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每桶126美元

12.1 油价飙升的时间线

2026年2月27日下午4点(伦敦时间),ICE期货交易所布伦特原油5月合约收盘价为每桶71美元。能源交易员们平平淡淡地结束了那个下午。美国页岩油产量已达每日1358万桶的历史新高,OPEC+减产协议之后,全球原油市场仍处于结构性供过于求的状态。高盛大宗商品团队对2026年全年布伦特原油均价的预测是65美元。几乎没有人质疑「低油价时代将持续」这一共识。

12小时后,伊朗的夜空被战斧巡航导弹的轨迹划亮。「史诗怒火」行动(Operation Epic Fury)开始了。

战争爆发后48小时内发生的事,用数字来还原是这样的。3月1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 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宣布全面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同日,海峡附近3艘油轮遭到袭击,其中1艘在阿曼近海起火。船舶追踪数据公司Vortexa的记录显示,3月1日通过海峡的原油油轮仅4艘,包括3艘伊朗籍船只。而此前,这里日均通过24艘。

布伦特原油3月3日盘中触及84.57美元,较开战前上涨19%。那天,马士基(Maersk)、达飞海运(CMA CGM)、赫伯罗特(Hapag-Lloyd)同时宣布停止通过海峡。劳氏船舶情报(Lloyd's List Intelligence)估算,约200艘国际原油及石油产品油轮被困在波斯湾内。

3月8日,布伦特原油突破每桶100美元。这是自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的头一回。当天通过海峡的商船只有1艘。日均138艘往返的航道上,只剩1艘。CNBC的能源记者在播报这个数字时一度说不出话来。同日,伊朗军队的无人机和导弹袭击了巴林的巴林石油公司(Bapco)炼油厂,沙特阿拉伯拉斯坦努拉(Ras Tanura)石油码头附近也传出爆炸。整个海湾地区的能源基础设施都进入了射程。

3月10日周一,开盘后布伦特原油盘中一度飙至119.50美元。WTI(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 West Texas Intermediate)也触及119.48美元。前国际能源署(IEA)石油市场部主管尼尔·阿特金森(Neil Atkinson)在CNBC上说:「霍尔木兹海峡的实质性关闭,是能源市场从未经历过的事态。除非情况很快改变,否则我们正在走向一场前所未有的能源危机。」

然后,布伦特原油触及每桶126美元。

从71美元到126美元。涨幅约55%。耗时不过20个交易日左右。CNBC报道称,这是1988年布伦特原油期货合约推出以来月度最大涨幅。此前的纪录是1990年海湾战争期间9月的46%。

西方基准油价录得126美元的同时,亚洲市场承受的冲击远比这残酷。3月19日,迪拜原油(Dubai crude)录得每桶166美元,创历史新高。这是S&P Global旗下普氏(Platts)的价格评估。迪拜原油是中东出口至亚洲的原油价格基准。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后,物理上无法交付的原油价格,反而比可以交付的布伦特原油高出60美元以上,形成了一种畸形的定价结构。

摩根大通大宗商品研究主管纳塔莎·卡内瓦(Natasha Kaneva)这样解释这一价差:「如果海峡不重新开放,这个价差不会持续太久。布伦特和WTI终将被拉上去。随着大西洋一侧库存消耗,整个全球市场都必须在更为紧张的供应水平上重新定价。」

能源咨询公司Rystad的高级副总裁苏珊·贝尔(Susan Bell)谈到新加坡市场的迪拜原油价格时说得更直白:「这几乎是一个虚构的价格(fictitious price)。」

布伦特原油与迪拜原油之间的这道鸿沟,不是数字的产物,而是地理的产物。同样的原油,是否需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每桶价差就是60美元。一条21英里宽的水道,把全球原油市场劈成了两半。

还有一个数字值得留意:这段时期油价的单日波动幅度。3月23日,特朗普总统暗示美国与伊朗可能谈判,布伦特原油一天之内从114美元跌到102美元,跌了12美元。伊朗方面否认后,价格又涨了回去。埃克森美孚首席经济学家泰勒·古德斯皮德(Tyler Goodspeed)在CERAWeek大会上说:「海峡恢复正常通行的情景,远远少于海峡更长时间、更彻底关闭的情景,后者的概率也高得多。」

从71美元到126美元,这一个月的时间线所证明的事情是清晰的。全球原油市场并不是在循序渐进地调整价格。物理供应链断裂的那一刻,几十年间建立起来的价格发现机制本身,一下子崩塌了。

12.2 IEA的宣告

2026年3月11日,星期三,巴黎第九区拉斐尔·德·拉·穆埃特街,国际能源署(IEA,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总部。32个成员国能源部长紧急视频会议结束后,总干事法提赫·比罗尔(Fatih Birol)走上了新闻发布会讲台。

比罗尔几乎没有使用外交辞令。「我们所面临的石油市场挑战,在规模上是史无前例的(unprecedented in scale)。IEA成员国一致同意实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紧急战略石油储备联合释放。」4亿桶。IEA成立52年历史上的最大规模。

把这个数字和过去做个比较,规模就清楚了。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IEA释放了1.827亿桶。4亿桶是那次的两倍还多。IEA自成立以来实施紧急联合释放,这是第六次。1991年海湾战争,2005年卡特里娜飓风,2011年利比亚内战,2022年乌克兰战争期间两次。然后就是2026年。

比罗尔称这场危机为「全球石油市场史上最大的供应中断」,背后有精确的算术支撑。IEA三月石油市场报告(Oil Market Report)显示,截至3月12日,战争和海峡封锁导致中东地区原油总产量至少减少了1000万桶/日(b/d)。海峡被封、无法出口之后,科威特和伊拉克因储存容量见顶,被迫将产量削减了70%。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也部分减产。

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期间,从市场上消失的量约为每日400万至500万桶,约占当时全球消费量的6%至7%。1979年伊朗革命时约为200万至400万桶。2026年霍尔木兹封锁,则是把日均2000万桶原油和石油产品通过的水道缩减到涓涓细流,加上中东整体减产,全球石油供应在一个月内减少了800万桶/日以上。用IEA的原话说,这是「全球石油市场历史上最大的供应中断(the largest supply disruption in the history of the global oil market)」。

4亿桶释放的具体分配如下。美国承担1.72亿桶,占总量的43%。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Chris Wright)在声明中表示:「释放将于下周开始,按计划释放速度,大约需要120天。」120天释放1.72亿桶,相当于每天约140万桶。日本承诺释放80万桶,从3月16日开始。日本约70%的原油进口经由霍尔木兹海峡,首相高市早苗(高市早苗)提到「极高水平的中东依赖度」,因而决定提前释放。英国承诺1350万桶,德国和奥地利也加入了释放行列。

市场的反应与比罗尔的期望背道而驰。释放消息公布后,布伦特原油从120美元附近跌至约90美元,下跌约30美元。但这个效果没撑过几天。3月14日周五,布伦特原油重新站上100美元。释放消息公布后两天内,涨幅超过17%。

为什么4亿桶这样空前的量级无法安抚市场?麦格理(Macquarie)的分析师们给出了计算:4亿桶大约是全球日产量的4天份额,是霍尔木兹海峡日均原油和石油产品通过量的约16天份额。用麦格理的原话说:「如果听起来不多,那是因为确实不多(If that doesn't sound like much, it isn't)。」

CNBC提供了更直接的算术。美国每天释放140万桶,仅相当于霍尔木兹封锁所消失供应量的15%。剩下85%的缺口无处填补。而且,美国战略石油储备(SPR, Strategic Petroleum Reserve)的库存在2022年释放之后已经缩水。德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地下盐穴中储存的原油约为4.15亿桶,仅为最大容量7.15亿桶的58%。再抽走1.72亿桶,SPR将降至约2.43亿桶。据NPR报道,由于地下盐穴的物理性损伤,回填储备的工作也在延迟。

比罗尔在新闻发布会末尾补充了一句:「我要明确说明,要恢复稳定的石油和天然气流通,最关键的是霍尔木兹海峡船舶通航的恢复。」战略储备释放是一座桥。它不是在替代被切断的动脉,而是在动脉重新打通之前争取时间。

毕马威全球油气业务负责人安吉·吉尔迪(Angie Gildea)的话概括了这一局面:「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替代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战略储备、出口绕行、海上库存,这些我们能用的工具可以起到一定缓解作用,但都不是结构性的解决方案。」

IEA承认了供给侧的局限,把目光转向了需求侧。IEA三月报告将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增长预期较上月下调21万桶/日,降至64万桶/日。三月和四月的需求预期被削减了日均100万桶以上。中东主要机场停飞导致航空燃油需求骤降,石脑油(Naphtha)和液化石油气供应中断使石化工厂开始降低开工率。

人为需求摧毁(Demand Destruction)。供应断裂的情况下,即便牺牲经济增长也不得不强制压缩消费。1970年代石油危机时出现过周日禁止开车、高速公路限速55英里的措施,逻辑如出一辙。2026年3月,IEA释放4亿桶储备,既是「我们已经拿出了最大的武器」的信号,同时也是「这个武器仍然不够」的坦白。

12.3 200美元情景

IEA宣布释放4亿桶储备的3月11日当天,伊朗革命卫队发言人发表声明:「准备迎接每桶200美元的石油(Expect oil at $200 per barrel)。」

是吹牛还是警告?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开始认真审视这个数字。

最先行动的是高盛(Goldman Sachs)。大宗商品研究联席主管兼石油研究主管丹·斯特鲁文(Daan Struyven)带领的团队,在战争爆发后三次修改了预测。按时间顺序排列如下。

3月2日(开战后):高盛估计当前油价中已包含每桶约14美元的地缘政治风险溢价。这个溢价对应的情景是霍尔木兹海峡完全封锁4周、绕行管道部分运转。如果海峡仅被封锁25%且管道正常运转,额外上涨幅度为每桶1美元;若完全封锁且没有任何对冲手段,则为15美元。

3月11日:高盛大幅修改了预测。基准假设改为海峡通行量降至正常水平的10%、持续21天,之后用30天逐步恢复。此前的假设是封锁10天。布伦特原油3至4月均价预测为98美元,上行风险情景为120美元。

3月22日:第三次修改。基准假设再次调整。海峡通行量维持在正常水平5%的时间延长至6周,之后假设用1个月逐步恢复。在这个情景下,累计原油损失超过8亿桶。2026年全年布伦特原油均价预测上调至85美元(此前为77美元),3至4月短期预测为每桶110美元。

高盛的极端情景有两个。在「严峻情景(adverse scenario)」中,中断持续10周,布伦特原油在140美元见顶,四季度回落至100美元。在「极度严峻情景(severely adverse scenario)」中,10周中断叠加能源基础设施的物理性破坏,布伦特原油飙至160美元,四季度仍停留在115美元。高盛警告,在极端状况下,价格在理论上可能接近甚至超过2008年7月WTI的历史最高点147.25美元。

巴克莱(Barclays)的预测比高盛更为激进。巴克莱认为,如果战争再持续两周,布伦特原油可能试探120美元;在上行情景中,月底前可能触及150美元。

能源咨询公司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的尼尔·希林(Neil Shearing)团队着眼于更长的时间维度。在战争持续3个月的情景中,布伦特原油未来6个月的均价可能达到150美元。

BCA Research的地缘政治策略师马尔科·帕皮奇(Marko Papic)把算术摆得更加冷酷。他在3月28日的报告中写道:目前(截至4月19日前后),战争导致全球每天损失450万至500万桶原油,约占全球供应的5%。但到4月中旬,这个数字会翻倍。因为战略储备释放量将耗尽,制裁豁免放出的俄罗斯原油也将见底。「这将成为原油供应史上最大的损失。」

卡塔尔能源部长萨阿德·卡比(Saad al-Kaabi)说得更直截了当:如果战争持续,油价可能达到每桶150美元,天然气价格可能升至每百万BTU 40美元,这将导致「世界经济的崩溃(collapse of world economies)」。

如果问200美元这个数字本身有没有成为现实,截至3月31日,以布伦特原油期货计,没有。布伦特原油在3月底约112美元附近交易。但现货市场(physical market)讲述的是另一个故事。迪拜原油触及了166美元,一度有报道称触及了170美元。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的理查德·哈伯恩(Richard Harbourne)这样解释这一差距:「一切都是霍尔木兹封锁持续时间的函数。整个市场都在实时更新自己的假设。」

期货市场(paper market)与现货市场(physical market)的背离。这是2026年3月能源市场最重要的结构性特征。期货价格被特朗普总统的一句话拉动12美元。「特朗普的嘴在搅动市场(jawboning)」,这个说法在交易员之间流行开来。出席S&P Global CERAWeek大会的德克萨斯大学能源与环境系统分析中心主任本·卡希尔(Ben Cahill)这样说:「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招管用了。它压住了期货市场更大的反应。但现货市场供应中断的现实,是无法忽视的。」

高盛、巴克莱、凯投宏观、BCA Research。这些机构的预测汇聚于同一个结论:问题不在于200美元会不会来,而在于霍尔木兹海峡会关闭多久。雪佛龙(Chevron) CEO迈克·沃斯(Mike Wirth)在CERAWeek上说:「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所带来的非常现实、非常物理性的后果,正在向全世界扩散。」壳牌(Shell) CEO瓦埃尔·萨万(Wael Sawan)在同一场合补充道:「从南亚开始的供应中断,已扩散到东南亚、东北亚,进入四月后正在向欧洲蔓延。」

200美元不是一个数字。它是时间的函数。

12.4 滞胀的幽灵

每桶126美元，意味的不是加油站电子屏上跳动几个数字那么简单。它是一个信号：1970年代曾经摧毁西方经济的噩梦，物价飙升而增长停滞的滞胀（Stagflation），在21世纪卷土重来了。

经济学中有一条常用的经验法则（rule of thumb），用来估算油价对全球经济的冲击。据高盛2026年3月报告，油价每上涨10%，美国核心个人消费支出（headline PCE）通胀率大约上升0.2个百分点，GDP增速则下降0.1个百分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估算也在类似区间：能源价格持续上涨10%，会把全球通胀推高40个基点（0.4个百分点），同时削减经济增速0.1至0.2个百分点。

把这条经验法则套用到2026年3月的现实。布伦特原油从开战前的71美元涨到126美元，涨幅约77%。按经验法则推算，仅美国通胀就会承受超过1.5个百分点的额外上行压力。高盛实际给出的预测是：以2026年12月为基准，美国PCE通胀率在基准情景下为3.1%，严峻情景下为3.6%，极端情景下为4.0%。春季峰值分别为2.9%、4.6%和4.9%。OECD预计美国2026年通胀率将达到4.2%，比战前预测高出1.2个百分点。

欧洲的情况更糟。欧盟根据战争严重程度，给出的通胀预测区间在2.6%到4.4%之间。标普全球市场情报首席经济学家克里斯·威廉森（Chris Williamson）在发布3月欧元区PMI（采购经理人指数）数据时说：「欧元区PMI正在拉响滞胀的警报。中东战争在急剧推高物价的同时，压制了经济增长。」3月欧元区综合PMI报50.5，较上月的51.9大幅下滑，创10个月新低，几乎触及划分扩张与收缩的50荣枯线。

英国的通胀预计在2026年内突破5%，为欧洲最高。

物价上涨的传导路径远不止汽油和柴油。原油涨，石脑油（Naphtha）跟着涨；石脑油涨，塑料、包装材料、化学纤维、药品原料全跟着涨。但在2026年霍尔木兹危机中，最危险的传导链条是化肥。波斯湾沿岸国家占全球尿素（Urea）出口的三分之一、氨出口的四分之一。中东化肥企业凭借廉价天然气原料的优势，在世界市场上占据了主导地位。全球氮肥出口中高达40%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海峡关闭后，尿素价格自开战以来暴涨50%，氨价格上涨20%。

巴西正处于这场冲击的风暴中心。巴西几乎完全依赖进口化肥，其中约一半经霍尔木兹海峡运入。巴西占全球大豆出口的约60%，同时也是玉米和食糖的主要出口国。化肥短缺或价格飙升一旦持续，农户只能减少施肥，产量下降随之而来。2026年下半年全球粮食危机的阴影，就从这里开始蔓延。

物价上涨与增长同时停滞的机制是这样的：油价暴涨对家庭而言，如同一笔隐形的税。加油费、取暖费、电费在收入中占的份额越来越大，其余消费就被挤压。外出就餐推迟了，旅行取消了，家电不买了。消费缩减，企业营收下降；营收下降，投资和招聘跟着缩减。3月第二周，美国国内汽油价格突破每加仑5美元。加利福尼亚率先破了这道关口。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教授、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卡门·莱因哈特（Carmen Reinhart）说：「通胀上行、增长下行的风险正在加大。」前IMF首席经济学家吉塔·戈皮纳特（Gita Gopinath）估算，即便2026年油价均值维持在85美元，全球经济增速也将比战前预测（3.3%）低0.3至0.4个百分点。如果不是85美元而是126美元，或者150美元，这个数字会跌得更猛。

综合经济分析机构SolAbility对不同情景下的GDP损失进行了建模。战争立即结束的情况下，全球GDP损失为5900亿美元（占世界GDP的0.54%）。战争持续数月的情况下，损失扩大至3.5万亿美元（占世界GDP的3.15%）。这一估算不仅包含石油和LNG冲击，还纳入了化肥供应链中断的连锁效应。

安永-帕特侬（EY-Parthenon）首席经济学家格雷戈里·达科（Gregory Daco）将美国未来一年内陷入衰退的概率上调至40%。和平时期这一概率为15%。高盛也将美国经济衰退概率提高到30%，并预计失业率将从2月的4.4%升至年末的4.6%。

面对这一连串数字，各国央行陷入了进退两难。看看美联储（Fed）的困局：通胀冲到3%至5%区间，应该加息；可经济同时在放缓，加息会加速衰退。降息呢？通胀又压不住。欧洲央行（ECB）推迟了原定3月19日的降息决定，上调了通胀预期，下调了GDP增长预期。这就是滞胀的定义本身：物价在涨，增长停了，央行动弹不得。

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行长玛丽·戴利（Mary Daly）3月中旬接受CNBC采访时说：「加油站价格的上涨，叠加物价涨幅超过目标的现实，对消费者来说谈不上什么安慰。」穆迪分析首席经济学家马克·赞迪（Mark Zandi）说得更直白：「如果油价维持在每桶100美元左右，下周汽油价格就会逼近每加仑4美元。通胀会快速升温，侵蚀消费者的购买力，冲击消费、GDP和就业。」

MIT能源经济学家克里斯托弗·尼特尔（Christopher Knittel）点出了时间这个变量：「一周前，或者两周前，我会这么说：如果战争今天结束，长期影响会相当有限。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基础设施遭到物理破坏。这意味着这场战争的后遗症将持续很久。」

达拉斯联邦储备银行能源经济学家卢茨·基利安（Lutz Kilian）在同一语境下补充道：「卡塔尔LNG设施的部分损毁，修复很可能需要数年时间。科威特的炼油厂和波斯湾内的油轮也需要检修和重新补给燃料。即便在最乐观的情况下，恢复过程也会很慢。」

每桶126美元。这个数字背后，是这样一条连锁反应：油价暴涨推高汽油和柴油价格；化肥价格飙升；食品价格上涨；物流成本上涨；所有消费品价格上涨。家庭捂紧钱包，企业削减投资，就业岗位减少。可物价还在涨。央行本该加息，可一加息经济更差；降息呢，物价更高。

1970年代和2026年之间有一个关键差别。1980年代初，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把基准利率一路拉到20%，硬生生把通胀打了下去。代价是严重衰退和大规模失业，但当时美国的国债规模还能承受这种冲击。2026年的美国国债约36万亿美元，超过GDP的120%。利率每上调1个百分点，年利息支出就增加数千亿美元。沃尔克式的解法，已经不在选项之内了。

滞胀的幽灵由数字构成。126美元、166美元、4.2%、0.4个百分点、3.5万亿美元、40%。每个数字单独拎出来，不过是经济模型里的一个变量。但当这些数字同时开始联动，它们的合力会比任何模型预测的都更大、更快地改写现实。

截至3月31日，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仍处于封锁状态。布伦特原油在112美元附近波动。战争已经打了一个月零一天。BCA Research的马尔科·帕皮奇所说的「石油悬崖（oil cliff）」日期，4月中旬，正在逼近。战略石油储备释放量耗尽，制裁豁免的俄罗斯原油见底，就在那个时间节点。届时人们或许会说，126美元其实是底部。

数字还没有说完它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