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書房] 5.2 替代軟體聯盟：阿卡迪亞（Arcadia）與開源數位公共財
數位主權的雙重結構
5.2 替代軟體聯盟：阿卡迪亞（Arcadia）與開源數位公共財
金京鎮
指揮管制系統（通常簡稱為 C2）這類軟體，是將戰場上發生的事集中顯示於螢幕，並將指揮官的命令傳達給部隊的工具。它能即時整理並顯示哪支部隊在何處、發現了什麼目標，以及向哪支部隊下達了何種命令。若第三章探討的 Maven 智慧系統在北約盟國層面上承擔了這一角色，阿卡迪亞則是法國嘗試以自研軟體取代相同角色的努力。
法國正在開發一套由本國主導的軍用人工智慧指揮管制系統，以取代 Palantir 的 Maven 智慧系統。其名稱為阿卡迪亞。根據國防媒體 Armees.com 與 Économie Matin 於 2026 年 7 月 9 日的聯合報導，阿卡迪亞是由泰雷茲、空中巴士、賽峰以及法國大型語言模型開發商 Mistral AI 組成聯盟共同研發的戰場指揮軟體。Command AI 與 Impact 等戰術軟體新創公司也加入其中。
Mistral AI 於 2023 年在巴黎成立，是一家大型語言模型開發商，被評為歐洲最領先的人工智慧企業之一。該公司參與軍用企業聯盟的事實表明，歐洲的民間人工智慧產業正在與國防領域走向結合。
阿卡迪亞並非無中生有的專案。根據同一報導，法國先前亦曾多年推動由泰雷茲與 Sopra Steria 共同進行的戰鬥指揮所系統 SIA C2，卻因技術不相容問題而導致計畫取消。阿卡迪亞聯盟汲取了這一失敗的教訓，從一開始就將系統設計為模組化架構。透過採用開放式介面（API），讓多家公司製作的軟體組件得以互相結合，並同時滿足了支援盟軍之間無線通訊的北約聯軍任務網路（FMN）標準。
FMN 是北約成員國不同的指揮管制系統在聯合作戰中交換資訊所設定的共通規格。讓某一國家部隊透過自國系統確認的目標資訊，在遵循 FMN 標準的其他國家系統中也能以相同格式讀取，正是該標準的目的所在。阿卡迪亞符合這一標準，意味著法國在採用獨立軟體的同時，並未放棄與盟軍共享資訊的能力。這是旨在同時滿足國家自主設計權與盟軍間相互操作性的設計。
所謂模組化設計，是指並非整套購買單一大型成品，而是從多家公司採購標準化的組件進行組裝的方式。即使製造某一組件的公司倒閉或終止合約，只要更換為符合相同規格的其他公司組件，整體系統便能持續運作。與先前的 SIA C2 計畫受制於特定供應商的封閉式設計不同，阿卡迪亞憑藉這種模組化結構，旨在降低整體系統被單一企業的狀況所牽制之風險。
CWIX 是代表聯軍相互操作性演習的北約例行活動，每年用於檢驗成員國研發的武器系統與通訊設備是否能在實務上相互連動。在該演習中測試新開發的指揮管制軟體能否與盟軍的其他設備進行實際通訊，已成為慣例。阿卡迪亞於 2026 年 6 月在波蘭比德哥什舉行的這項演習中首次進行試運作。根據國防專業媒體 Defense News 於 2026 年 6 月 5 日的報導，該演習是驗證阿卡迪亞在實戰環境下資料處理能力的場合。
這意味著並非將完成的系統全面部署於實戰，而是在北約標準下對開發中的系統進行測試的階段。根據同一報導，法國陸軍副參謀長派翠克·茹斯特爾將軍在該演習中表示，未經驗證就接受外國軟體的態度無異於自行讓渡國家主權，並說明阿卡迪亞是法國對美國軍事技術優勢的回應。
阿卡迪亞與 Maven 的開發方式存在顯著差異。Palantir 採取了單一供應商模式，將 Maven 智慧系統開發為由其擁有的軟體並供應給北約。相反地，阿卡迪亞則採用了聯盟模式，由泰雷茲、空中巴士、賽峰、Mistral AI 以及多家新創公司將各自的專業領域製作成模組後進行結合。這是為了防止單一公司掌握整個系統的主導權所做的設計。雖然這種模式有著可能放緩開發速度的缺點，但也有著能降低將整體安全基礎設施過度依賴單一企業之風險的優點。
這一趨勢並不局限於法國。根據媒體 The Next Web 於 2026 年 7 月 18 日的報導，法國與德國政府共同承諾，將攜手建立一套能與 Palantir 的軍用人工智慧軟體抗衡的歐洲層級競爭體系。這項承諾是否已轉化為具體的共同開發計畫，抑或各國僅止於各自繼續推進如阿卡迪亞般的獨立專案，根據本書所查證的資料尚不明確。根據顧問公司 Pathfounders Group 於 2026 年 4 月整理的清單，在歐洲內部被視為 Palantir 替代方案的企業，除了參與阿卡迪亞聯盟的公司之外，還有數家企業。
這意味著與其由單一勝者決定一切，不如說正形成一種由多家企業在各自領域相互競爭的格局。
截至目前，阿卡迪亞是由法國主導的專案，參與聯盟的企業也大多是法國公司。CWIX演習雖然是北約成員國共同參與的多國活動，但阿卡迪亞本身並未獲採納為整個北約的官方標準。法國以外的其他成員國是否會實際引進此系統，還是各國會各自使用本國開發的獨立系統，在本書所查證的資料範圍內，目前尚未確定。如果歐洲各國分別開發彼此不同的指揮管制系統，這一次歐洲國家之間的互操作性可能會成為新的課題。
該聯盟中賽峰（Safran）所承擔的角色值得另行探討。根據法國經濟媒體 L'Essentiel de l'Économie 於 2026 年 6 月 8 日的報導，以航空發動機製造起家的賽峰自 2022 年起相繼收購了多家情報分析相關企業。2022 年 7 月，賽峰以 1 億 100 萬美元收購了能在干擾環境下提供精確定位訊號的 Orolia；2024 年則以 2 億 2,000 萬歐元併購衛星影像分析企業 Preligens，並成立全新的 Safran.AI 部門。2026 年 2 月，賽峰進一步收購了掌握地下空間抗干擾技術的 Syntony；2026 年 5 月又收購了雷達影像分析企業 Kayrros 的國防部門。
據同一報導指出，賽峰集團AI部門擁有300名工程師，2025年營收較前一年成長了65%，並預估2026年將實現90%的成長。該媒體報導，該部門開發的目標識別引擎ACE，亦被用於與新加坡、加拿大及印度的合作夥伴簽署共同開發協議。這份合作國名單所代表的意涵相當值得關注。新加坡與印度雖未加入由美國主導的情報共享聯盟「五眼聯盟」，卻是一直與西方保持安全合作的國家。
賽峰與這些國家攜手合作，可解讀為試圖在以美國為中心的情報聯盟之外，拓展獨立的情報合作網絡。這家原本製造航空引擎的公司，在短短幾年內接連收購情報分析企業，轉型為人工智慧企業，這一案例也呈現出歐洲國防巨頭放棄自行開發軟體與數據能力，轉而透過收購快速掌握相關能力的趨勢。
在軍事領域之外，以開源軟體為核心的行動亦在積極推進。歐盟委員會於2026年6月3日發布的官方文件 COM(2026) 503 final 估算，歐盟成員國每年支付給美系軟體訂閱費的金額高達2,640億歐元。為了減少這筆龐大支出，該文件提出了一項開源策略，強調「公共預算、公共程式碼」的原則，主張將以公共預算開發的軟體原始碼免費向公眾開放。
這筆費用之所以年年重複產生，根源在於軟體產業特有的鎖定效應。一旦政府機關開始使用特定公司的辦公軟體建立並儲存文件，即便幾年後想換成其他公司的產品，由於檔案格式與業務流程早已適應了該公司的規格，轉換成本就會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比起每年支付的訂閱費，這筆轉換成本帶來的負擔更為沉重，使得政府機關只能選擇繼續續約。而開源策略所針對的，正是這種鎖定結構本身。
其邏輯在於，透過公開原始碼讓多家企業在相同的程式碼基礎上展開競爭，就能避免受制於單一供應商。
基於這項原則，法國、德國、義大利與荷蘭政府於2025年10月組成了名為「數位公有地 EDIC」的歐洲數位基礎設施聯盟。EDIC是歐洲數位基礎設施聯盟（European Digital Infrastructure Consortium）的縮寫，是多個成員國推動共同計畫時採取的法定組織形式。各國政府無需各自簽訂合約，而是由該組織統一代表參與國籌措預算並管理計畫。該聯盟的核心，正是德國聯邦內政部批准開發、作為 Microsoft 365 替代方案的辦公協作軟體 openDesk。
openDesk 是將檔案儲存工具 Nextcloud、郵件伺服器 Open-Xchange、內容管理工具 Drupal 與分散式即時通訊軟體 Matrix 整合在一起的軟體套件。各地方政府並非各自修改原始碼，而是透過名為 openCode 的共享儲存庫共同管理原始碼。據德國採購專業媒體 Cosinex 部落格報導，這項開源策略正與被稱為「僅一次原則」（Once-Only）的行政原則一同推進。「僅一次原則」旨在讓民眾或企業提交一次文件或資訊後，各政府機關即共享該資料，無需向多個機關重複遞交。
共享原始碼的 openCode 與共享行政資訊的「僅一次原則」，處理的對象雖異，卻出自減少重複、共享資源的同一概念。據相關報導指出，法國的協作軟體 La Suite、德國的 openDesk 以及荷蘭的 MijnBureau 成功實際演示了這三個不同國家的軟體能在不經由外國雲端服務的情況下互相傳輸文件。這場演示的意義非同小可。在此之前，不同國家的公務員若要互傳文件，最終往往只能匯聚到同一個美系雲端服務帳戶之中。
三國展現出即使各自採用不同的軟體也能彼此連通，意味著歐洲國家不必統一使用單一軟體，同樣有辦法確保系統間的互操作性。
這項開源策略預估也將與第四章所探討的 CADA 主權保證等級體系相互銜接。像 openDesk 或 La Suite 這類一般行政軟體，很可能屬於 SEAL 體系中敏感度相對較低的低階層級；而像 Arcadia 這類與國防直接相關的軟體，則較可能適用高階層級的嚴格要件。然而，開源軟體與 SEAL 等級體系實際上將如何相互銜接，仍需視 CADA 在擬定最終條文時的具體化情況而定。
地方政府層級亦有相關案例。根據歐盟委員會「可互操作歐洲」（Interoperable Europe）入口網站整理的資料，德國北部的什勒斯威格-霍爾斯坦邦自2020年起，展開了將2萬5,000台公務電腦中的 Microsoft 作業系統與 Outlook 移除、全面轉換為 LibreOffice 的工作。根據該邦政府於2025年12月4日發布的新聞稿，這項轉換使邦政府每年節省了1,500萬歐元的軟體授權費用。
瑞士則透過立法走得更遠。根據瑞士媒體 Watson 於2024年12月4日的報導，瑞士於2024年通過了《電子政府電子手段法》（EMBAG），強制規定原則上以公共預算開發的所有軟體原始碼皆須開源公開。根據該法，瑞士聯邦軍參謀部網路司令部將自行開發的安全分析軟體 Loom 免費向民間開放。軍方將自研軟體作為開源釋出的案例極為罕見，從這一點來看，該決定凸顯了瑞士意圖將本國技術自主推進到何種地步。
這股趨勢與第一章所探討的法國對內安全總局（DGSI）轉用 ArgonOS、德國聯邦憲法保衛局脫離 Palantir 屬於同一脈絡。第一章討論的是國內情報機關將原先由 Palantir 承擔的業務移轉至其他供應商產品的決策；相比之下，本節所探討的 Arcadia 與 openDesk 則是歐洲試圖自行研發出替代品的開發計畫。改變採購來源的決定，與創造出可供替換的產品本身，是屬於不同階段的課題。
Arcadia、openDesk 與 EMBAG 是在不同層面運行的項目。Arcadia 處理軍事指揮管制軟體，openDesk 處理公共行政辦公軟體，EMBAG 則處理將原始碼公開義務法制化的工作。這三者共享的交集只有一個：與其租賃外國企業的商業產品，不如在歐洲內部打造能夠擁有並自行修改原始碼的軟體。
這項判斷究竟會普及到何種程度，仍有待觀察。雖然有像什勒斯威格-霍爾斯坦邦或瑞士聯邦軍這樣取得顯著成效的案例，但並非所有歐盟成員國都以相同的速度投入開源轉型。越是早已深深牽連於微軟或 Google 軟體的政府機關，轉型所需的初期成本與員工重新培訓負擔就越大，而承擔此負擔的政治意願在所有成員國中也並未達到相同的程度。阿卡迪亞與 openDesk 所展現的是一種可能性，而非橫跨整個歐洲的完整轉型。
根據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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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Wolf Witte, 'Vergabebeschleunigungsgesetz und digitale Souveränität 2026', cosinex Blog, 2026年5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