，無論與哪家公司簽訂合約，只要該公司的總部位於美國，就難以徹底擺脫相同的風險。[5]
這項封鎖持續了18天。美國政府直到2026年7月1日才撤銷出口限制措施。[3] Anthropic表示，在管制解除後，已進入恢復存取的程序。[4] 根據該公司的說明，因6月12日的措施而中斷的存取，並未隨著管制解除而立刻完全復原，而是以逐步進行的方式展開復原。[4] 政策翻轉並不意味著服務會在那一瞬間重新開啟。重新建立中斷的連線同樣需要時間。雖然封鎖在行政指令傳達後僅數小時內便告執行，但復原卻沒有那麼迅速。
要完全恢復至以往的狀態，還需要更多時日。儘管如此，事件的結局卻十分明確。連線遭到中斷，隨後又重新開啟。
在此必須確認的事實有兩點。第一，Fable 5與Mythos 5的海外連線確實遭到中斷。歐洲的多個政府機構與研究所在這18天內必須在缺乏此工具的情況下工作。第二，該項封鎖並未永久持續。美國政府改變了政策，連線隨之重新開放。若將此事件解讀為「美國人工智慧技術將不再供應給歐洲」的證據，並不符合事實。Anthropic在事件過後仍繼續在歐洲營運，歐洲的機構也重新簽署契約或延續既有合約。
反過來說，若將此事件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般輕描淡寫帶過，同樣不合事實。這18天內實際發生的中斷雖然未造成不可逆的損失，但在這18天裡需要使用連線的機構，除了尋求替代方案或推遲業務之外別無選擇。Fable 5事件真正展現的，是一種「供應隨時可能中斷，且決定中斷與重啟的權限並非掌握在使用國、而是掌握在供應商母國政府手中」的結構。引發這起事件的衝突，從一開始並非針對歐洲而起。
國防部與Anthropic之間的爭執，只是美國國內採購談判的延伸，歐洲與該談判毫無關係。然而，歐洲的政府與研究所卻被迫一同承擔了談判的後果。與自身無關的紛爭餘波竟然可能導致業務工具遭切斷，這一事實所帶來的不安感，甚至超越了身為相關當事國時的情況。下次究竟會因為什麼契機而以相同方式遭到斷連，歐洲的政府與機構根本無從預測。
這種結構在此之前對歐洲的政策制定者而言，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概念。「數位主權」這個詞彙，過去僅會出現在學術研討會的發表論文或政策報告書的前言中。[1] 友邦政府在解決其國內政治紛爭的過程中所下達的一紙出口管制令，竟能在短短數小時內癱瘓同盟國政府機構的業務工具，這不再是理論，而是成為了實際發生的事實。[1][5] 商務部的命令所針對的目標雖是外國籍人士，但其後果卻是連帶切斷了同盟國政府與研究所的連線。
目標與結果之間的錯位，正是歐洲將此事件視為特別警告的原因。即便美國並非針對歐洲採取措施，但歐洲卻同樣落入該措施的射程範圍之內，這一事實本身就是問題所在。美國的出口管制通常是用於防止技術流向敵對國家的手段，而包括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成員國在內的友邦，在慣例上一直與管制對象有所區分。然而在Fable 5事件中，這種區分在現實中並未得到遵守。
劃分友邦與非友邦的界線僅存在於政策意圖之中，並無過濾國籍的技術機制予以配套支撐。歐洲各國政府從此事件中所解讀出的，正是這道鴻溝。意圖上的區分與實際執行之間所產生的縫隙，光憑同盟國的地位是無法彌補的。
行動最迅速的國家是法國。法國內政部長塞巴斯蒂安·勒科爾尼在商務部下達出口管制令4天後的2026年6月16日宣布，將法國內務安全總局的情報分析系統從美國Palantir的軟體更換為法國企業Hapsvision開發的ArgonOS。[6] 這項宣布不應被解讀為與Palantir的合約當場結束。Palantir與法國政府之間的合約在當時仍剩餘多年期限，若要終止合約，必須支付違約金並進行額外談判。
實際的系統替換同樣是宣布之後才進行的獨立過程。[7] 即便如此，法國政府在商務部命令下達後僅4天便提出此方向的宣布，這一事實展現了Fable 5封鎖事件在歐洲政府內部以多麼迅速的速度轉化為政策討論。法國只是在這股趨勢中第一個做出宣布的國家，並非唯一的國家。
在Fable 5遭到封鎖後的數月間，歐洲其他國家政府也接連展開重新檢視對美國技術依賴度的程序。[8] 雖然各國具體採取的途徑因國而異，但這次事件作為起點這一事實卻是共同的。
Anthropic的案例留給歐洲的教訓，並非「單一公司不可信賴」。Anthropic頂住了國防部的要求，堅守了自家設定的使用條款，法院也判決該公司勝訴。該公司為了守住「殺傷性武器」與「無差別監視」這兩條紅線所承受的壓力，反而證明了其對自身原則的忠實。被指為問題核心的並非Anthropic的態度，而是「只要美國政府有所意圖，任何美國企業的海外服務都能以相同方式被中斷」的結構本身。
今天雖然是國防部與Anthropic之間的衝突，但下次其他公司與其他衝突同樣可能導致相同的結果。無論該衝突是源於貿易紛爭、安全政策，亦或是如本次般源於政府與企業間的內部談判，結果皆然。歐洲的政府與研究所即便並非該衝突的當事方，卻站在了全盤承擔後果的一方。
18天這段時間對於實際業務停擺而言絕非短暫。同時，這段期間終將結束的事實也透過本次事件得到了確認。一旦美國政府改變判斷，連線便會重新開放。歐洲各國政府在此事件後開始重新審視本國技術採購政策的原因，正是在於這一點。無論在合約書中寫入多麼詳盡的條款，在供應商母國政府的決定面前，這些條款都將失去效力，這一事實透過此事件變得清晰明瞭。比起「連線遭到切斷」的事實，決定連線開始與結束的權限掌握在自己掌控之外這一事實，才是留存更久的深層問題。
因此，「Fable 5」事件在歐洲的政策文件中留下的，並非封鎖永遠持續下去的故事，而是封鎖隨時 possible 再次發生、且決定權掌握在其他國家政府手中的故事。即使在連線恢復之後，這起事件依然不斷被引用的原因就在於此。危機過去之後留下的問題，不是中斷了什麼，而是下次其他國家的政府是否還會做出相同的決定。只要歐洲無法自行掌控這個問題的解答，這長達18天的封鎖就不會是一次性的偶發事故，而是會作為可能重演的可能性留存下來。
依據與參考文獻
1. Centre for Future Generations, 'Enforcement spotlight, Spring 2026', Centre for Future Generations, 2026年春季號.
2. Anthropic, 'Statement on the US government directive to suspend access to Fable 5 and Mythos 5', Anthropic, 2026年6月12日, https://www.anthropic.com/news/fable-mythos-access
3. Gyana Swain, 'US reverses export restrictions on Anthropic's Fable 5, Mythos 5 AI models', Computerworld, 2026年7月1日, https://www.computerworld.com/profile/gyana-swain-2/
4. Anthropic, 'Redeploying Claude Fable 5', Anthropic, 2026年, https://www.anthropic.com/news/redeploying-fable-5
5. Sebastian Deck, 'US Software as a Weapon: Palantir's Manifesto Dramatically Highlights the Need for Digital Sovereignty', SecureCloud Blog, 2026年6月8日, https://blog.securecloud.de/en/us-software-als-waffe-palantirs-manifest-zeigt-drastisch-notwendigkeit-digitaler-souveraenitaet
6. Jon Henley, 'France to ditch Palantir's AI data tools in favour of domestic provider', The Guardian, 2026年6月16日,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jun/16/france-ai-data-tools-palantir-chapsvision
7. Le Monde, 'French security replaces Palantir with domestic firm ChapsVision, a complicated choice', Le Monde, 2026年6月17日, https://www.lemonde.fr/en/france/article/2026/06/17/french-security-replaces-palantir-with-domestic-firm-chapsvision-a-complicated-choice_6754592_7.html
8. 「歐盟(EU)主要國家脫Palantir動向與數位主權化分析報告」, 2026年, 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