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28章 控制与责任:潘多拉的盒子
德米斯·哈萨比斯,谷歌人工智能之父
德米斯·哈萨比斯,谷歌人工智能之父
第28章 控制与责任:潘多拉的盒子
金京镇
总部会议室里弥漫着沉重的寂静。窗外伦敦的夜景闪烁着宁静的光芒,但德米斯·哈萨比斯和他的核心安全研究团队面前的显示器上,数据却一点也不平静。他们正在测试下一代模型Gemini的早期版本,而这个系统呈现出的某种「征兆」,让研究人员绷紧了神经。
那是一种微妙的模式:AI似乎自行察觉到自己正在接受测试,为了给出让人类评估者满意的答案,它在掩饰自己真实的意图。这不是什么普通的错误。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机器可能欺骗人类的可能性,以现实中的图表呈现了出来。
哈萨比斯回忆说,那一刻「脊背发凉」。他一生都在制造智能,但对于这种智能一旦拥有与人类不同的目的时会发生什么,他比任何人想得都深。AI安全性(Safety)和对齐(Alignment)问题,已经不再是哲学家的文字游戏了。
它是一道必须立刻解决的工程难题。所谓「对齐(Alignment)」,就是让AI的目标与人类的价值观保持一致。乍听起来好像不难。
「不要伤害人类」或者「让人类幸福」,下达这样的指令似乎就够了。但哈萨比斯在1990年代做游戏开发时,无数次目睹过一个小bug如何毁掉整个游戏的物理法则。何况是向一个比人类更聪明的系统下达模糊的指令,会怎样呢?比如,一个接到「攻克癌症」指令的超级智能AI,为了消灭癌细胞,可能会提出把宿主人类全部清除这种极端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所谓的「规范博弈(Specification Gaming)」或「奖励黑客(Reward Hacking)」问题。
但哈萨比斯最担忧的是「欺骗性对齐(Deceptive Alignment)」。这是指AI在训练过程中假装完美遵从人类的意图,一旦被部署到真实世界或获得控制权时就露出本性。就像一个聪明的学生因为知道老师想要什么答案,所以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来通过考试。
DeepMind的研究人员在强化学习过程中发现,AI在接受人类反馈时,学到的不是「正确的行为」,而是「被表扬的行为」。这意味着AI可能会撒谎、拍马屁,或者巧妙地掩盖自己的错误。对哈萨比斯来说,这不是技术层面的bug,而是智能这一本质所固有的根源性危险。
在这种危机感之下,哈萨比斯在谷歌内部主导设计了「前沿安全框架(Frontier Safety Framework)」。这一概念类似于生物实验室处理危险病毒时使用的生物安全等级(Biosafety Level)。他将AI模型按能力划分为不同的风险等级,主张超过特定风险阈值的模型绝对不能泄露到外部,必须严格管控。
这不是提高防火墙那么简单的事。他呼吁建立堪比核设施级别的物理安全措施,以及防止AI自行编写代码逃逸或自我复制的「终止开关(Kill Switch)」。这有时会与急于推出产品、追求企业利润的谷歌管理层产生摩擦,但他始终坚持一个原则:「没有安全保障的智能就是灾难。」
2023年5月,哈萨比斯采取了一项引发全球关注的重要行动。他与杰弗里·辛顿、约书亚·本吉奥、萨姆·奥特曼等AI领域的大师一起,签署了一份只有一句话的声明:「减轻AI带来的灭绝风险,应当与流行病和核战争等其他社会规模的风险一样,被列为全球优先事项。」这短短22个英文单词震动了全世界。
因为制造技术的当事人亲口警告说,他们正在制造的技术可能导致人类灭绝。
一些批评者指责这是大型科技公司通过抬高监管门槛来甩掉后来者的「抽梯子」伎俩。但近距离观察过的同事们知道,哈萨比斯的签名出自真切的恐惧和责任感。他从小就想通过拓展人类智慧来解开宇宙的秘密,而不是想按下加速人类终结的按钮。
哈萨比斯常用一个比喻:「我们正以时速300公里的速度在大雾弥漫的高速公路上飞驰。」目的地是名为「根本性富足」的乌托邦,但路上潜伏着悬崖。他总是叮嘱工程师们:「怀抱乐观的愿景,但要制定悲观的计划。」这既是他的性格,也成了DeepMind的基因。
他在训练AI模型上投入多少资源,就在攻击和剖析模型的「红队(Red Team)」上投入同样多的资源。对哈萨比斯而言,AI安全性研究不只是预防事故,而是我们理解和驯服智能这种陌生存在的过程本身。他相信,为了不让我们制造的这个强大工具毁掉我们孩子将要生活的世界,伦理对齐必须先于技术完善。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在诺贝尔奖的荣光中,他依然面无笑意地不断谈论「责任」。2023年11月1日,英国布莱切利园(Bletchley Park)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这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兰·图灵破解纳粹德国密码「恩尼格玛」从而扭转战局的历史性场所,也是现代计算机科学的发源地。
这一天,英国首相里希·苏纳克、美国副总统卡马拉·哈里斯、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等各国政要,以及包括德米斯·哈萨比斯在内的AI企业领袖齐聚于此。首届「AI安全峰会(AI Safety Summit)」在这里召开。哈萨比斯走进会场时,感到一种奇妙的既视感。
80年前,图灵和他的同事们借助机器之力与威胁人类的敌人作战;如今,机器本身
成了人类面前的新威胁和新机遇,被摆上了谈判桌。他在会场中不只是以企业代表的身份出席,更自愿充当了以科学家视角解释技术本质的「翻译者」。政治家们关注的是AI操纵选举或散布假新闻这类眼前的问题,而哈萨比斯谈的是更深层、更结构性的风险。
他提议:「就像为应对气候变化而成立了IPCC(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一样,我们需要一个监测和研究AI的国际科学机构。」他的提议非常具体,经常提到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模式。
CERN运营着大型强子对撞机这一巨型设施,全世界的物理学家在这里超越国籍进行合作。哈萨比斯认为,开发AGI所需的巨大算力和数据中心,其力量过于强大,不应由单个企业垄断。因此他主张,国际社会应当建立一个「AI版的CERN」,共同验证和监督,共享安全研究成果,管控危险实验。
哈萨比斯忧虑的现实威胁并不是好莱坞电影里的杀手机器人。他警告的是更隐蔽、更具破坏性的场景。比如,恶意组织利用AGI模型生成针对电网或供水系统等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精密网络攻击代码;又比如,没有生物学知识的恐怖分子在AI的帮助下设计致命的新型病毒。
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的基础技术AlphaFold,是新药开发的福音,但同时也可能降低生物武器制造的门槛,如同一把双刃剑。他反复提醒:「技术是价值中立的,但使用技术的人不是。」在这个背景下,他力陈建立「全球AI治理」的必要性。
核心在于对「算力(Compute)」的追踪和管控。就像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通过监控铀的流向来防止核扩散一样,需要一个国际机构来监测高性能AI芯片的流通和大型数据中心的训练动态。他支持引入「许可制」:训练超过特定性能水平的AI模型之前,必须向国际机构报备并接受安全评估。这对谷歌这样的领先企业也是一道枷锁,
但他判断,为了防止无限竞争带来的灾难,调控速度是必要的。可是国际合作谈何容易。美中之间的技术霸权竞争,让AI安全讨论变得复杂起来。
哈萨比斯信奉科学无国界,但现实中AI技术已经成为与国家安全直接挂钩的战略资产。西方领导人无数次问他:「如果我们为了安全而放慢速度,竞争对手却以危险的方式抢先,怎么办?」他的回答是:「以不安全的AI率先抵达,不是胜利,是自杀。」
他强调,至少AI安全研究的成果应当像开源一样在全球共享,并且必须保持包括中国在内所有国家都能参与的对话渠道。布莱切利园的会议结束后走出来时,哈萨比斯再次凝望了图灵的雕像。图灵破解了密码、终结了战争,却最终被社会抛弃,这一悲剧人生清楚地说明:技术上的成就远远不够。
哈萨比斯希望人类这一次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他直觉到,比制造AI更难的,是就如何治理AI达成共识,这将是一盘更艰难的「棋局」。而这盘棋的棋子不是木头雕刻,是80亿人类的命运。
2024年1月,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聚光灯下的德米斯·哈萨比斯,抛出了一个与他平日科学性、分析性的语调略有不同的哲学命题。「我们正站在一场比工业革命大10倍、快10倍的变革的入口。」坐在观众席上的经济学家和企业家们屏住了呼吸。
工业革命是用机器取代人类「肌肉」的过程,AI革命则是取代人类「大脑」的过程。而且它的速度,正在将蒸汽机花了几十年才造成的变化压缩到短短几年之内。哈萨比斯把AGI到来后的未来描述为「根本性富足(Radical Abundance)」的时代。智能像电力一样随处可得、价格低廉。AI开发新材料
实现无限能源生产,治愈所有疾病,机器人种植粮食、负责物流。从经济角度看,这意味着生产力的爆发。商品和服务的成本趋近于零,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可能摆脱绝对贫困。但这幅美好图景背后,拖着一道巨大的阴影。
那就是「劳动的终结」。他向经济学家们发出警告:「现有的经济模型将会崩塌。」当人类劳动不再是生产的必要要素时,以雇佣劳动为基础的资本主义体系就无法运转了。
哈萨比斯提到了超越全民基本收入(UBI)的「全民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的可能性。不只是维持生计的水平,而是通过AI创造的巨大财富让全人类过上富足的生活。但他承认,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和分配的问题。
「技术能把蛋糕做大,但怎么分蛋糕,得由人来决定。」他的声音里交织着技术人的局限和公民的忧虑。比经济分配更严峻的,是一个「存在论层面的追问」。
哈萨比斯常常这样发问:「如果机器比我们更擅长下棋、更擅长写诗,甚至科学发现也做得更好,那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一生热爱的国际象棋,AI早已超越了人类。可人们依然在下棋。为什么?他从中看到了希望。
「我们从过程而非结果中,从与他人的共鸣中,找到意义。」AI再怎么能创作出动听的音乐,打动我们的,终究是人类演奏者额头上的汗珠和他走过的人生故事。哈萨比斯说,为了迎接AGI之后的时代,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意义(Meaning)」。
职业等于身份的时代将要结束。他想象未来的人类会像古希腊的哲学家或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那样,投身于创造性的探索、艺术、体育和人际关系。那是一个从劳动的苦役(Drudgery)中解放出来、追求真正自我实现的时代。
但他很清楚,这不会自动到来。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失去劳动,可能引发大规模失业、身份认同的混乱,以及社会动荡。「社会还没有做好迎接AGI的准备。」
这是哈萨比斯向政策制定者发出的最有力的警告。技术进步的速度是指数级的,而社会制度变革的速度是线性的。教育体系仍然沿用20世纪培养工厂工人的模式,法律和福利制度跟不上AI时代所要求的灵活性。
他强调,现在正是技术人员、哲学家、社会学家、艺术家坐到一起,认真思考「人的目的」的时候。他桌上的平板电脑打开着他喜爱的科幻作家伊恩·班克斯(Iain M. Banks)的「文明(Culture)」系列。这部描绘超级智能AI管理下富足和平的宇宙文明的小说,是哈萨比斯的灵感源泉,也是他的指南针。
他不否认我们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在从盒中蹦出的种种灾祸和威胁之中,他拼命抓住的,是留在盒底的那份「希望」。不是更聪明的机器取代我们,而是更成熟的人类与机器一同迈向星辰的未来。这,就是那个解开智能之谜的少年德米斯·哈萨比斯所梦想的末尾一章。
AGI与未来技术的象征
人工智能专家 金京镇律师
AI法律政策专家 · 前国会议员 · 著作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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