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40%的瘫痪

20.1 俄罗斯西部三大出口港同时遭袭

2026年3月22日夜晚,芬兰湾(Gulf of Finland)对岸的天空被染成了橙色。芬兰议会国防委员会主席海基·奥托(Heikki Autto)对路透社说,他在芬兰海岸用肉眼看到了朝普里莫尔斯克方向冲天而起的巨大黑色烟柱。芬兰湾海岸警卫队队长尤卡-佩卡·卢米拉赫蒂(Jukka-Pekka Lumilahti)形容说:「那是一场巨大的火灾,冒出了巨量的浓烟。」那烟柱的源头,正是俄罗斯最大的波罗的海原油装运港普里莫尔斯克(Primorsk)。

普里莫尔斯克是波罗的海管道系统(Baltic Pipeline System)的终点站。9座码头,日装运能力100万桶原油;18座各5万吨容量的储油罐;年最大吞吐量7500万吨。这里是俄罗斯乌拉尔(Urals)原油和低硫柴油的核心出口枢纽,也是那支绕开西方制裁、将原油运往印度和中国的影子船队(Shadow Fleet)的出发地。乌克兰无人机精准打击了港口的油罐区(Tank Farm)和装运基础设施。乌克兰总参谋部通过Telegram声明宣布:「Transneft-Port Primorsk石油码头的油罐区和装运设施均已确认受损。」

火势没有被控制住。好几天过去了,大火仍在燃烧,装运作业彻底停摆。

普里莫尔斯克的火还没来得及扑灭,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3月25日凌晨,同在列宁格勒州(Leningrad Oblast)海岸的乌斯特卢加(Ust-Luga)港遭到无人机空袭。乌斯特卢加是Transneft运营的另一座大型石油出口枢纽,日处理原油约70万桶,2025年全年出口了3290万公吨石油产品。Novatek PJSC的天然气凝析油加工设施也设在此处。乌克兰总参谋部确认,无人机击中了Novatek的石油产品设施,储油罐和装运设备起火。

彭博社报道称:「乌克兰发动了一年多以来最密集的空袭,导致乌斯特卢加港部分设施起火。」列宁格勒州州长亚历山大·德罗兹坚科(Alexander Drozdenko)在Telegram上写道:「港口受到了损害。」但他没有透露具体损失规模。数字替他说了。据赫尔辛基日报(Helsingin Sanomat)报道,乌斯特卢加33座燃油储罐升起的浓烟,在芬兰海岸绵延数十公里都能观测到。

事情还没完。乌克兰军队精准掐住俄罗斯消防队扑灭火灾、试图恢复装运的时间节点,反复发动第二轮、第三轮攻击。普里莫尔斯克和乌斯特卢加在周初短暂恢复了装运,但周三夜间无人机再次蜂拥而至,作业又被迫中断。用路透社的话说,这是「四年战争中针对俄罗斯石油出口设施规模最大的空袭之一」。

波罗的海烈焰腾空的同时,黑海也在上演同样的一幕。

3月初,俄罗斯黑海最大出口港新罗西斯克(Novorossiysk)遭到乌克兰安全局(SBU)的无人机打击。新罗西斯克日装运原油能力约70万桶,自克里米亚海军基地被乌克兰无人机瘫痪后,这里也成为俄罗斯黑海舰队的驻泊地。SBU下属阿尔法特种作战中心操控的无人机同时打击了港口石油码头、军舰和防空系统。新罗西斯克市长安德烈·克拉夫琴科(Andrey Kravchenko)证实爆炸持续了数小时,当地居民拍摄的视频显示港口码头火焰冲天,爆炸声响彻全城。

新罗西斯克的谢斯哈里斯(Sheskharis)石油码头是俄罗斯南部最大的石油转运基地。里海管道联盟(CPC)的码头也在此处。CPC承担着哈萨克斯坦原油出口的大部分运量,美国石油巨头雪佛龙(Chevron)和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持有其股份。全球石油供应量的约1%经由这座码头转运。2025年11月乌克兰打击该码头时,美国国务院曾向乌克兰驻美大使发出外交照会(demarche),要求乌方「克制对美国经济利益的攻击」。然而到了2026年3月,伊朗战争推高油价、霍尔木兹海峡遭封锁,乌克兰的打击并未停手。

新罗西斯克遇袭后,港务当局限制了夜间船舶通行,仅允许白天有限进出港。港口出口效率骤降至不足一半。

这三座港口同时遭袭,并非巧合。普里莫尔斯克和乌斯特卢加通过波罗的海管道系统相连,是一对孪生枢纽。彭博社对船运数据的分析显示,袭击前夕,这两座港口承担着俄罗斯海运原油出口的约45%,日处理量172万桶。再加上新罗西斯克的70万桶,三座港口的合计吞吐能力远超俄罗斯海运石油出口总量的一半。乌克兰对这三处同时、反复、在防御体系修复之前连续发动打击。

从2025年起持续迭代的乌克兰远程无人机技术,使这次行动成为可能。过去只能按预设坐标直线飞行的无人机,如今在操作员的实时控制下执行蛇形飞行和规避机动。俄方在关键储油设施周围布设的铁丝网和防护设施,在蜂群无人机(Swarm)战术面前形同虚设。前导无人机被防护网拦截后,后续无人机从缺口突入,精准命中油罐和泵站的薄弱环节。

俄罗斯国防部宣布一夜之间击落了389架乌克兰无人机。但击落数字是一回事,普里莫尔斯克和乌斯特卢加在燃烧是另一回事。问题不在于击落了多少架,而在于有多少架抵达了目标。

3月25日夜间,乌克兰发射的无人机中有两架偏离航线,分别坠落在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境内。在爱沙尼亚,一架落在发电厂内但未造成损害。拉脱维亚当局表示「看起来是乌克兰无人机偏离了航线」。普里莫尔斯克1000多公里外的芬兰海岸能看到浓烟,邻国领土上掉下了无人机。这一幕清楚地展示了这场战争的物理半径已经扩展到了什么程度。

同一周内,乌克兰的目标远不止波罗的海沿岸的港口。萨拉托夫(Saratov)炼油厂、巴什科尔托斯坦共和国的巴什石油-乌法石化(Bashneft-Ufaneftekhim)炼油厂、基里希(Kirishi)炼油厂接连遇袭。基里希炼油厂占俄罗斯炼油总量的6.6%,年加工能力约1770万公吨,日处理约35万桶。巴什石油-乌法石化是向俄军供应燃料和润滑油的关键设施,距乌克兰边境约1400公里。乌克兰的无人机毫无障碍地飞越了这段距离。

港口在燃烧,炼油厂停产,出口码头被摧毁。俄罗斯西部海岸的石油出口基础设施几天之内化为废墟,油轮因火灾风险开始回避靠港。

MarineTraffic船舶追踪数据用数字呈现了结果:芬兰湾内,标注目的地为普里莫尔斯克或乌斯特卢加的待泊油轮超过50艘。它们是来装原油的,可该装油的港口正在燃烧。

20.2 日减200万桶

路透社在3月25日的报道中这样计算:普里莫尔斯克和乌斯特卢加装运中断,新罗西斯克装运延误,经德鲁日巴管道(Druzhba Pipeline)向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出口事实上停止。把这些加在一起,俄罗斯石油出口总能力的约40%,即日均约200万桶,目前处于离线状态。路透社称之为「俄罗斯近代史上最严重的石油供应中断」。

要理解这个数字,得看时间节点。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空袭伊朗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国际油价开始飙升。布伦特原油从2月27日的每桶70.71美元跳涨至3月26日的108.01美元。全球海运石油运输量的三分之一途经的那条狭窄水道关闭后,剩余供应源的价值急剧攀升。俄罗斯乌拉尔原油长期以来相对布伦特原油有较大折价,伊朗战争爆发后折价幅度急剧收窄,几乎以同等价格交易。

正常情况下,这对在西方制裁中资金紧张的俄罗斯而言,本该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意外之财。『财富』(Fortune)杂志引用威奇塔州立大学国际商务教授乌莎·海利(Usha Haley)的话报道称,「俄罗斯是伊朗冲突短期内最大的受益者」。海利教授说:「这实际上挽救了俄罗斯长期下滑的石油收入。」

但乌克兰恰恰在这个节点上,对俄罗斯的出口基础设施实施了物理摧毁。

价格再高,装油的港口烧成一片火海,也没有用。俄罗斯石油企业不得不对波罗的海港口的供货宣布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即因战争或自然灾害等不可控因素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的状态),正式承认了完全无法交付的紧急状态。

早在伊朗战争之前,俄罗斯经济就已经亮起了警报灯。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克里姆林宫官员曾警告普京:「夏天之前可能爆发金融危机。」他们指的是石油收入的萎缩和不断膨胀的财政赤字。莫斯科一位企业管理者说:「危机可能在三到四个月内到来。餐厅正在关门,数千名工人正在被裁员。」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收入占预算的比重,预计将从2022年的50%以上降至2026年的23%。

在这种境况下,日均200万桶的出口被强行切断了。

出口通道被堵死的原油开始在内陆积压。储油罐一旦饱和,除了关井(Shut-in)别无办法。在西伯利亚的严寒环境中,一口井一旦停产,重新启动需要巨额资金和数月时间。一架无人机的成本不过数万美元,但它造成的基础设施停摆和产能损失,以亿美元为单位计算。

冲击波也传到了前线。俄军在乌克兰战场运转机械化部队需要大量成品油,炼油设施连环起火给军事后勤造成了瓶颈。莫斯科郊外因乌克兰无人机袭击电网,超过45万居民经历了停电。前线的战事与后方的经济同时动摇。

3月27日,俄罗斯副总理亚历山大·诺瓦克(Alexander Novak)向能源部下达指令:准备自4月1日起全面禁止汽油出口的法案。彭博社报道称:「俄罗斯计划在伊朗战争引发国际燃油价格暴涨之际,为保障国内需求而禁止汽油出口。」这项禁令至少持续四个月,到7月31日为止。

一个曾被称作「世界第二大石油出口国」的国家,为了给本国国民凑够汽油而不得不封锁出口。对俄罗斯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口中断,而是支撑战争的财政根基正在枯竭的信号。

其实俄罗斯禁止汽油出口并非头一回。2024年3月以来就间歇性实施过,2025年10月又延长至2026年2月底。乌克兰无人机从2025年下半年起集中打击俄罗斯炼油设施,8月到10月间曾有20%的炼油产能同时瘫痪。那时克里米亚和俄罗斯远东地区首次出现汽油短缺的报告。而到2026年3月,连港口也遭到打击,危机升级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层面。

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REA)2026年2月的分析显示,俄罗斯日均化石燃料出口收入为4.92亿欧元,其中原油出口收入2.32亿欧元。40%的出口能力瘫痪,意味着这笔收入的相当部分蒸发了。国际能源署(IEA)评估认为,俄罗斯的石油收入已降至2022年开战以来的最低水平。

让我们再回头看乌克兰发动这轮空袭的时间点。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切断了全球石油供应的20%,就在那个瞬间,俄罗斯40%的石油出口能力又被叠加瘫痪。世界石油市场遭受了双向夹击:来自中东的危机和来自波罗的海的危机,两股浪潮撞到了一起。

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这样概括了这一局面:布伦特原油从2月27日的70.71美元涨到了3月26日的108.01美元;乌克兰的打击「看来是为了阻止克里姆林宫重新充实战争资金」。

这一句话道破了要害。油价上涨,俄罗斯就能赚钱。乌克兰偏偏在油价飙涨的那一刻,让俄罗斯赚不到钱。

20.3 德鲁日巴管道受损

波罗的海港口被大火吞噬的两个月前,内陆深处另一条动脉已经断裂。

2026年1月27日,俄罗斯无人机打击了乌克兰西部布罗迪(Brody)石油枢纽附近的管道基础设施。布罗迪枢纽是德鲁日巴管道(Druzhba Pipeline,意为「友谊管道」)南线的关键节点。德鲁日巴管道是世界上最长的输油管网之一,自1964年投入运行,从俄罗斯东部途经乌克兰、白俄罗斯,延伸至波兰、匈牙利、斯洛伐克、捷克和德国,全长超过4000公里。

乌克兰外长安德里·西比哈(Andrii Sybiha)两天后的1月29日在社交媒体上公开了布罗迪枢纽的破坏现场照片:燃烧中的基础设施,被摧毁的高压泵和控制系统。西比哈外长将这一损毁正式归咎于俄罗斯的攻击,并向国际合作伙伴通报了不可抗力状态,即原油输送在物理上已不可能。西比哈外长说:「预料到匈牙利方面会再次就俄罗斯石油运输问题提出抗议,我先行公布这些照片。」

经由德鲁日巴南线的原油流动彻底中断。

两个依赖这条管道获取能源的国家遭受了直接冲击: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两国均获得了欧盟(EU)对俄石油制裁的豁免,一直通过德鲁日巴管道继续进口俄罗斯原油。在欧盟整体对俄原油进口比例从2021年的26%降至约3%的过程中,匈牙利的依赖度反而从61%上升到了86%。斯洛伐克几乎100%依赖俄罗斯原油,国内唯一的炼油厂斯洛夫纳夫特(Slovnaft)就是按俄罗斯原油的规格设计建造的。

管道一停,外交裂痕随之爆开。

斯洛伐克总理罗伯特·菲佐(Robert Fico)在2月27日将他与泽连斯基总统的通话内容发布到社交媒体上。菲佐主张,根据欧盟豁免条款,斯洛伐克拥有在2027年之前进口俄罗斯石油的「合法权利」,同时强调了供应中断造成的严重经济损失。他更进一步,威胁撤回对乌克兰加入欧盟的支持。随后,斯洛伐克中止了对乌克兰的紧急电力出口。

匈牙利总理维克托·欧尔班(Viktor Orban)的反应更为激烈。匈牙利外交部长彼得·西亚尔托(Peter Szijjarto)指责乌克兰以「政治原因」拖延管道修复，并请求克罗地亚通过亚得里亚(Adria)管道提供替代的俄罗斯石油供应。2月20日，匈牙利宣布，在德鲁日巴管道恢复石油供应之前，将对欧盟900亿欧元（约130万亿韩元）的乌克兰贷款援助方案行使否决权(Veto)。

欧盟陷入了尴尬境地。欧盟委员会与欧洲理事会主席于3月17日发表联合声明，表示「将向乌克兰提供技术支持和资金，以保障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能源安全」。通过克罗地亚奥米沙利(Omisalj)码头供应非俄罗斯产原油的替代方案已经启动，欧盟石油协调小组(Oil Coordination Group)于2月25日宣布「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能源安全不存在即时风险」。理由是两国已开始释放战略储备原油，并开始使用经亚得里亚管道的替代供应。

但这不止是能源问题。斯洛伐克前外交部长米罗斯拉夫·弗拉霍夫斯基(Miroslav Wlachovsky)在接受CGTN采访时说：「这不是一个能源问题，而是地缘政治问题，是关于团结和欧盟凝聚力的问题。」

一个月后的2月22日至23日夜间，乌克兰出手了。

乌克兰安全局(SBU)的远程自杀式无人机打击了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阿尔梅季耶夫斯克(Almetyevsk)地区的卡列伊基诺(Kaleykino)原油泵站(Pumping Station，即对输油管道中的原油加压以将其输送至远距离的加压设施)。这座设施距乌克兰边境约1200公里，是德鲁日巴管道网络的核心枢纽，负责将西西伯利亚和伏尔加地区开采的原油进行调配混合后输往欧洲。当地居民报告称，经过6至7次剧烈爆炸后，两座各5万立方米容量的储油罐发生了大规模火灾。

维基百科「2026年斯洛伐克-乌克兰石油争端」条目这样记录了这一事件：「乌克兰官员将此次行动定性为削减俄罗斯石油收入的系统性努力的一部分，此次打击进一步加剧了与匈牙利、斯洛伐克之间本已因管道供应中断而紧张的外交关系。」

梳理这一复杂局面的结构：1月27日，俄罗斯无人机摧毁了位于乌克兰境内的德鲁日巴管道基础设施。由此导致向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原油供应中断，两国指责乌克兰并在欧盟内部施加外交压力。一个月后，乌克兰摧毁了位于俄罗斯纵深地带的德鲁日巴管道俄方泵站。

乌克兰的逻辑是这样的：俄罗斯先摧毁了管道。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应该指责的对象是俄罗斯，不是乌克兰。而乌克兰有权切断俄罗斯的战争资金来源。

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逻辑不同：管道修复被拖延，是乌克兰的故意怠慢。欧盟应当向乌克兰施压，恢复石油流通。乌克兰连俄罗斯境内的管道设施都炸毁，这是将能源安全当作要挟筹码。

欧盟委员会提议派遣检查团调查管道损毁情况。乌克兰允许检查团进入，但直到3月底，实质性的现场勘查仍未进行。据Euractiv报道，欧盟外交官之间流传着一句话：「搞不懂乌克兰在玩什么把戏。」

一架无人机摧毁的俄罗斯泵站，加上俄罗斯无人机摧毁的乌克兰境内管道基础设施。这两起物理破坏考验并撕裂了欧洲内部的政治同盟。能源武器化不再是俄罗斯的专利。乌克兰和匈牙利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将能源当作地缘政治杠杆。

20.4 欧洲海军扣押油轮

港口在燃烧，管道被切断，而海面上又开辟了另一条战线。

俄罗斯的影子船队(Shadow Fleet)。为规避西方制裁和G7设定的每桶60美元价格上限，俄罗斯动员的一支老旧油轮舰队。这些船关闭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 Automatic Identification System)，悬挂伪装旗帜，更换船名，频繁变更注册国，将俄罗斯原油运往印度和中国。2022年战争爆发时这支船队有600艘，到2025年已膨胀至三倍以上，乌克兰政府维护的影子船队名单截至2026年2月登记了1337艘。俄罗斯约60%的海上石油出口通过这一非法制裁规避网络运输。

多年来，西方的应对停留在纸面制裁：拒绝保险、列入制裁名单、禁止港口服务。但油轮照样航行。价格上限因石油产品上限被设定在高达每桶100美元而几乎没有实际限价效果，通过特殊目的载体(SPV, Special Purpose Vehicle)进行的迂回交易泛滥成灾。

2026年，情况变了。

从纸面到物理行动，从法律机制到军事扣押。欧洲海军亲自走上了海面。

率先行动的是法国。2026年1月22日，法国海军在地中海截获了隶属俄罗斯影子船队的油轮「格林奇」(Grinch)号。依据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第110条。该船悬挂莫桑比克国旗，但被确认从俄罗斯摩尔曼斯克港出发。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总统将这次截获与乌克兰战争直接挂钩，表示「影子船队的活动正在为对乌克兰的侵略战争提供资金」。

2月28日，比利时军队在北海执行了「蓝色入侵者」(Blue Intruder)行动，截获了俄罗斯影子船队的油轮「埃特拉」(Ethera)号。比利时国防部长泰奥·弗兰肯(Theo Francken)正式确认了这次行动。比利时特种部队从NH-90海军直升机垂直降落，控制了船只。法国军队提供了支援。埃特拉号悬挂几内亚国旗，但被认定为伪装旗帜，共查出45项违规事项。比利时当局设定了1000万欧元的保释金。

同月，瑞典海岸警卫队在波罗的海制伏了悬挂科摩罗国旗航行的油轮「海枭1号」(Sea Owl I)。这艘228米长的船只涉嫌使用伪装旗帜，这是一周内第二起同类截获事件。

3月25日，英国采取了决定性措施。基尔·斯塔默(Keir Starmer)首相办公室宣布，授权英国军队和执法机构在影子船队中受制裁船只通过英国领海和专属经济区时登船并予以截获。所有经英吉利海峡(English Channel)通行的受制裁油轮都成为扣押对象。这实际上等于宣布了海上封锁。

还有美国。2026年1月，美国海军和海岸警卫队在加勒比海截获了俄罗斯影子船队油轮「玛丽内拉」(Marinera)号。这起事件中出现了令人惊诧的一幕：被追踪的油轮船员突然开始在船体上涂刷俄罗斯国旗。他们匆忙在俄罗斯海事登记处完成注册，俄罗斯政府向美国要求停止追踪，甚至派出了军舰。美国在英国军队的支援下强行完成了截获。国际海事法专家将此评价为「影子船队走出阴影、寻求俄罗斯保护」的史无前例事件。

这些截获行动中暴露了令人震惊的事实。据法新社2026年2月报道，法国当局登上影子船队油轮「长滩岛」(Boracay)号时，发现了两名俄方安保人员，其中一人曾隶属瓦格纳集团(Wagner Group)。2025年瑞典两栖军团(Amf)也有类似报告：影子船队船只上搭载了身穿制服的武装「额外船员」，这些人在拍摄桥梁等基础设施。民用商船上有俄罗斯准军事组织人员，这一事实为欧洲国家将这些船只视为军事威胁提供了依据。

以波罗的海和北海为中心，14个欧洲沿海国联合发出了警告信。比利时、丹麦、爱沙尼亚、芬兰、法国、德国、拉脱维亚、立陶宛、荷兰、挪威、波兰、瑞典、英国和冰岛。信中要求国际航运业严格遵守航行安全标准和海洋法。核心条款是：悬挂多面旗帜或旗帜不明的船只，可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92条被视为「无国籍船只」。对无国籍船只，可以实施强制搜查、扣押和截获。

海面上展开的这场法律与军事施压，与乌克兰对港口的物理打击形成了完美配合。

乌克兰无人机封锁俄罗斯港口的原油装载。勉强驶出港口的油轮，又撞上欧洲海军检查和扣押这第二道屏障。波罗的海有法国海军，北海有比利时军队，地中海有法国和瑞典，加勒比海有美国布下了大网。

从2025年11月起，乌克兰安全局(SBU)开始用无人机直接打击海上的影子船队船只。在土耳其黑海沿岸，影子船队油轮「维拉特」(Virat)号和「凯罗斯」(Kairos)号遭到无人机袭击。12月，SBU执行了一次远程行动，在地中海打击了一艘向印度运送石油的油轮。

据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分析，特朗普政府并未反对乌克兰打击影子船队，反而将其作为对俄罗斯政府施压的手段予以批准支持。这是2025年12月《大西洋》杂志援引美国和乌克兰官员的报道。

俄罗斯也做出了回应。3月25日，俄罗斯海洋政策高级官员尼古拉·帕特鲁舍夫(Nikolai Patrushev)宣布将在悬挂俄罗斯国旗的船只上部署武装安保团队。他通过国际文传电讯社(Interfax)解释背景称「对俄罗斯海上贸易的干扰正在增加」。也有报道称俄罗斯海军军舰开始为油轮护航。

最终，俄罗斯的石油出口链被三层压力所困。

第一层，港口轰炸。乌克兰无人机瘫痪了普里莫尔斯克、乌斯季卢加、新罗西斯克的装载能力。

第二层，管道破坏。德鲁日巴管道两端（乌克兰境内和俄罗斯境内）均遭损毁，陆上出口被切断。

第三层，海上封锁。欧洲海军和美国海岸警卫队的截获行动，加上乌克兰无人机对油轮的直接打击，挤压了海上运输。

三层压力同时发挥作用，俄罗斯的石油出口机器陷入了40%瘫痪这一前所未有的状态。

西方从2022年起用了三年多的纸面制裁、价格上限、保险限制都未能做到的事，乌克兰的无人机和欧洲海军的物理行动在几周之内做到了。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REA)长期以来建议的「以出口物理基础设施为目标的全面海上服务禁令」，不是靠文件，而是靠无人机和军舰变成了现实。

俄罗斯石油的最大买家中国和印度在密切关注这一局势。据CREA数据，战争爆发以来，中国购买了俄罗斯原油出口的48%，印度购买了38%。波罗的海港口停摆，意味着这些货量中相当一部分无法运往亚洲。需要更远、更昂贵的绕行路线，即便如此还得通过欧洲海军的检查。

波罗的海的火焰没有熄灭。3月29日周日，乌斯季卢加再次遭到无人机袭击。州长德罗兹坚科宣布击落了36架无人机，但港口再度起火。彭博社报道称「乌克兰正在加强对俄罗斯石油出口基础设施的攻击」。

普里莫尔斯克于3月27日以「有限运力」恢复了装载。油轮「安兰」(Anlan)号开始装载原油，「密涅瓦·乔治亚」(Minerva Georgia)号在等候。但路透社援引的三位业内消息人士表示「由于基础设施受损，何时能恢复正常运营尚不清楚」。

3月末尾一周的局势是这样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切断了全球石油供应的20%。在此基础上，俄罗斯的石油出口能力又有40%陷入瘫痪。两场危机同时发作，全球石油市场坠入了双重供应挤压之中。波罗的海的浓烟和波斯湾的水雷，在同一时间段撼动着同一个全球原油市场。

停泊在芬兰湾的50多艘油轮无法装载原油，只能在海面上等待。这些船只的AIS信号密密麻麻地显示在MarineTraffic屏幕上，构成了一幅数字地图，展示着俄罗斯石油出口机器停转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