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石油之外

15.1 化肥危机

2026年3月5日，美国伊利诺伊州迪凯特，一家化肥批发商的办公室里。一名员工查完新奥尔良港口的尿素报价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2月27日周五还是每公吨516美元的尿素，一周之内飙到了683美元。涨幅32%。到3月9日，累计涨幅达到77%。CSIS（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一位分析师算过一笔账：去年12月买一吨尿素需要75蒲式耳玉米，到了3月第一周，需要126蒲式耳。用农民的话说，为了买化肥，得多卖68%的粮食。

汽油价格占据着新闻头条，化肥市场却在比石油更快、更猛烈地震荡。

原因在于规模。霍尔木兹海峡不只是石油的动脉。据联合国统计，全球海运化肥贸易量的三分之一经由这条海峡。Rystad Energy 2025年的贸易地图揭示了真实状况：2025年全球尿素贸易量约为5080万吨，其中1060万吨产自沙特阿拉伯、卡塔尔、阿联酋、伊朗、巴林等海峡内侧的国家。全球尿素出口的35%、氨出口的约30%，都被锁在这条狭窄的水道上。

生产尿素的过程，离了天然气根本无法启动。这一工艺叫哈伯-博施（Haber-Bosch）法：将空气中的氮气与从天然气中提取的氢气，在高温高压下结合，合成氨。氨再经过一步加工，就成了尿素。海湾国家之所以成为化肥强国，不是因为农业技术有多先进，而是因为天然气便宜且充裕。等于在气田上面直接盖了化肥厂。所以天然气生产一停，化肥生产也跟着停。

3月2日，伊朗无人机击中卡塔尔拉斯拉凡LNG设施后，卡塔尔能源公司（QatarEnergy）宣布停止LNG生产。LNG停了，同一套工厂中生产尿素的下游产线也随之瘫痪。数十万吨化肥从市场上蒸发。与此同时，路透社报道中国为保护国内市场启动了化肥出口限制。供给的大门从两个方向同时关上了。

封锁不会止步于恐慌，根源在农业的时间表。北半球春播集中在3月到5月之间。以玉米为例，发芽后茎秆形成的关键期如果土壤中没有氮素投入，细胞结构就无法正常发育。产量的损失是永久性的。从波斯湾到美国墨西哥湾（新奥尔良），运载尿素的货轮通常需要30天。从2月28日海峡关闭的时间点倒推，本应在3月底和4月施肥关键期到港的货物，此刻被困在了海上。

美国农业局联合会（American Farm Bureau Federation）主席齐皮·杜瓦尔致白宫的信函字字紧迫。他请求保障化肥运输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通行权，呼吁暂停对进口化肥征收的反补贴税，并要求紧急调配港口和铁路运力。信中警告：如果不能保障尿素、氨、氮肥和磷肥的战略供应，美国作物生产将受到冲击，这直接威胁到粮食安全和国家安全。

美国拥有国内氨生产能力，不至于完全断供。但尿素和磷肥在相当程度上依赖进口。北达科他州立大学（NDSU）的分析显示，2024年美国从海湾地区直接进口了200万吨化肥。摩洛哥产磷肥自2021年起被课以最高47%的反补贴税，实际上已被挡在门外；中国则在2026年8月之前暂停了磷肥出口。在对沙特阿拉伯产DAP（磷酸二铵）高度集中依赖的结构下，霍尔木兹一旦关闭，美国磷肥市场很难找到替代来源。

比美国处境更糟的国家排着队。印度2024年从海湾地区进口了980万吨化肥，占其化肥进口总量的约54%。印度化肥制造商IFFCO（印度农民化肥合作社）因LNG价格暴涨，已在削减尿素产量。印度的季风季节6月开始，化肥需求在此前几个月达到峰值。如果霍尔木兹封锁在季风前不能解除，印度的稻米和小麦收成将遭受正面打击。

巴西2025年进口了4911万吨化肥，是全球最大的化肥进口国。其尿素进口的约45%来自海湾地区。澳大利亚的这一比例高达72%。埃塞俄比亚的氮肥几乎全部依赖经海湾中转的供应线，在播种季遭遇的这场短缺意味着即刻到来的粮食危机。

NDSU的对比分析将两次危机并列呈现。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尿素价格涨了40%以上，DAP涨了30%以上。但当时俄罗斯产化肥找到了迂回通道。制裁改变了贸易流向，货物本身并没有从市场消失。2026年不同。海湾产化肥被物理性地困在海峡后面。没有出口。机制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化肥危机带着时间差扑向餐桌。化肥涨价，农民要么减少用量，要么把作物换成需氮较少的大豆。无论哪种选择，玉米产量都会下降。玉米是畜禽饲料的基本原料，玉米涨价，肉类和乳制品就跟着涨。玉米同时也是生物乙醇的原料，以高果糖玉米糖浆的形式广泛用于各类加工食品。

IFPRI（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的分析这样概括：霍尔木兹封锁对粮食安全的即时冲击是区域性的，因为海湾国家自身的谷物和油料大部分也经由海峡进口。但如果封锁长期化，化肥短缺导致的减产与能源成本上升叠加，可能重新点燃全球食品通胀。能源成本在农作物和畜牧的生产成本中占据相当比重，收获后的加工、运输、冷藏、包装费用也直接受其影响。

Ninety One资产管理的分析师海尔（Heyl）在接受CNBC采访时表示，2026年初市场持有相对较高的基础粮食库存，可以起到一定缓冲作用，但如果今年农业产量假设性地下降5%，即便不至于引发饥荒，食品通胀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新兴市场国家将最先承受冲击。

CRU副总裁克里斯·劳尔森说得更直接：全球尿素贸易的30%来自伊朗及霍尔木兹影响圈内的国家，这些货物眼下在市场上动弹不得。化肥的供应链条很长，农民如果不能按时拿到尿素，作物减产不可避免。

21英里的水道一旦关闭，地球另一端的玉米田就会枯萎。这就是2026年3月化肥危机的真相。

15.2 石脑油短缺

新加坡石化市场上石脑油现货价格突破每吨1000美元的那天是3月25日。比一个月前高了60%。在东北亚（C&F日本基准），成交价在1010美元到1050美元之间。据韩国《首尔经济》报道，丽川NCC（Yeochun NCC）相关人士透露，冲突前每吨约600美元的石脑油价格涨到了1100美元以上，大约翻了一倍。

石脑油是原油在炼塔中加热蒸馏时分离出来的多种组分之一，是沸点比汽油更低的轻质石油馏分。大多数人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石脑油经过裂解（Cracking）后会产出乙烯和丙烯，这两种物质是地球上所有塑料、合成纤维、合成橡胶的起点。业界称石脑油为「万料之母」（Mother of all feedstocks），原因就在这里。

中东占全球石化产能的约22%。193座石化联合装置在运转，这些工厂生产的产品全部经霍尔木兹海峡输往外部世界。中东产聚乙烯出口的84%经由这条海峡。Drewry的分析指出，封锁一旦长期化，全球海运石脑油总量的24%将从市场消失。

沙特阿拉伯的拉斯坦努拉炼油厂、阿联酋阿布扎比的鲁韦斯联合装置、卡塔尔的珍珠GTL工厂，或落入无人机和导弹射程之内，或直接遭到打击，数百万桶的炼化产能陷入停滞。亚洲的石脑油裂解装置（NCC，Naphtha Cracking Center，将石脑油热裂解为乙烯等产品的大型石化设备）因拿不到原料而陷入困境。

连锁反应依次而来。3月5日，壳牌（Shell）与中国海洋石油（CNOOC）在中国惠州合资运营的乙烯裂解装置停工，并通知客户聚乙烯发货无限期中断。3月6日，中国万华化学对聚氨酯核心中间体TDI和MDI宣布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同一天，日本三菱化学集团开始削减�的鹿岛和水�的岛乙烯裂解装置的产量。日本石脑油进口的60%以上依赖海外，其中70%来自中东。3月10日，台湾台塑石化宣布不可抗力。在韩国，丽川NCC宣布不可抗力，乐天化学和LG化学也向客户发出警告，称可能采取同样措施。据韩国国际贸易协会统计，韩国石脑油供应的50%以上来自中东。丽川NCC相关人士表示，约70%的货量途经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导致采购困难，开工率降至最低水平。

陶氏（Dow）董事长兼CEO吉姆·菲特林在休斯敦CERAWeek大会上这样说：霍尔木兹海峡的实质性关闭，使全球石化产能的近20%被堵死。今年剩余时间市场会发生什么，骰子已经掷出去了。我们正在经历类似新冠时期的供应链瓦解，恢复正常可能需要250天到275天。不会有一夜之间倒带这回事。

菲特林还预测了海峡最终重新开放时的顺序。大约430艘被滞留的船只中有300多艘是油轮，所以石油和天然气会先出来。接下来是用于农业和粮食供应的化肥。石化原料排在清单的靠后位置。石化货轮从海峡到亚洲需要四周，所以即便海峡打开，清空阿拉伯湾的积压物流也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标普全球副总裁库尔特·巴罗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说：亚洲工厂的不可抗力声明已经开始出现，但Home Depot（美国大型建材零售连锁店）的货架上还没有看到短缺。不过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化学品渗透在一切当中。

「一切」这个词并非修辞。从乙烯制成的聚乙烯变成食品包装膜、牛奶纸盒涂层、垃圾袋。从丙烯制成的聚丙烯变成汽车保险杠、洗衣机内桶、口罩的过滤层。苯乙烯变成一次性杯子和建筑保温板。PVC（聚氯乙烯）变成自来水管、窗框、电线外皮。据报道，印度3月份PVC价格上涨了78%，台塑集团则从4月1日起对多种乙烯下游产品宣布不可抗力。

想想医院。输液袋、注射器、采血管、导管、手术手套、无菌包装材料，全是塑料。现代医疗体系没有灭菌的一次性塑料器械，感染控制做不了，手术也做不了。石脑油一断，这些东西的原料就枯竭了。

危机的不对称性格外明显。美国的石化工厂用的不是石脑油，而是页岩气中提取的乙烷（Ethane）作为原料。乙烷裂解装置不直接受中东局势影响。美国工厂满负荷运转，利润急剧膨胀。美国乙烷基聚合物生产与亚洲石脑油基生产之间的成本差距拉大到每吨1200美元以上。西半球坐收横财，东半球面临生存性威胁，「双速经济」由此诞生。

LG化学相关人士在韩国国会紧急座谈会上说：如果政府像原油和LNG那样，对石脑油也建立了储备体系就好了。乙烯被称为「工业之米」，是核心原料，却没有储备制度。

「工业之米」见底的时候，工厂停转，包装材料消失，医院的医疗器械告急。说没有塑料就几乎什么都没有，这不是夸张，只是把现代制造业的连锁结构压缩成了一句话。

15.3 氦气与铝

让气球飘起来的气体。这是大多数人对氦气的全部了解。2026年3月，伊朗导弹击中卡塔尔拉斯拉凡工业城的LNG设施时，全世界为全球约20%的LNG供应化为乌有而震惊。在这份震惊的阴影里，半导体产业和医院在发出无声的尖叫。原因是氦气。

卡塔尔2025年生产了约6300万立方米氦气，占全球总产量约1.9亿立方米的三分之一。美国以8100万立方米居世界第一，卡塔尔第二。紧随其后的是阿尔及利亚和俄罗斯，但俄罗斯产氦气因美国和欧盟制裁，实际上已被挡在西方市场之外。

氦气是开采天然气时的副产物，在制造LNG的超低温分离过程中自然析出。没有专门生产氦气的工厂。LNG生产一停，氦气生产自动停止。卡塔尔能源公司CEO萨阿德·谢里达·阿尔卡比说：要恢复生产，敌对行动必须先停下来。

氦气在半导体制造中的作用是精确的。在硅晶圆（半导体芯片的基板）上蚀刻（Etching，刻蚀出所需图案的工序）电路图案时，晶圆表面的温度必须保持极度均匀。氦气的导热速度快，向晶圆背面吹入氦气可以迅速带走热量，使温度保持一致。乔治城大学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的分析师雅各布·费尔德古伊斯指出，在这个环节氦气没有替代品。清洗后去除残留有毒物质的吹扫（Purge）工序中，同样要用到氦气。

韩国的暴露程度最高。据韩国贸易协会统计，2025年韩国全部氦气进口的64.7%来自卡塔尔。这是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生产全球约三分之二存储芯片的国家。台湾地区对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国家的氦气依赖度达到69%。台积电、三星、SK海力士，这三家公司的生产线如果没有氦气，iPhone的芯片造不出来，英伟达的AI服务器芯片也造不出来。

氦气顾问菲尔·科恩布卢斯（Phil Kornbluth）在3月4日Gasworld网络研讨会上解释了这场危机的物理约束。全球流通中的氦气专用运输容器约2000个，其中相当一部分被困在卡塔尔，或在货轮上进退不得。容器能保存液态氦35天到48天，过了这个期限氦气就会蒸发。即便海峡明天就开放，供应正常化至少还需要两个月。容器的重新调配和供应关系的重新验证需要数月时间。

据《科学美国人》报道，这次危机到来时，氦气市场其实处于供过于求的状态。经历了此前四次短缺之后，半导体厂商增加了库存，回收利用系统也有所改善。SK海力士表示已实现供应多元化并储备了充足库存；台积电也表示目前预计不会受到实质性影响。

问题在于时间长度。短期内市场靠库存撑得住。拖长了就是另一回事。按科恩布卢斯的说法，超过两周，工业气体分销商就必须调动超低温设备、重新验证供应关系，而这一过程在卡塔尔恢复生产之后仍需数月。每周韩国和台湾的晶圆厂（Fab）消耗的氦气量不可逆地减少，晶圆良率也相应下降。

医院面临同样的危机。MRI设备内部的超导磁体在零下269摄氏度、绝对零度附近运转。维持这个温度需要数千升液态氦。MRI安全顾问托比亚斯·吉尔克说，没有足够的氦气，扫描仪就无法工作，只是一个非常昂贵的镇纸。全球大约有4万到5万台MRI在运行。一台停机，每天就少20到30次检查。

优先级机制发挥着作用。供应紧张时，供应商从重要用户开始分配。MRI属于医疗用途，分配优先级较高；半导体同样靠前。借用科恩布卢斯的话：派对气球可能什么都分不到。

氦气旁边站着铝。铝的冶炼过程是先从铝土矿中提取氧化铝，再通过电解熔炼得到金属铝。这个过程耗电量惊人，铝因此被称为「固态电力」（Solidified electricity）。中东海湾国家用廉价天然气发电来冶炼铝。2024年海湾地区铝产量约630万吨，占全球产量的8%到9%。

战争打击了这一结构。巴林铝业（Alba，全球最大铝冶炼厂之一）因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中断，暂停了对部分客户的发货。挪威海德鲁（Norsk Hydro）对卡塔尔铝业（Qatalum）冶炼厂宣布不可抗力，因天然气供应中断进入受控停机（Controlled shutdown）。全面复产可能需要六个月到一年时间。

中东以外的冶炼厂同样深受其害。LNG和原油断供导致欧洲和亚洲电价暴涨,电力成本占生产成本40%以上的铝冶炼厂陷入了开工即亏损的困境。汽车发动机缸体、飞机机身、太阳能电池板框架、饮料罐、电线,很难找到一个不用铝的行业。

卡塔尔LNG管道被炸,引发了数千公里外三星电子半导体工厂的晶圆良率问题、纽约西奈山医院MRI室的预约取消,以及巴林铝冶炼厂的出货中断。串联这一切的只有一根链条:天然气。气停了,LNG就停了;LNG停了,氦气就消失了;电力中断,铝熔炉就冷却了。一次打击向三个方向裂开,这是残酷的蝴蝶效应。

15.4 硫与美国国防工业

美国陆军军官学校西点军校的现代战争研究所(Modern War Institute)于2026年3月发表了一篇分析报告,题为「我们忽视的咽喉要道:硫、霍尔木兹与军事战备面临的威胁」。标题本身已经说明问题。军事战略家们数十年来反复推演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的兵棋,却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硫这种物质,可能扼住武器生产的命脉。

硫(Sulfur)是石油和天然气精炼过程中作为杂质分离出来的副产品。炼油厂脱硫(Desulfurization)工序过滤出的硫,堆积成黄色固体块,装船运往世界各地。中东约占全球硫产量的24%,全球海运硫贸易量的约50%经由霍尔木兹海峡。「史诗之怒」行动之后,这些货物被整体封堵。开战以来,硫价几乎翻了一倍。

硫之所以重要,在于硫酸(Sulfuric Acid)。硫燃烧生成二氧化硫,氧化后变成三氧化硫,再与水结合就是硫酸。硫酸是工业领域最基础的化工原料(Basic working chemical)之一。美国约90%的硫以硫酸形式消耗。

硫酸在两个领域起着决定性作用。一是化肥。所有磷肥(DAP、MAP、TSP)的生产都离不开硫酸。全球硫酸需求的60%来自化肥工业。霍尔木兹封锁切断硫的供应,生产化肥所需的硫酸随之短缺,15.1节所述的化肥危机通过第二条路径进一步加深。北达科他州立大学(NDSU)将此称为「硫瀑布(Sulfur Cascade)」,即霍尔木兹封锁阻断硫出口,硫短缺又削减中国、摩洛哥、印度尼西亚等与冲突无直接关联的国家的磷肥产量,形成逐级跌落的连锁反应。

二是关键矿物的提取。从矿石中分离铜、镍、钴、铀等所谓关键矿物,有一种方法叫浸出(Leaching),就是将矿石浸泡在硫酸中溶解金属。占全球钴开采量大部分的刚果民主共和国和赞比亚铜带、供应全球一半以上电池级镍的印度尼西亚高压酸浸(HPAL, High Pressure Acid Leach)项目,都消耗大量硫酸。印度尼西亚所需的硫约75%依赖进口。硫进不来,镍和钴就无法从矿石中提取。

苏凡中心(Soufan Center)的分析将这条链条延伸到了国防工业。钴和铜是现代军事装备的骨架,从炮弹、反坦克武器,到喷气发动机、雷达、制导装置、隐身技术,无一不需要。硫酸短缺导致钴和铜的冶炼受阻,用这些金属制造的武器产量就会下降。「史诗之怒」行动启动后,美军已消耗数百枚「战斧」巡航导弹和拦截导弹。补充订单下达给了洛克希德·马丁、雷神等军工企业,但得到的答复是:关键矿物和特种化学品供应受阻,无法保证交货期。

据「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的一项估算,在卡塔尔被伊朗导弹摧毁的一部雷神雷达,替换生产最长需要8年,耗资11亿美元。制造该雷达所需的镓(Gallium)是中国实施出口管制的物资。硫短缺、镓管制、钴冶炼受阻三重叠加,结果是:设计武器的能力还在,却无法在物理层面把它造出来。

西点军校的分析用「前物流(Prelogistics)」这个概念来解释这一困境。军事战略家传统上关注的是后勤(Logistics),即如何将武器弹药运送到战场。而前物流是更前置的问题:制造武器所需的基础材料和化学品,供应链是否畅通?和平时期,这层依赖关系几乎看不见。硫这种物质可能扼住军事战备的命脉,五角大楼从未认真想过。

维基百科引用的一个表述概括了局面:美国国防工业正经历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键矿物供应「近乎完全(Near-total)」的中断。

矛盾就在这里。美国派出航母和轰炸机去轰炸伊朗军事设施。要补充那些炸弹,需要钴、铜和硫酸。冶炼钴和铜,需要硫。硫从中东的炼油厂产出,经霍尔木兹海峡出口。而那片区域,正是美国攻击的对象。支撑战争的物质基础,被战争本身所摧毁。借用苏凡中心的说法:美国发动的战争,反过来削弱了美国自身的工业根基。这是一个悖论。

行动发起前一天,即2月27日,美国国防部向国防工业基础联合体(DIBC)的矿业企业发出征求建议书,要求提交增加13种关键矿物国内供应的项目方案。这些矿物此前几乎完全依赖中国。美国本土确实有稀土和关键矿物的储量,分布在加利福尼亚、怀俄明、阿拉斯加各地。但分离、冶炼、合金加工、磁铁制造的基础设施全部缺失。有矿石,却没有加工能力。霍尔木兹封锁将这一结构性脆弱暴露在了价格冲击之下。

俄勒冈集团(Oregon Group)的分析直指要害:如果要在如此广泛的金属生产中寻找一个单一故障点(Single point of failure),那就是硫酸。硫酸一旦动摇,镍、铜、钴、铀、稀土全部跟着动摇。而硫酸的原料硫,有一半正从霍尔木兹这一个地方通过。

霍尔木兹海峡的水雷拦截的不只是油轮。它切断了制造化肥的硫酸原料,中断了生产电池的镍和钴的冶炼,阻断了导弹所需的铜和镓的供应。21英里的水道,正在从元素层面拆解现代文明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