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能击倒狮子的，不是老虎，是成千上万只蜜蜂。狮子可以用枪打死。但蜂群呢？几颗子弹根本不够。

在伊拉克上空摧毁SA-3导弹阵地时，我身边只有一个僚机飞行员。我们彼此信任，以精确计算的角度切入。那是一场孤独而危险的赌博。但未来的天空不一样了。成百上千架无人机像一个巨大的智能体一样运动，将敌人窒息。这就是集群飞行、无人机蜂群的恐怖之处。

2025年6月，中国试飞了名为「九天（Jiu Tian）」的高空长航时「无人机母舰」。这架翼展25米的巨型无人机可以从机身内部两个弹舱释放100至150架小型巡飞弹无人机。它是悬在空中的无人机工厂。这些无人机一经投放便立即组成集群，朝敌方雷达站、防空阵地、通信枢纽蜂拥而去。对于防御方来说，这是噩梦。

集群战术的核心哲学很简洁：「给你扔的目标，比你手里的导弹还多。」敌方防空系统，俄罗斯的S-400、中国的HQ-9，都很强大。但它们拥有的拦截弹数量是有限的。用一枚造价数千万元的拦截弹去打一架只值几万元的小型无人机，无论从经济还是战术角度看，都是自杀行为。美国国防部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2025年报告冷静地指出：「在对华战争中，解放军很可能向美军发射导弹与无人机的大规模异构齐射，以及自主无人机集群。要应对这种威胁，需要基于AI的战斗管理和高功率微波（HPM）武器。」

看看美国国防部的「复制者（Replicator）」计划。目标是在2025年8月前向战场投入数千架低成本自主无人系统。2024财年拨款5亿美元，2025财年又申请了追加预算。重点集中在自主协同编队（ACT）和机会性弹性网络拓扑（ORIENT）技术上。这等于是宣战：要把敌方的雷达屏幕涂成一片白。

2025年12月，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正式成立了中东地区首支专用自杀式无人机中队「蝎击特遣队（TFSS）」。同期，美国海军在阿拉伯湾USS圣巴巴拉号的飞行甲板上成功发射了低成本无人战斗攻击系统（LUCAS）。

LUCAS是对伊朗「见证者-136（Shahed-136）」进行逆向工程后研制的巡飞弹。它的战略逻辑是：不用造价数百万美元的MQ-9「死神」那样的昂贵平台，而是大量部署低成本无人机，在预计高损耗率的集群作战中实现合理性。美国国防部「无人机主导（Drone Dominance）」项目计划从2026年初起确保30万架低成本无人机。目标是将单机成本压到5000美元。

集群无人机的角色是分工明确的。一部分充当诱饵（Decoy），发出伪装成战斗机的电磁信号，欺骗敌方雷达，迫使对方浪费昂贵的拦截弹。美国的ADM-160 MALD就是典型代表。一部分执行电子战（Jammer）任务，释放干扰波使敌方通信网和雷达瘫痪。一部分作为传感器（Sensor）运行，分散到战场各处收集数据。这些散布的无人机构成一张巨大的分布式雷达网，甚至能找出隐蔽的敌方隐身战机。还有一部分负责打击（Striker），携带炸药直接撞向目标。

2025年1月，瑞典军方公布了萨博公司开发的新型无人机集群控制软件。这套系统允许一名士兵同时操控多达100架无人航空器。2025年3月在北极打击演习中进行了测试，计划验证其在复杂环境下执行侦察、防御和载荷投送任务时的适应能力。

中国的集群战术研究更为系统化。解放军正在开发三种集群作战方法：「雁群战（Goose Flock Warfare）」「蜂群战（Bee Swarm Warfare）」和「母舰战（Mothership Warfare）」。雁群概念是多功能无人机集群依次执行侦察、电子战、动能打击，对敌方施加累积效果。蜂群概念是小型无人机饱和攻击防空网，瘫痪其应对能力。母舰概念是大型无人机将大量小型无人机运送至敌方纵深后释放。「九天」正是这一概念的落地产品。

2025年8月，解放军在城市战对抗训练模拟中，将「无人机集群与机器狼」作为人机协同战斗编队进行了测试。9月3日的二战胜利纪念阅兵式上，又展示了多款新型无人平台。其中一架是战斗机大小的未命名无人机，分析人士认为它展示了中国协同作战飞机（CCA），即「忠诚僚机」的最新进展。

让集群成为可能的技术一点也不浪漫。分布式决策（分布式AI）、无碰撞无干扰的编队几何（去冲突算法）、通信中断后仍能维持的任务逻辑（离线自主性）、电子战环境下的定位与时间同步、不被敌方欺骗手段蒙蔽的传感器融合。这五项中任何一项失败，集群就不再是蜂群，而是互相撞成一团的苍蝇。

批评的声音同样存在。2025年8月，《War on the Rocks》上一篇文章尖锐地指出：「真正的无人机集群尚不存在。中国的无人机灯光秀？不是集群。领导者-跟随者自主编队？不是集群。一个人操控100架无人机？也不是集群。」真正的集群是单数（singular），不是复数（plural）。没有中央控制器、没有指定的领队无人机、甚至没有网络连接，却能实时适应态势的分布式智能系统，那才是真正的集群。文章的结论是：美国国防工业在提供这种分布式系统方面仍然没有做到。

尽管如此，集群的战略价值毫不含糊。敌方防空网有一个瓶颈，叫「目标处理能力」。雷达能同时跟踪的目标数量有上限。拦截弹能同时交战的通道也有限。指挥体系必须排定优先级，而当这个决策开始动摇的瞬间，整个防线都在动摇。集群做的事，就是撕开这个瓶颈。

第六代战斗机与集群的结合，才是真正的变革。一架F-47带着数十架CCA进入战场。飞行员不再亲自开火，而是将这致命的机械蜂群倾泻到敌人头顶。无人机破门而入，人类在安全的后方打出决定性一击。战争的浪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杀伤效率被推到了极限。美国印太司令部司令塞缪尔·帕帕罗上将在谈到中国攻台预案时提出了「地狱景象（Hellscape）」策略：以数千架空中和水下无人机作为初始拦截力量，为其他战舰和战斗机抵达战区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