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書房] 5.1 弗朗切斯卡·布里亞的「歐洲堆棧（EuroStack）」構想與 3,000 億歐元的投資障壁
數位主權的雙重結構
5.1 弗朗切斯卡·布里亞的「歐洲堆棧（EuroStack）」構想與 3,000 億歐元的投資障壁
金京鎮
弗朗切斯卡·布里亞是一位義大利裔經濟學家，曾擔任歐盟委員會顧問。她曾任巴塞隆納市政府數位創新委員，推動由城市本身而非私營企業來管理市民所產生數據的政策。這段經歷成為她日後在規劃歐洲層面的數位政策時，屢次引用的基準點。布里亞在多次發言與文章中表達了擔憂，認為將公共基礎設施轉交給美國私營科技企業的趨勢，可能會動搖民主的根基。
本書前幾章所探討的事件——即法國國內安全總局（DGSI）擺脫 Palantir，或是 Anthropic 遭到封鎖存取的事件——皆可視為證明此一擔憂並非空泛抽象的具體實例。布里亞在構想歐洲堆棧時反覆強調的核心，亦非合約中的條款，而是「究竟由誰擁有並控制基礎設施本身」這一問題。
據調查報導媒體 Follow the Money 報導，布里亞透過名為「威權堆棧（The Authoritarian Stack）」的獨立研究，剖析了歐洲投資銀行與資產管理公司向 Palantir 等美國企業注入巨額資本的趨勢。她指出了其中的矛盾之處：歐洲的退休基金與銀行，反而向侵蝕本國公共基礎設施的企業提供資金。這項指責與本節後文將討論的歐洲內部投資資本流向問題相呼應。
將此一擔憂轉化為具體藍圖的產物，便是《歐洲堆棧報告》。其正式名稱為《EuroStack – A European Alternative for Digital Sovereignty》，由布里亞、保羅·蒂默斯與法烏斯托·格爾諾內共同撰寫。德國私營基金會貝塔斯曼基金會於 2025 年 2 月 13 日發布了該報告。貝塔斯曼基金會是由德國大型媒體集團貝塔斯曼成立的非營利基金會，長期資助歐洲社會與經濟政策的研究。
該基金會發布《歐洲堆棧報告》這件事意味著，此報告並非歐盟的官方文件，而是由政策研究基金會資助的獨立倡議書。首先必須釐清這一事實。「歐洲堆棧」並非歐盟採納的法律或政策。它是民間基金會發表的政策建議書，係作者群促請歐盟與各成員國政府朝此方向採取行動的文件。本章所提及的數據與設計，均為該建議書中所包含的內容，閱讀時應與實際執行中的預算或已頒布的規範加以區隔。
第四章討論的《雲端與 AI 開發法》（CADA）與這份報告處於不同的層次。CADA 是歐盟委員會向歐洲議會與歐盟理事會提交的規章草案，目前正處於正式立法程序中。而「歐洲堆棧」則是位於該程序之外的民間基金會政策報告。若說 CADA 旨在處理在歐洲境內興建資料中心以及審查營運企業國籍的問題，那麼「歐洲堆棧」則是範圍廣泛許多的構想，主張從半導體到人工智慧的整個七層結構全面實現自立。
兩份文件雖然共享實現歐洲技術自立的共同目標，但一份是正在進行立法程序的規章草案，另一份則是在該程序之外指引方向的政策建議書，因此兩者的法律份量截然不同。
布里亞在解釋「歐洲堆棧」構想時，經常將其比作歐盟單一貨幣「歐元」的引進。這項比喻旨在說明：正如過去各成員國使用不同貨幣時，歐洲打破了貨幣壁壘並建立共同金融秩序一樣，在數位基礎設施領域，也必須將分散於各成員國的能力凝聚在一起。考量到歐元的引進經歷了長達數年的談判與條約修改，這項比喻亦可解讀為強調「歐洲堆棧」所追求的整合規模十分龐大。
報告將歐洲的數位基礎劃分為七個層級。最底層是用於製造半導體與電池所需的原材料，以及運作資料中心所需的能源與水資源。在其之上，依序堆疊著半導體晶片製造層、寬頻通訊網絡鋪設層、感測器與物聯網裝置製造層，以及雲端基礎設施營運層。最頂層則是軟體層與數據暨人工智慧層。報告主張，在這七個層級中，只要有任何一個層級由歐洲以外的企業所掌握，建造於其上的其餘層級便無法達成真正的完全自立。
其邏輯在於，即使在國內生產半導體，若搭載該半導體的伺服器只能在美國公司擁有的資料中心內運作，那麼自立便僅算完成了一半。
若將這七層結構比喻為蓋房子的順序便容易理解。無論用多麼堅固的材料砌牆，若屋頂必須按照別人的設計圖購買，整棟房屋的安全便取決於賣屋頂的人手中。《歐洲堆棧報告》所指的自立亦是同理。報告的核心論點在於，即使半導體、通訊網路乃至雲端皆由歐洲企業打造，但若在其上運行的 AI 模型與數據管理軟體仍依賴美國企業的產品，那麼下層六個層級所取得的成果，便可能僅因最頂端的一個層級而產生動搖。
報告同時提議將這七個層級結合，直接向市民提供五項共同服務。分別為：在歐洲境內處理運算的主權雲端服務、確認市民身分的數位身分證皮包、無須銀行手續費即可支付的數位歐元支付體系、在各成員國之間安全傳輸數據的聯邦數據空間，以及由歐洲親自設計與營運的人工智慧引擎。這五個領域目前均依賴美國或其他境外企業的服務，報告指出，擺脫此種依賴正是「歐洲堆棧」構想的實質目標。
在這五項服務中，與市民日常生活最為貼近的是數位歐元支付體系。目前在歐洲使用刷卡支付時，交易資訊大多會經過美資信用卡公司的支付網路。商家每次接受刷卡支付時所繳納的手續費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流向了擁有該支付網路的公司。報告所提議的數位歐元體系，旨在將此支付網路本身置於歐洲中央銀行體系之內，從而防止交易資訊流向境外，並改變手續費結構。數位身分證皮包亦是出於類似的問題意識。
其核心在於，取代現今市民在線上驗證身分時必須透過特定大型科技企業登入系統的慣例，改由國家直接建立並管理身分驗證機制。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五項服務中，唯獨「數位身分證皮包」並非由《歐洲堆棧報告》首次提出的概念。歐盟早已於 2024 年採納了歐洲數位身分規章，即所謂的 eIDAS 2.0，強制要求各成員國向市民提供歐盟數位身分皮包。該規章是獨立於《歐洲堆棧報告》之外、業已制定並實施的法律。
《歐洲堆棧》報告並非主張廢除此一現行制度並重新建立，而是更傾向於建議將這股已在進行中的趨勢納入七層結構之中，使其與其他層級有機連結。其餘三項服務則較接近政府與企業所面臨的層位。主權雲端服務與第四章討論的 CADA 主權保證等級體系在目標方向上有所重疊。
與亞馬遜網路服務或微軟針對歐洲客戶推出的所謂主權型雲端產品不同——正如第四章所述，這些產品存在著未能將控股權移交給歐洲的局限——《歐洲堆棧》所指的主權雲端服務，則是指所有權本身即屬於歐洲的雲端。聯合資料空間是讓成員國政府與企業在傳輸資料時無需經過美國雲端的管道。這一構想與第四章討論的 CADA 相比出現得更早，且與 2019 年由法國與德國啟動的 Gaia-X 計畫一脈相承。
不同於 Gaia-X 被評為僅止於缺乏法律約束力的自願性標準化嘗試，《歐洲堆棧》報告建議將此資料共享體系提升為由國家預算支持的共同基礎設施。主權人工智慧引擎則旨在改變目前歐洲公共機構與企業依賴美國或其他境外企業所開發的大型語言模型的現狀。
報告提出的投資規模不可謂不大。作者群估算建立這七層基礎設施大約需要 10 年時間，並指出到 2035 年為止需要總計高達 3,000 億歐元的資金。此外，報告還包含了設立一項規模為 100 億歐元的獨立技術基金作為早期引導資金的建議。將 3,000 億歐元均攤至 10 年，意味著每年平均需要持續進行 300 億歐元規模的投資。該數據為報告作者的估算結果，並非歐盟官方正式採納或編列的預算。
將這一金額與歐盟目前實際運作的預算並列比較，其中的差距便顯露無遺。政策研究機構 CERRE 於 2025 年 9 月發布的報告指出，在歐盟推動的競爭力基金中，分配給數位主權相關項目的預算約為 550 億歐元。與《歐洲堆棧》報告要求的 3,000 億歐元相比，還不到其五分之一。競爭力基金是歐盟擬在 2028 年起實施的下一階段多年期財務架構中，為強化數位與產業競爭力而擬編列的預算項目，目前仍等待成員國與歐洲議會的最終批准。
這意味著該預算本身亦非確定金額，且其中配給數位主權的份額遠低於《歐洲堆棧》所要求的數額。這項比較所傳達的訊息非常明確：《歐洲堆棧》是一份指引方向的藍圖，並不代表完成該藍圖所需的預算已經到位。
以布里亞為首的歐洲政策討論參與者指出，填補這一資金缺口的來源並非政府預算，而是民間儲蓄。據媒體《EU Perspectives》2026 年 1 月的報導，截至 2026 年，歐盟家庭存於銀行帳戶的存款總額已超過 30 兆歐元。世界經濟論壇於 2026 年 1 月年會討論中提及的數據顯示，該金額已超過歐盟整體國內生產毛額的兩倍。問題在於這筆資金處於停滯狀態。
據《Politico》歐洲版於 2026 年 6 月 4 日報導的討論內容，雖然像瑞典這樣有超過半數公民投入資金於股票或基金的國家存在，但在歐洲許多大型成員國中，該比例僅停留在 2% 左右。該討論指出，鎖在銀行的資金無法流向新創企業，而真正用於投資的資金大部分反而流向了美國的大型科技股。
退休基金也面臨著類似的問題。據《法國 24》於 2026 年 6 月播出的討論節目所指出，歐洲的退休基金受限於以穩定性為優先的監管規定，難以向處於早期成長階段的科技企業提供資金。像歐盟的保險與退休金監管體系《償付能力二號》（Solvency II）這類規定，要求退休基金必須保持一定比例以上的安全資產，以防遭受突發性損失。
這項規定的宗旨雖在於保護退休人員的養老資金，但結果卻同時造成了限制退休金流入高風險且收益不確定的早期成長型科技企業。這種資金緊縮進一步導致了人才流失。同場討論中亦提到，無法獲得資金支援的歐洲科技人才紛紛流向美國矽谷。歐盟委員會隨 CADA 提案一同發布的工作文件 SWD(2026) 502 final，亦透過數據揭示了這一資金差距。
在全球創投投資總額中，歐洲所佔比例僅為 5%，而美國則高達 52%。布里亞在 2024 年 CEPS 演講中指出，歐洲孕育出的成功新創企業中，有相當一部分在擴大業務規模的階段被外資收購，從而流失至歐洲境外。
基於此診斷，布里亞一直要求進行稅制改革，引導銀行存款與退休金資產流向歐洲科技企業。被提及的方案包括：對將資金投入國內科技企業而非長期定存的公民給予減稅優惠，或者放寬退休基金投資於風險資產的上限。此類建議是否已促成實際立法，在本書所查核的資料範圍內尚未確定。該報告的邏輯在於，若欲將《歐洲堆棧》報告所要求的 3,000 億歐元中的相當一部分由民間資本而非政府預算填補，則此類稅制改革必須先行。
資金也並非完全沒有流動。據法語經濟媒體《ÉcoQuick》2026 年 6 月 4 日報導，歐盟已確定撥款 200 億歐元公共資金用於興建人工智慧超巨工廠。西班牙首相府於 2026 年 7 月 1 日發布聲明稱，已批准一項投入 7 億 2,000 萬歐元公共預算興建該國人工智慧超巨工廠的協議。據媒體《Startup Online》2026 年 5 月 21 日報導，由瑞典資產管理公司 EQT 負責營運、規模達 50 億歐元的 Scale-Up Europe 基金亦預計於 2026 年秋季開始撥付資金。
該基金將與由德國復興信貸銀行（KfW）籌集、規模達 10 億歐元的深科技基金協同運作。
即便將這些實際執行的金額全部相加——200 億加上 7 億 2,000 萬與 50 億——總額仍未達 300 億歐元。這僅為《歐洲堆棧》報告要求的 3,000 億歐元的十分之一。歐盟與部分成員國確實付諸了實際行動，但其規模距離填滿布里亞所提出的藍圖仍相去甚遠。
將these數字並列來看，問題 glance 的性質變得更加明確。歐盟家庭存於銀行的存款超過 30 兆歐元，而 EuroStack 報告要求的投資額則為 3,000 億歐元。純粹從算術角度來看，這意味著只要將這些存款 glance 的 1% 轉向科技投資，就足以補齊報告要求的全部金額。問題在於，目前尚未具備能引導這 1% 資金移動 glance 的誘因與制度。這項差距 glance 的本質更接近於：並非缺乏資金，而是缺乏能將資金從儲蓄轉移至投資 glance 的稅制、金融產品以及信任。
若這項差距無法縮小，EuroStack 所描繪 glance 的七個層級中，相當一部分將不可避免地停留在設計圖階段。越是像半導體或資料中心這樣需要龐大初期投資 glance 的層級，就越先受到資金短缺 glance 的影響。這正是為何有人指出，僅憑目前按成員國劃分編列預算 glance 的方式，難以承擔規模達 3,000 億歐元 glance 的計畫；也是布里亞試圖引進民間儲蓄乃至退休金資產 glance 的原因。
歐盟在 2028 年展開 glance 的下一輪預算談判中，能將數位主權預算增加多少，預計將成為評估 EuroStack 構想能否從設計圖邁向實際計畫 glance 的下一個試金石。在該談判結果出爐之前，EuroStack 仍是一幅指引歐盟前進方向 glance 的地圖，而非一座已經竣工 glance 的建築。
根據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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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rancesca Bria, 'EuroStack: a concrete pathway to European digital sovereignty and strategic autonomy', CEPS Think Tank, 2024年.
9. 羅伊克·克拉夫特 (Loïc Kraft), 'Souveraineté numérique : Bruxelles renâcle à imposer des contraintes trop fortes', 艾科快報 (Écho Quick), 2026年6月4日.
10. 西班牙首相府, 'The President calls for 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 to drive forward Spain'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igafactory', La Moncloa, 2026年7月1日.
11. Startup Online 編輯部, '歐盟數位主權之算力·雲端·開源·資本研究報導', Startup Online, 2026年5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