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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第29章 AI是工具,还是新物种?
德米斯·哈萨比斯,谷歌人工智能之父
德米斯·哈萨比斯,谷歌人工智能之父
第29章 AI是工具,还是新物种?
金京镇
巨型企业内部的创新与伦理张力 谷歌内部的AI伦理之争与哈萨比斯的立场 2014年1月,伦敦寒风凛冽的一天,德米斯·哈萨比斯正在进行一场一生一次的豪赌。拉里·佩奇面前的谈判桌上,摆的不只是一个收购价格。哈萨比斯要求的是一道安全阀门,让谷歌这座庞大帝国吞下DeepMind,却无法将其消化。
那道阀门,就是设立「伦理委员会(Ethics Board)」。他坚信这项技术将拥有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力量,而他不愿看到这股力量仅仅为股东利益所驱使。当时他断言:「我们做这项研究,不是为了造一个更聪明的搜索引擎。」这就好比大卫穿上了歌利亚的铠甲,却仍想握住自己那颗石弹。
十年过去,到了2024年,局势比哈萨比斯预想的更复杂、更危险。ChatGPT引爆的生成式AI大战,不再允许谷歌DeepMind待在象牙塔里。谷歌山景城总部发出了「红色警报(Code Red)」,伦敦的DeepMind研究员们再也不能只埋头写论文了。
他们必须成为谷歌这艘巨轮的「引擎室(Engine Room)」。这一过程中爆发的伦理张力,动摇了DeepMind的身份认同。早期的伦理委员会名单从未向公众公开,笼罩在一层面纱之后;而谷歌内部伦理AI团队(Ethical AI Team)与管理层之间的摩擦,最终在蒂姆尼特·盖布鲁(Timnit Gebru)博士被解雇一事中彻底引爆。
哈萨比斯在这场风暴中看似沉默,但他的内心正在研究者的理想与管理者的现实之间走钢丝。他没有选择公开批评,而是选择在内部加强「对齐(Alignment)」研究。DeepMind内部,「我们是不是在制造怪物?」的自嘲声与「我们不造,更危险的人会造」的现实论激烈碰撞。
2024年Gemini模型的图像生成事故,是这种张力浮出水面的标志性事件。为了强行增加历史人物的种族多样性而出的错,与其说是技术缺陷,不如说是过度伦理校正反而催生偏见的「悖论式失败」。哈萨比斯解释说「这不是我们的本意」,但这绝非改几行代码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一幕象征性地展示了一件事:当DeepMind「打造普遍而中立的智能」这一理想,踏入硅谷文化战争(Culture War)的泥潭时,会发生什么。哈萨比斯的立场经历了微妙的转变。他早期坚持「要让AI作为独立于谷歌的研究体存在」,如今却在谷歌「负责任的AI(Responsible AI)」这一全公司口号下,将DeepMind整合了进去。
有批评者说「理想主义者哈萨比斯向资本主义跪下了」。但他身边的人讲的是另一个故事:哈萨比斯痛彻骨髓地认识到,没有谷歌庞大的基础设施,AGI(通用人工智能)根本无法实现。他在2025年达沃斯论坛上这样说,,
「安全不是减速的刹车,而是走得更远的方向盘。」换句话说,他开始将谷歌内部的伦理争论,不再视为束缚,而是防止AGI失控的必要控制系统。在巨型企业的逐利动机与守护人类的安全屏障之间,他正在拼一道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最难拼图。
开放与封闭,竞争与合作的两难 2016年AlphaGo击败李世石九段时,DeepMind将其工作原理写成论文,在『自然(Nature)』上全文公开。全球开发者欢呼雀跃,这成为AlphaGo Zero、AlphaZero等一系列技术突破的导火索。当时哈萨比斯的理念很清晰,,
「科学在分享中才会进步。」他继承了17世纪皇家学会(Royal Society)的传统,认为不隐藏发现、将其公之于世,是科学家的义务。AlphaFold同样免费开放给全球生物学家,为解决困扰数十年的蛋白质结构问题做出了贡献。那是「科学利他主义」的胜利。
2023年,风向骤然变冷。OpenAI决定不公开GPT-4的技术细节,「开放(Open)」的时代落幕,「封闭(Closed)」的时代,或者说「秘密主义(Secrecy)」的时代到来了。谷歌DeepMind也无法逆流而行。
哈萨比斯在2024年的一次采访中说:「现在,公开危险的信息反而可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过去,公开论文是对人类的贡献;但公开一个接近AGI的强大模型的设计图,就像把核武器制造方法放到互联网上。这种认知已经扎下了根。这个两难让哈萨比斯深感痛苦。
他本能地倾向开放与合作,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但现实逼迫他筑高城墙、挖深护城河(Moat)。2025年初,Meta的杨立昆(Yann LeCun)主张「只有将AI开源,才能实现民主化控制」,并公开了Llama模型。哈萨比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忧虑Meta的做法「可能带来不可逆转的风险」,同时又不得不安抚DeepMind内部研究员们对公司日益封闭的反弹。许多优秀人才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分享科学发现,不是为了拉高谷歌的股价」,然后离开,转投开源阵营。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对他来说是巨大的痛苦。竞争与合作的两难也在紧紧勒住他。
2023年,在英国布莱切利庄园(Bletchley Park)举办的AI安全峰会上,哈萨比斯与萨姆·奥尔特曼、达里奥·阿莫代并肩而立,承诺「为AI安全展开国际合作」。表面上看,竞争对手的掌门人握手言欢,共同忧心人类未来,是一幅动人的画面。但舞台背后,人才争夺战和芯片抢购战打得不可开交。
2026年达沃斯论坛上,哈萨比斯与Anthropic的CEO达里奥·阿莫代对谈,讨论了「模型相互教学、指数级自我改进(Self-improvement)循环」的话题。两人都同意为了安全必须合作,却也毫不掩饰各自的竞争心,,谁先完成那个循环,谁就握住了「末尾的发明」。哈萨比斯如今修正了「开放科学」这一长期信念,确立了「分阶段发布(Staged Release)」的新原则。
他把这称为「战略耐心」,而非科学上的倒退。他相信,当竞争对手鲁莽加速时,DeepMind至少应该坚守科学严谨与安全底线,缓慢但扎实地前进。但市场不会等人。投资者们叫嚷着「谷歌为什么不更快推出产品?」。「开放的科学家」与「封闭的企业家」之间的矛盾,是哈萨比斯每天早上照镜子时都要面对的歌利亚悖论本身。
技术乐观主义与审慎之间的平衡 「技术是中性的,但技术的使用从来不是中性的」 2024年12月,斯德哥尔摩音乐厅,德米斯·哈萨比斯领取诺贝尔化学奖的那一天,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庄重。他在获奖演说中谈到AlphaFold将带来的医学革命,令全场着迷。「破解智能,就能破解疾病、气候危机和能源难题。」
他所描绘的「根本性丰裕(Radical Abundance)」世界,触手可及般鲜活。那是他12岁时凝视棋盘就开始梦想的世界,,智能拯救人类。对哈萨比斯来说,AI既非善,也非恶。
它像火、像电,是一种中性的能量,能将文明推向下一个台阶。然而走下舞台后他面对的现实,远没有这么干净。他比谁都清楚:即便他造出的工具是中性的,握住它的人,从来不是中性的。
2023年,他在「AI灭绝风险声明(Statement on AI Risk)」上签名时,很多人感到困惑。批评接踵而至:「自己正在造的技术可能灭绝人类,那为什么不停手?」哈萨比斯回应说:「我们停下来,这项技术也不会消失。
恰恰因为如此,有责任感的我们才应该站在最前面,指引正确的方向。」哈萨比斯的技术乐观主义不是盲目信仰。那是建立在缜密计算和模拟之上的「有条件的乐观」。他把技术的本质看作「智能的延伸」。
用硅基智能弥补人类大脑的生物学局限,我们就能更快地解开宇宙的秘密。比如,DeepMind的AI攻克了核聚变发电中等离子体控制这一难题,这对他而言是一个有力的证据。他说:「如果我们只是恐惧AI,就等于亲手放弃了拯救癌症患者的机会。」在他看来,停止AI开发才是不道德的。
但与此同时,他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历史。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发明炸药时,相信它能终结战争。奥本海默制造原子弹时,期望它能带来和平。
哈萨比斯迫切地不想成为21世纪的奥本海默。所以他一边强调技术本身的中性,一边对技术渗透社会的方式(Deploy)保持极度审慎。他说「技术不存在于社会的真空中」,主张不只是技术人员,哲学家、社会学家、政策制定者也应该共同坐下来,为AI撰写使用说明书。他的乐观不是「技术会搞定一切」的怠惰,而更接近一种意志,,「如果我们足够智慧地使用它,技术能拯救我们」。
应对恶意行为者(Bad Actors) 2024年2月,慕尼黑安全会议(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的闭门会议。哈萨比斯正在向各国情报机构负责人介绍AI可能带来的最坏情景。他投影到屏幕上的不是什么终结者式的机器人军团,而是远比那更安静、更致命的威胁,,「生物恐怖主义」和「网络崩溃」。
哈萨比斯警告说,像AlphaFold这样的工具,在善良科学家手中是新药研发的钥匙,在恐怖分子手中则可能成为设计致命病毒的蓝图。他将此称为「非对称威胁(Asymmetric Threat)」,,少数恶意行为者借助AI,获得挟持全世界的能力。这正是哈萨比斯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最具体、最紧迫的恐惧。
他为应对这类威胁提出了两条路径。第一条是「技术封堵(Technical Containment)」。他在模型发布前,通过红队(Red Team)进行数千次模拟攻击和滥用场景测试。
从训练阶段就安装强力护栏,确保模型不会教人制造有毒物质、不会编写网络攻击代码。2025年谷歌发布的安全AI框架(Secure AI Framework),正是哈萨比斯这一理念的具体落地。
他甚至说「不安全的AI就不是AI」,确立了安全性优先于性能的基调。第二条是「制度性监管(Institutional Oversight)」。哈萨比斯力主建立一个类似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强有力的国际AI监管机构。
他坚信「任何企业、任何国家都无法独自控制这项技术」。2023年英国AI安全峰会上,他主导参与的「前沿AI安全承诺」,是迈向建立这种制度性机制的第一步。在安全问题上,他与竞争对手OpenAI和Anthropic之间也保持着热线,共享信息。
哈萨比斯最大的恐惧,是技术发展的速度跑赢防御构建的速度。他把这叫做「节奏(Pacing)问题」。跑得太快会出事故,走得太慢会错失技术的红利。他主张,在恶意行为者拿到AI之前,我们必须先造好能侦测和防御他们的「盾牌AI(Shield AI)」。2024年他在一期播客中坦言:「我们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但这场赛跑的终点线不是技术的完成,而是人类的安全存续。」
归根结底,哈萨比斯描绘的未来,不是AI取代人类的世界,而是人类手持AI这面强大盾牌,保护自己免受疾病、贫困和恶意威胁侵害的世界。就像在棋盘上提前读出对手的招数并布下防线一样,他此时此刻仍在与看不见的恶意行为者进行这场博弈。
人类与AI的协作
人工智能专家 金京镇律师
AI法律政策专家 · 前国会议员 · 著作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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