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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第3章 冷战、石油与中东火药桶
2026年美国伊朗战争与全球能源危机
第一部 能源如何成为战争的血液
第3章 冷战、石油与中东火药桶
金京镇
第3章 冷战、石油与中东火药桶
3.1 石油美元体制的建立
1971年8月15日,星期天晚上,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坐到了电视摄像机前。他宣布单方面终止美元与黄金的兑换。二战结束后维持了26年的布雷顿森林体系(Bretton Woods System,即将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的国际货币秩序),被这一纸声明击碎了。用35美元兑换一盎司黄金的承诺就此消失。一夜之间,美元变成了没有任何东西支撑的纸。
问题很清楚。过去为美元价值担保的锚是黄金,这个锚没了,全世界凭什么还要继续持有美元?理由不复存在。1973年2月,主要国家的货币放弃了对美元的固定汇率,开始自由浮动。美元的贬值肉眼可见。
解决这场危机的人是国务卿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基辛格必须找到一种新的商品来替代黄金,为美元提供支撑。他选中的是石油。
1974年6月8日,基辛格与沙特阿拉伯王储法赫德·本·阿卜杜勒-阿齐兹(Fahd ibn Abdulaziz)在华盛顿布莱尔宫签署了一份六页纸的协议。名义上是成立「美国-沙特经济合作联合委员会」(Joint Commission on Economic Cooperation)。文件写的是帮助沙特实现行政体系现代化、建设基础设施、转让技术。
这份协议真正的核心,在于纸面上没有写明的那层默契。沙特阿拉伯承诺本国石油只用美元计价和结算;石油出口赚取的大量美元再投资于美国国债。作为回报,美国在军事上为沙特王室提供安全保障,并向其出售先进武器。
这就是外界所说的「石油美元」(Petrodollar)体制的实质。关于这份协议究竟是正式条约还是非正式默契,一直存在争论。2016年,彭博社向美国国家档案馆提出信息公开请求后确认:1974年底确实存在一份秘密协议,美国向沙特承诺军事援助和装备,换取沙特将石油收入的相当部分投资于美国国债。
不管形式如何,结果是确定的。到1975年,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 Org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的全体成员国都在用美元交易石油。全球最重要的商品以美元计价,地球上每一个国家要进口石油就得先拿到美元。工厂要运转就需要石油,买石油就需要美元。这个简明的结构,为美元制造了一种永久性的全球需求。
基辛格称之为「石油美元回流」(Petrodollar Recycling)的循环结构也开始运转。产油国卖石油赚到美元,再把美元投入美国国债。美国政府借助从世界各地涌入的资金,得以承受其他国家根本负担不起的巨额财政赤字,同时还能以低利率借钱。全世界为了买石油而持有美元,赚到美元的产油国又把钱投回美国。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就此闭合。
这套体制赋予了美国前所未有的金融霸权。与此同时,它也变成了一种结构性的束缚:为了维持霸权,美国必须永久介入中东事务。那些用美元结算石油的产油国政权需要保护,从波斯湾延伸到全球的石油运输线需要美国海军时刻保障安全。
1980年1月23日,吉米·卡特总统在国情咨文(State of the Union Address)中,将这种结构性束缚升格为正式的国家战略宣言。卡特在国会这样说道:
「任何外部势力试图控制波斯湾地区,都将被视为对美利坚合众国核心利益的攻击,这种攻击将以包括军事力量在内的一切手段加以击退。」
这句话就是所谓的「卡特主义」(Carter Doctrine)。国家安全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仿照杜鲁门主义的措辞起草了这份宣言,将波斯湾正式纳入美国的直接军事行动区域。为了给这一主义提供后盾,卡特创建了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部队(Rapid Deployment Joint Task Force),后来扩编为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 United States Central Command)。今天美国在巴林、卡塔尔、科威特、阿联酋、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维持军事基地,正是这一主义的直接遗产。
从黄金到石油。这次转换挽救了美元的霸权。代价是把美国永远绑在了中东这个火药桶上,充当它的守夜人。
3.2 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
1973年10月6日,是犹太教最庄严肃穆的节日「赎罪日」(Yom Kippur)。这一天以色列全国广播电视停播,商店关门,公共交通停运。埃及和叙利亚选的就是这一天。埃及军队渡过苏伊士运河,向西奈半岛推进;叙利亚军队进攻戈兰高地。目的是夺回1967年六日战争中被以色列占领的领土。
开战之初,形势对阿拉伯一方有利。埃及军队突破了苏伊士运河东岸的巴列夫防线(Bar Lev Line),叙利亚坦克部队深入戈兰高地。以色列陷入困境。尼克松总统向国会申请22亿美元的对以紧急军事援助,美国大规模空运武器由此启动。
沙特国王费萨尔事先警告过尼克松:支持以色列,石油供应就会出问题。尼克松没有理会。
1973年10月17日,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OAPEC, Organization of Arab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亮出了底牌。油价从每桶3.01美元上调至5.12美元,同时全面中断对支持以色列国家的石油出口,并宣布每月削减5%的产量。被列入禁运名单的有美国、荷兰、葡萄牙、南非和罗得西亚。
战争在20天后结束。获得美国军事援助的以色列扭转战局,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停火决议。石油禁运却持续了五个月。
实际从市场上消失的石油大约占全球供应量的7%。沙特对美国的出口量约为每天64万桶,不到美国日消费量1700万桶的4%。然而,这个相对不大的缺口引发的冲击波,远远超出了算术比例所能解释的范围。
禁运与其他因素相互作用,后果被成倍放大。恐慌催生囤积,囤积加剧短缺。12月,伊朗国家石油公司举行拍卖,出现了每桶17美元的竞标价。1973年底,OPEC在维也纳会议上将油价定为每桶11.65美元。禁运前3美元一桶的石油,四个月里翻了四倍。1974年3月费萨尔国王解除禁运时,价格没有回落。300%的涨幅就此固化为永久现实。
美国的加油站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队。康涅狄格州一家加油站挂出牌子:「油源不足!每位顾客限购10加仑」。当时美国汽车怠速状态下每小时消耗2到3升汽油,有人估算,排队加油所消耗的燃油每天就达15万桶。为了加油,反而在烧油。尼克松政府实施了汽油配给和车牌尾号单双号限制,高速公路限速降至每小时55英里(约88公里),霓虹灯也被勒令关闭。
经济冲击深深撼动了美国社会。1973年美国经济增长5.7%,第二年却萎缩了0.5%。失业率从1973年10月的4.6%飙升至1975年5月的9%。消费物价涨幅从1972年的3.4%跳到1974年的12.3%。物价往上走,经济往下掉,经济学教科书里称为最坏组合的滞胀(Stagflation)笼罩了美国。美联储(Federal Reserve)将基准利率从1972年的5.75%提高到1974年的12%,仍然压不住通胀。末尾是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在1980至1981年间将利率拉到20%,以又一次严重衰退为代价,通胀才开始回落。
法国人把这个时间节点记为「光辉三十年」(Trente Glorieuses)的终结。从1945年延续到1973年的战后繁荣,以石油禁运为分界线画上了句号。英国《金融时报》在1973年底刊出了那个著名的标题:「未来将被延期」(The Future will be subject to Delay)。
日本受到的打击更重。石油几乎全靠进口的日本,从1960年到1978年失业率平均维持在1.0%,据估算1980年一度攀升到13.5%。有研究称美国和法国达到15%,英国高达23%。这些数字因统计口径不同而有争议,但冲击的规模本身没有分歧。
石油危机的余波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显现出来。南非的制造业成本急剧上升,工业化战略动摇,黑人社会对种族隔离政权的不满爆发,成为1976年索韦托起义的一个导火索。葡萄牙的通货膨胀侵蚀了独裁政权的经济根基,1974年的康乃馨革命由此而来。
西方发达国家从这次经历中汲取了教训。1974年,国际能源署(IEA,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宣告成立,目的是联合应对石油危机。IEA成员国约定各自储备不少于净进口量90天的石油。美国在1975年通过《能源政策与节约法》(Energy Policy and Conservation Act),建立了战略石油储备(SPR, Strategic Petroleum Reserve)制度,开始在得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的巨大盐穴里灌入原油。
降低对产油国卡特尔依赖的努力也随之展开。阿拉斯加北部的普拉德霍湾(Prudhoe Bay)油田、北海油田、墨西哥湾深海油田的开发步伐加快了。禁运之后15年间,OPEC以外地区的石油产量增加了每天1400万桶。底特律的大型汽车工厂从油老虎般的大车转向小型车生产,日本汽车在美国市场的份额从1976年的9%跃升到1980年的21%。
1973年的禁运,一枪未发便让世界经济跪下了。它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掐断资源的流动,就能撼动超级大国的经济。这是能源武器化的第一次实验。
3.3 从两伊战争到海湾战争
1978年秋天,伊朗的油田地带爆发了罢工。37000名石油工人停止作业。伊朗的原油产量从每天约580万桶直线跌到150万桶。相当于全球石油产量7%的每天480万桶,从市场上消失了。
1979年1月16日,伊朗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Mohammad Reza Pahlavi)离开了伊朗。2月,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宣布建立伊斯兰共和国。支撑美国中东战略的两根柱子断了一根。美国一直把沙特和伊朗当作「双柱」(Twin Pillar),借以维持波斯湾的稳定,而其中一根柱子一夜之间变成了敌对力量。
实际供应缺口在4%到5%左右,因为沙特增产填补了一部分。然而油价从1979年年中的每桶13美元飙升到1980年年中的34美元,翻了一倍多。现货市场上甚至出现过每桶50美元的成交价。推动价格上涨的与其说是供应不足本身,不如说是恐慌。炼油商和贸易商担心情况会更糟,纷纷囤积原油;囤积加剧短缺,短缺放大恐慌,恶性循环反复上演。这是继第一次石油危机之后的第二次石油危机。
紧接着,1980年9月22日,伊拉克的萨达姆·侯赛因全面入侵伊朗。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由此爆发。
美国在这场战争中的立场颇为微妙。名义上保持中立,但在伊朗革命打破中东力量均衡的背景下,美国事实上站在伊拉克一边,向萨达姆·侯赛因提供外交支持、军事情报和高端技术,盘算的是阻止伊朗革命向中东全境蔓延。与此同时,正如后来的伊朗门丑闻所揭示的,美国也在暗中向伊朗出售武器零部件。让两个国家互相消耗,才最符合美国的实际利益。
两伊战争对全球能源市场构成直接威胁,始于1984年全面升级的「油轮战争」(Tanker War)。整个战争期间,伊拉克发动了283次、伊朗发动了168次对商船的攻击。
事态是这样演变的。伊拉克为了切断伊朗的财源,用法制战斗机攻击伊朗主要石油出口港哈尔克岛(Kharg Island)及其周围的油轮。伊朗则报复性地打击支持伊拉克的科威特和沙特的油轮。1985年,伊拉克导弹击沉了6万吨级油轮「尼普图尼亚号」(Neptunia)。海上保险费飙升,船东开始回避波斯湾航线。
1986年12月,科威特政府向美国求助,请求保护本国油轮免受伊朗攻击。苏联也收到了类似的请求,科威特与苏联的接触正在推进,这个情报传到了华盛顿。里根政府绝不允许苏联在波斯湾扩大影响力。
美国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让11艘科威特油轮挂上美国国旗。这个叫做「改旗」(Reflagging)的措施,使科威特油轮在法律上变成了美国船只,从而可以获得美国海军的护航。
1987年7月24日,「热诚意志行动」(Operation Earnest Will)启动。这是二战以来规模最大的海军护航行动。由驱逐舰、护卫舰、巡洋舰和海岸警卫队舰艇组成的编队,护卫科威特油轮往返波斯湾。同时投入的美国海军舰艇达30艘。
第一次护航任务就出了事。1987年7月24日,挂着美国国旗的科威特油轮「布里奇顿号」(Bridgeton,原名「阿勒雷卡号」)触上了伊朗革命卫队(IRGC)前一天晚上布设的水雷。船体被炸穿一个洞,但没有沉没。美国在水雷战方面准备不足,没有提前部署扫雷舰(Minesweeper),这是致命的疏忽。
比这更早两个月,1987年5月17日,一架伊拉克战斗机向正在波斯湾巡逻的美国海军护卫舰「斯塔克号」(USS Stark)发射了两枚飞鱼(Exocet)反舰导弹,37名美国水兵阵亡。伊拉克说误认为是伊朗油轮,表示了道歉。但这件事清楚地展示了战场迷雾中一次误判能带来怎样的后果。
1988年4月14日,美国海军护卫舰「塞缪尔·B·罗伯茨号」(USS Samuel B. Roberts)触上伊朗水雷,船体被贯穿,龙骨(Keel,相当于船舶脊椎的结构)断裂。军舰险些沉没。打捞上来的水雷序列号与此前从伊朗驳船上缴获的水雷一致。四天后的4月18日,美国发动「螳螂行动」(Operation Praying Mantis)。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海军摧毁了伊朗两座海上石油平台,击沉伊朗护卫舰一艘,击沉快艇三艘以上。伊朗海军在这一天之内丧失了相当一部分战力。
那年7月3日,美国巡洋舰「文森斯号」(USS Vincennes)将伊朗民航655号班机误判为战斗机并将其击落。机上290名平民全部遇难。这场悲剧却产生了一个悖论性的结果,它加速了战争的终结。在陆地上被伊拉克压制、在海上被美国击败的伊朗领导层,于1988年7月接受了联合国安理会第598号决议,同意停火。
油轮战争留下了一笔遗产。沙特阿拉伯意识到霍尔木兹海峡的极端脆弱性,开始修建一条绕过波斯湾的替代运输通道。这就是从东部波斯湾沿岸延伸至西部红海延布(Yanbu)港口、全长1,200公里的东西输油管线(Petroline)。海峡一旦被封锁就无法运出石油,这种恐惧催生了这项庞大的基础设施工程。这条管线在2026年霍尔木兹封锁危机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将在第14章展开讨论。
两伊战争结束仅两年后的1990年8月2日,萨达姆·侯赛因再次出手。这一次,他入侵了科威特。伊拉克军队在数小时内便占领了整个科威特。
入侵的背后是石油。八年对伊战争让伊拉克债台高筑,伊拉克要求科威特免除140亿美元的战争债务,遭到拒绝。侯赛因指责科威特在鲁迈拉(Rumaila)油田偷采伊拉克一侧的石油。他还不满科威特超出OPEC生产配额、日产190万桶原油压低了国际油价。
伊拉克一旦控制科威特,全球石油储量的相当一部分就落入一个独裁者手中,沙特阿拉伯也将面临威胁。卡特主义该发挥作用了。
1990年8月伊拉克入侵后,油价应声而动。每桶17美元的原油价格到10月飙升至36美元,翻了一倍多。乔治·H·W·布什总统组建了一支28国多国部队。超过50万名美军部署到沙特阿拉伯。
1991年1月16日,联军空袭开始。布什总统在空袭当晚批准紧急释放战略石油储备。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以战争为由动用SPR。计划释放3,375万桶,向市场传递了全球石油供应将保持稳定的信号。效果立竿见影。开战第一天,油价反而急剧下跌。最终实际释放量缩减至1,730万桶,因为市场已经稳定下来了。
2月23日发起的地面战仅用100小时便告结束。8万名伊拉克士兵投降,3万人阵亡。然而,撤退中的伊拉克军队所做的事,比战争结果本身更令人长久铭记。
伊拉克军队在科威特的油井上安装炸药并点燃。605座到732座油井被摧毁(具体数字因来源不同而有差异)。这大约相当于科威特全部油井的85%。每天有500万至600万桶原油和7,000万至1亿立方米天然气在烈焰中化为乌有。黑烟遮蔽了天空。周边地区气温比正常水平低了约5.5摄氏度(华氏10度)。烟尘和酸雨云扩散到距科威特800公里以外的地方,在土耳其、保加利亚和巴基斯坦都被检测到。
消防人员抵达时,油井周围布满了伊拉克军队埋设的地雷。必须等军方完成排雷作业才能开始灭火。第一口油井的火在4月扑灭,末尾一口油井直到11月6日才被封堵。大火燃烧了八个多月。科威特石油公司化学工程师萨拉·阿克巴尔(Sara Akbar)这样回忆当时的情景:她没能参加解放庆典。因为她所在的整个行业正在燃烧。
伊拉克军队不只是纵火。1991年1月23日,他们打开了海岛(Sea Island)海上石油终端的阀门,向波斯湾倾泻了300万桶原油。这是1989年埃克森·瓦尔迪兹号泄漏量的12倍。联军战斗机轰炸了供油设施,用了四天才止住泄漏。
海湾战争在一场战争中完整呈现了石油作为战争起因、武器和攻击目标的全部循环。围绕石油收入的争端引发了入侵,为保护石油运输通道投入了多国部队,战败的军队在撤退途中摧毁了石油基础设施。战略石油储备首次在实战中被释放,油价随战争进程急升急落。
19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1980年代的油轮战争,1991年海湾战争。这一连串危机反复印证了同一个事实:安全地控制和运输波斯湾石油的能力,就是全球霸权的核心条件。美国为了捍卫美元的地位,必须为产油国提供安全保障;为了兑现这一保障,又不得不一步步深入中东的战火之中。
2026年,在这条路的尽头,又一场危机在等待着。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