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基里希炼油厂的夜晚

21.1 俄罗斯第二大炼油厂遭20架以上无人机袭击

2026年3月25日夜间，列宁格勒州基里希（Kirishi）市上空一片寂静。距圣彼得堡东南方向约100公里，沃尔霍夫河流域平坦的沼泽地上，矗立着一座自苏联时代就扎根于此的巨型工业设施。基里希石油有机合成厂（Kirishinefteorgsintez），简称KINEF，由苏尔古特石油天然气公司（Surgutneftegaz）运营，是俄罗斯第二大炼油厂。

要理解这座炼油厂的规模，需要看数字。年加工能力约2000万吨，折算成日产量为35万桶。俄罗斯全国炼油总量的6.6%出自这一个地方。2024年全年，KINEF生产了200万吨汽油、710万吨柴油、610万吨重油和60万吨沥青。圣彼得堡及列宁格勒州、诺夫哥罗德州、普斯科夫州所消耗的石油产品，相当大一部分在这里制造。称其为俄罗斯西北部的能源心脏，并不夸张。

那天夜里，乌克兰的远程自杀式无人机（UAV）编队朝这颗心脏飞来。

列宁格勒州州长亚历山大·德罗兹坚科（Alexander Drozdenko）在Telegram上发布的第一条消息很简短：「基里希区上空正在拦截攻击。工业区受到损坏。」他没有直接提及炼油厂的名字，只说20架以上的无人机在列宁格勒州上空被击落。说「击落」，也就意味着飞来的数量远不止这些。

没被击落的无人机去了哪里，第二天早上才揭晓。据乌克兰总参谋部通过Telegram确认，KINEF的一次原油蒸馏装置ELOU-AVT-2和ELOU-AVT-6遭到打击。沥青生产设施、加氢处理装置（Hydrotreating，去除石油产品中硫分的工艺）以及气体分馏系统（Gas Fractionation，将混合气体按成分分离的工艺）也受到损害。

ELOU-AVT是炼油厂的第一道关口。原油进入炼油厂后，最先经过的设备就是原油蒸馏装置。它一停，后面连接的所有工序全部瘫痪。这不是管道堵塞，而是管道的起点被摧毁了。

路透社接触到的两位业内人士在匿名条件下透露了情况：两套一次加工装置和部分二次加工装置发生火灾，恢复时间难以预测。苏尔古特石油天然气公司没有立即回应路透社的置评请求。

这是基里希炼油厂遭受的第五次无人机袭击。2024年3月首次被击中后，2025年3月、9月、10月接连遭到空袭。2025年10月4日凌晨的那次袭击中，NASA的火灾信息资源管理系统（FIRMS）在ELOU-AVT-6区域探测到热异常（Thermal Anomaly）。乌克兰特种作战部队（SSO）当时宣布，该行动是与俄罗斯内部抵抗组织「黑色火花（Chornaya Iskra）」联合执行的。

2025年10月的打击迫使KINEF暂停了最强大的加工装置运转。修复耗时数月。修复刚完成，2026年3月8日无人机又来了。德罗兹坚科州长报告称储油罐外部结构受损。仅仅17天后的3月25日，20架以上的无人机再次出现在基里希上空。

第五次袭击在性质上与之前截然不同。因为这一回，挨打的不只是基里希。

3月22日，无人机坠落在普里莫尔斯克（Primorsk）石油出口终端。燃料储罐起火。普里莫尔斯克是波罗的海管道系统（BPS）的终点站，也是俄罗斯最大的波罗的海原油装运港。

3月24日至25日，乌斯季卢加（Ust-Luga）港的诺瓦泰克（NOVATEK）凝析油分馏与转运基地遭到打击。这座设施每年处理近700万吨凝析油，加工成石油产品后出口。乌克兰安全局（SBU）阿尔法特种作战中心宣布，袭击由飞行距离超过900公里的远程无人机完成。此次攻击导致乌斯季卢加港区被封锁，多座储油罐起火。

3月25日至26日，KINEF基里希炼油厂遭到打击。

3月26日至27日，乌斯季卢加和普里莫尔斯克同时再次被袭。NASA卫星数据确认两个港口均出现新的火灾痕迹。

3月29日，乌斯季卢加第三次被打击。SBU宣布阿尔法部队的远程无人机对石油终端造成了「严重损害」。

5天之内三轮打击。一周之内，俄罗斯的波罗的海能源出口走廊被系统性地反复敲打。

普里莫尔斯克和乌斯季卢加合计日处理量约200万桶。2025年全年，乌斯季卢加出口了3290万吨石油产品，普里莫尔斯克出口了1680万吨。将这两座港口和KINEF炼油厂的损失，加上已停运数月的「友谊」（Druzhba）输油管道的损害，按路透社的报道口径计算，俄罗斯原油出口能力的约40%已处于瘫痪状态。

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3月28日在中东访问途中对记者说：「我们已瘫痪了乌斯季卢加设施约60%的产能。」他承认部分「伙伴」国家对此次空袭提出了异议，但表示如果俄罗斯停止攻击乌克兰的能源基础设施，乌克兰也会停止打击俄罗斯的设施。

基里希炼油厂的那个夜晚，所以不是一次孤立事件。普里莫尔斯克、乌斯季卢加、基里希，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被同时标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战役的组成部分，目标是将俄罗斯的波罗的海石油出口能力打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下面梳理那天夜里基里希发生之事的技术含义。

无人机从乌克兰边境飞抵目标的距离超过800公里。基里希位于圣彼得堡东南方，即便从乌克兰北部边境直线测量也在800公里以上。到乌斯季卢加大约900至1000公里。这些无人机不是前线战壕里用来猎杀俄军步兵的小型FPV（First-Person View，第一人称视角操控）无人机，而是搭载精确导航系统的远程自杀式飞行平台。

飞行800公里以上还要穿越俄罗斯的防空雷达网。俄军在列宁格勒州一带部署了TOR-M1等近程防空系统，但面对从多个方向同时涌入的无人机编队，无法全部拦截。德罗兹坚科州长说「击落了20架以上」，实际飞来的数量可能远远超过20架。

每架造价约数万美元，不少分析人士估算在5万美元左右。就是这种5万美元的装置，让日处理35万桶的炼油厂停摆了。按每桶80美元计算，日产值约2800万美元的成品油生产被中断。成本与效果之间的不对称性，这就是现代非对称战争的算术。

修复需要数月。2025年10月被打击后，最强大的加工装置修了好几个月才恢复。而修好之后，无人机又来了。从2024年3月算起，已经是第五次。修复与摧毁的循环不断重复，炼油厂的开工率在恢复与下跌之间来回摆荡。这个循环本身就是战略。即便达不到彻底摧毁，不确定性和反复打击也会长期蚕食生产能力。

21.2 圣彼得堡大气污染警报

普里莫尔斯克和乌斯季卢加同时燃起的大火，连烧数日未灭。

芬兰边防部队芬兰湾海岸负责人尤卡-佩卡·卢米拉赫蒂（Jukka-Pekka Lumilahti）对路透社说：「普里莫尔斯克的火还没有完全扑灭，燃烧规模跟刚开始时差不多。火势极其猛烈，浓烟铺天盖地。」芬兰议会国防委员会主席海基·奥托（Heikki Autto）告诉路透社，他亲眼目睹普里莫尔斯克方向升起巨大的黑色烟柱。

卫星照片捕捉到的烟雾规模异乎寻常。乌斯季卢加和普里莫尔斯克同时升腾的黑色烟柱，越过波罗的海，在芬兰湾对岸用肉眼就能看到。芬兰当局在本国领土探测到空气污染。数万吨原油和石油产品燃烧释放的有毒烟尘随风蔓延，笼罩了周围数百公里。

风向转变后，烟尘涌向圣彼得堡。这座城市人口约540万，是俄罗斯第二大城市，也是普京总统的故乡。CNN报道称，俄罗斯紧急情况部在乌斯季卢加遇袭后向圣彼得堡市民发出了「大气污染」警告。普尔科沃（Pulkovo）机场因无人机威胁多次暂停起降。3月26日至27日夜间，延误或取消的航班超过60架次。俄罗斯联邦航空运输署（Rosaviatsiya）解除起降限制时，已过了凌晨5点。

圣彼得堡市民所经历的，是战争的间接体感。炸弹没有落在城市里，但他们不得不呼吸刺鼻的空气，飞机无法起飞，夜空中响起防空警报。克里姆林宫四年来一直把乌克兰战争包装成边境之外的「特别军事行动」。前线在远方，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日常不会改变，这是一份心照不宣的社会契约。

这份契约开始破裂了。必须解释为不是黑烟的黑烟，必须解释为不是无人机袭击的航班取消，必须解释为不是战争的大气污染警报。列宁格勒州环境部门把空气质量恶化归咎于「不利的气象条件」和「交通及工厂排放」。在数百公里外都能被卫星拍到的大火面前拿天气说事，等于要求市民否认眼前的现实。

德罗兹坚科州长承认，自3月22日以来列宁格勒州处于「前所未有的敌方无人机攻击」之下。行政机关和应急部门转入24小时战备状态。从连续袭击开始的3月22日到29日，一周之内在列宁格勒州上空被击落的无人机数量，按俄罗斯国防部统计达235架。新华社将这一周的袭击称为「2022年全面战争爆发以来，列宁格勒州遭遇的最大规模无人机空袭」。

映在圣彼得堡夜空中的不是火焰，而是防空体系的极限。俄罗斯国防部每天早上宣布击落了数十乃至数百架无人机，但击落之后依然燃烧的火光，本身就在反驳这些通报的可信度。市民们只能在官方通报和眼前的浓烟之间，自己做出判断。

21.3 俄罗斯重新实施汽油出口禁令

港口和炼油厂接连遇袭，冲击波直接传导到了俄罗斯国内燃料市场。

先说背景。从2025年夏天开始，乌克兰对炼油厂的空袭就已经对俄罗斯国内汽油供应产生了明显影响。多家独立加油站连锁实行了限购，部分地区加油站干脆关门。批发汽油价格飙升。2025年9月，俄罗斯AI-92（普通无铅汽油）批发价达到每吨73848卢布（约888美元），创下历史新高。

俄罗斯政府在2025年8月至9月实施了汽油出口禁令，以保障国内供应。副总理诺瓦克（Alexander Novak）当年9月表示将把出口禁令延长至年底。「部分地区的短缺仍在持续，目前靠库存来弥补，」他承认道，「总体来看，9月和10月的供需平衡相当紧张。」

2026年1月，政府解除了对石油生产企业的汽油出口限制。非生产企业（贸易商）的出口禁令维持到7月底，但允许自行炼制的企业出口。国际油价正处于上升通道，通过出口赚取外汇的需求十分迫切。

然后3月来了。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国际油价突破每桶100美元。俄罗斯乌拉尔（Urals）原油的交易价格与布伦特原油持平，甚至出现了溢价。诺瓦克副总理本人也说过「海外对俄罗斯能源资源的需求保持强劲」。

泽连斯基总统在接受CNN采访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格局：「伊朗局势正在让普京赚到更多的钱。」分析人士估计，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带来的油价飙升，使俄罗斯即便面对现有制裁也能获得数十亿美元的额外收入。CNN称俄罗斯的能源收入在过去一个月可能翻了一倍。泽连斯基声称，「这14到15天里，他们大概赚了100亿美元。」

这是一笔巨大的意外横财（Windfall）。油价飞涨，俄罗斯原油需求强劲，西方制裁还在松动。美国把精力集中在伊朗战争上，对俄制裁的压力出现了减弱迹象。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乌克兰的无人机正在物理摧毁俄罗斯的出口能力本身。

2026年3月26日，诺瓦克副总理开口了。据路透社报道，他警告称如有必要将重新实施汽油出口禁令，并宣布次日（3月27日）与石油企业召开紧急会议。

3月27日，会议召开。据俄罗斯政府声明，会议重点关注了「确保国内燃料价格不超过普京总统设定的预测值」这一任务。能源部报告称，当前炼油运转率维持在2025年3月水平，石油产品供应稳定。行业企业方面确认，汽油和柴油库存充足，炼油设备运转率处于高位。

这些令人安心的话语背后，却藏着另一个结论。副总理诺瓦克指示能源部起草一份政府法令草案，自2026年4月1日起禁止汽油出口。据塔斯社报道，禁令将持续至7月31日。彭博社报道称，这一措施旨在应对伊朗战争引发的全球燃料价格暴涨，以满足国内需求。

结构性矛盾在这里暴露无遗。

俄罗斯维持战争需要外汇。赚取外汇的主要手段是石油出口。伊朗战争导致国际油价飙升，本是俄罗斯获取巨额收入的良机。然而乌克兰的无人机攻击摧毁了炼油厂和出口港口，俄罗斯正在丧失抓住这一机遇的物理能力。出口能力40%陷入瘫痪，剩余产量还必须优先供应国内市场。出口禁令，就是这一切的结果。

让我们重新读一遍诺瓦克副总理的话。「中东危机引发的全球石油及石油产品市场动荡，正在造成巨大的价格波动。」紧接着下一句。「海外市场对俄罗斯能源资源的强劲需求，仍然是一个积极因素。」

强劲的海外需求。飞涨的价格。却要禁止出口。把这三句话并排放在一起，俄罗斯的困境一目了然。

泽连斯基将这一局面称为「乌克兰自己的制裁(Ukraine's own sanctions)」。3月底接受路透社采访时，他这样说：「世界对俄罗斯的压力正在减弱。所以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不同，乌克兰拥有自己的制裁手段。那就是我们的远程打击能力。」

西方的经济制裁，采用的是给俄罗斯出口价格设定上限的方式。乌克兰的物理制裁，采用的是让出口本身变得不可能的方式。价格上限可以绕过。动用影子船队(Shadow Fleet)就行。但港口在燃烧、炼油厂停转的时候，连可以绕过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俄罗斯重新实施汽油出口禁令，用数字展示了这种差异。2025年全年，俄罗斯出口了约500万吨汽油，折合每天约11.7万桶。这些产量从4月1日起将转向国内市场。本可以流入俄罗斯战争金库的钱，被用来缩短国内加油站的排队长度。

一个自诩为能源超级大国的国家，既无法出口本国能源，也无法完全满足国内需求。这是战争经济内在矛盾最赤裸的体现。

21.4 落入拉脱维亚的无人机

2026年3月25日凌晨，针对基里希炼油厂和乌斯特卢加港口的大规模无人机攻势正酣之际，波罗的海对岸发生了一起意想不到的事件。

爱沙尼亚国内安全局(KAPO)宣布，一架从俄罗斯领空飞来的无人机撞上了爱沙尼亚东北部纳尔瓦(Narva)附近奥韦雷(Auvere)发电厂的烟囱。没有人员伤亡。纳尔瓦是一座紧邻俄罗斯边境的城市，相当比例的居民使用俄语，属敏感地区。爱沙尼亚国内安全局局长马尔戈·帕洛松(Margo Palloson)发出警告：「这是俄罗斯大规模侵略战争带来的后果。类似事件可能再次发生。」

同一天，一架无人机也进入了拉脱维亚领空。据拉脱维亚国防部称，该无人机在靠近俄罗斯边境的克拉斯拉瓦(Krāslava)地区多布罗奇纳(Dobročina)村附近坠毁并爆炸。事发地点距白俄罗斯边境约12至15公里。拉脱维亚军方解释说，由于该无人机飞行高度不足1公里，未被一次雷达捕获。机上装有爆炸弹头，撞击时即刻引爆。没有人员伤亡。拉脱维亚总统埃德加尔斯·林克维奇斯(Edgars Rinkēvičs)表示，该无人机已确认来自乌克兰方面。

两天前的3月23日，立陶宛也发生了类似事件。在立陶宛与白俄罗斯边境附近的拉维萨斯湖(Lake Lavisas)冰面上，发现了无人机残骸。

3月29日，事态蔓延到芬兰。两架无人机在东南部科沃拉(Kouvola)附近坠毁。科沃拉距俄罗斯边境约70公里。芬兰空军紧急出动F/A-18大黄蜂(Hornet)战斗机追踪低空飞行物。其中一架被确认为乌克兰制造的AN-196「柳蒂(Lyuty)」无人机。芬兰空军没有开火，因为担心附带损伤。

芬兰总理佩泰里·奥尔波(Petteri Orpo)的回应很简短。「领土主权遭到侵犯是极其严重的问题。」与此同时，他将无人机偏离航线的原因指向俄罗斯「极其强大的」电子战(EW, Electronic Warfare)干扰(Jamming，电磁波干扰)能力。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Alexander Stubb)确认：「芬兰不存在军事威胁。调查正在进行中。」

乌克兰外交部发言人赫奥尔希·季希(Heorhii Tykhyi)解释称，无人机并非针对芬兰，航线偏离很可能是俄罗斯电子战干扰导致导航系统紊乱的结果。「我们已就此事件向芬兰方面致歉。为查明事实真相，我们正在共享所有相关信息。」

波罗的海三国和芬兰政府的应对呈现出一个共同模式：承认事件的严重性，同时将根本原因归咎于俄罗斯的战争。拉脱维亚总理埃维卡·西利尼亚(Evika Siliņa)这样说：「初步来看，落入拉脱维亚的无人机与立陶宛的情况一样，似乎来自乌克兰方面。我们也确认爱沙尼亚发生了类似事件。」她接着补充：「考虑到俄罗斯攻击乌克兰的频率，我们应当预期乌克兰的反击行动会达到相当规模。我们就在边境线上，对此感同身受。」

拉脱维亚武装部队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埃吉尔斯·莱什钦斯基斯(Ēģils Leščinskis)准将判断，这些无人机偏离了航线，或被俄罗斯的电子战推离了轨道。拉脱维亚国防部长安德里斯·斯普鲁兹(Andris Spruds)中断了访问乌克兰的行程，急返里加。

据Meduza报道，波罗的海沿岸国家对这些事件的反应相对表现出理解和克制。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芬兰当局一致认为，无论无人机来自俄罗斯还是乌克兰，这类领空侵入都是莫斯科发动全面战争的结果。

而俄罗斯方面的反应截然不同。

俄罗斯宣传媒体和所谓的「Z博主」们试图将这一事件利用为北约(NATO)参与战争的证据。俄罗斯Telegram频道SHOT声称，攻击乌斯特卢加的43架无人机全部经由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领空飞来，飞行路线与北约军事参谋部进行了协调。部分军事博主甚至声称无人机是从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领土上直接发射的。

这些说法未经证实。波罗的海沿岸国家的调查结果和乌克兰方面的解释都指向电子战干扰导致的航线偏离。然而对俄罗斯而言，比起承认本国防空网被突破、炼油厂和港口在燃烧的事实，「北约参与了攻击」这一叙事在国内舆论管控上显然更为好用。

芬兰政府的后续应对值得关注。芬兰在事件发生后表示，不会要求乌克兰停止或缩减对俄罗斯石油设施的攻击。在表达对领土主权遭到侵犯的关切的同时，芬兰维持了一个判断：根本原因在于俄罗斯的战争。

落在拉脱维亚田野上的无人机残骸。嵌入爱沙尼亚发电厂烟囱的碎片。坠毁在芬兰科沃拉附近森林里的AN-196。这些都不是蓄意攻击。但没有蓄意这个事实，并不能减少危险。

在现代远程无人机战争中，「前线(Front Line)」的概念变得模糊。从乌克兰发射的无人机，穿过或因俄罗斯防空和电子战干扰而偏离轨道，坠落在北约成员国的领土上。携带着弹头。这一次落在了田野、湖面和发电厂烟囱上。下一次，可能是学校或医院。

围绕能源基础设施的俄乌相互打击，在波罗的海沿岸的地缘政治天平上增添了新的变量。北约条约第5条规定，对一个成员国的武力攻击视为对整个联盟的攻击。无人机坠落不是武力攻击。但要断言携带爆炸弹头的无人机落入北约成员国领土不构成武力攻击，同样不容易。在这片灰色地带，波罗的海沿岸国家每一次都必须做出判断：这是事故还是攻击？是俄罗斯的责任还是乌克兰的失误？需要北约做出回应，还是外交抗议即可？

一周之内，乌克兰无人机落入了四个北约成员国领土。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芬兰。四次均无人员伤亡。四次均被解释为电子战干扰导致的航线偏离。四次，相关国家政府都展现了理解与克制。

但第五次可能不同。而没有人知道第五次什么时候来，会落在哪里。

战争的碎片不会选择前线。风向、电波和导航误差替它做出决定。围绕能源基础设施的不对称战争越过国境扩散的方式，不是炮弹，而是残骸。无意的升级。这是21世纪无人机战争所内含的最令人不安的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