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23章 人民币过路费
2026年美国伊朗战争与全球能源危机
第七部 美元、人民币与霸权的裂痕
第23章 人民币过路费
金京镇
第23章 人民币过路费
23.1 IRGC为什么收人民币
2026年3月13日,霍尔木兹海峡开辟了一条新航路。不是原来的国际航道,也不是海峡中央那条南北贯通的公认双向水道。这是一条穿过伊朗领海内侧、在格什姆岛与拉拉克岛之间挤过去的窄水路。要走这条航路,先得联系IRGC(伊斯兰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指定的「核准中间人(Approved intermediary)」。船舶的国际海事组织(IMO)登记号、船东信息、货物清单、船员名单、最终目的地,,提交这五份材料后,中间人会把整套文件转交IRGC海军的霍尔木兹甘省司令部(Hormozgan Provincial Command)。
霍尔木兹甘司令部的审查分三步走。制裁筛查(Sanctions screening)、货物适格性审查,以及劳氏船级社情报(Lloyd's List Intelligence)称之为「地缘政治审查(Geopolitical vetting)」的第三关。第三关才是关键。船只只要跟美国或以色列沾上一丁点关系,就会被拒之门外。船东是美国总部公司的子公司?不行。货物保险投保在伦敦或纽约的保险公司?不行。船员里哪怕有一个美国或以色列国籍?不行。沾上任何一条,海峡就过不去。
通过审查的船只会拿到一个「通行码(Clearance code)」。船只进入海峡后,IRGC巡逻艇会通过VHF无线电索要通行码,核实无误后护卫艇赶到,在穿越伊朗领海的全程陪航。从2月28日开战到3月25日,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一共142艘。而一年前同一时段,,2025年3月1日到24日,,通过的船只是2652艘。战前日均100多艘船经过的水道,整整一个月只挤出去142艘。
这142艘里,至少有两艘支付了通行费。据劳氏船级社报道,每艘最高200万美元。伊朗议会外交委员会委员阿拉丁·博鲁杰尔迪(Alaeddin Boroujerdi)在接受英国波斯语卫星频道「伊朗国际」采访时亲口证实了这个数字。「打仗是要花钱的。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过路费,天经地义。」伊朗议员穆罕默德雷扎·雷扎伊·库奇(Mohammadreza Rezaei Kouchi)也通过革命卫队系统的法尔斯通讯社(Fars)和塔斯尼姆通讯社(Tasnim)表示:「议会正在推动一项法案,以正式法律的形式确立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主权、管控和监督权,同时将通行费征收制度化为一项收入来源。」
关键之处来了。这笔通行费的结算货币不是美元。劳氏船级社的报道原文如下:「有两艘船直接缴纳了通行费,款项以人民币(Yuan)结算。」而居中撮合的是一家中国航运服务公司。直接引用劳氏船级社的原文:「其中一艘船的通行由一家中国航运服务公司充当中间人安排,向伊朗当局支付的费用也由该公司代为处理。」
为什么是人民币?
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明白美国的金融制裁是怎么运作的。全球几乎所有美元交易,最终都要经过纽约的美国银行清算系统。不管是用美元汇出去还是收进来,交易记录都会过一道纽约。这就等于给了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Office 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OFAC可以追踪与制裁对象关联的美元交易,冻结相关资金,对参与交易的金融机构开罚单。伊朗自2012年起就被这套系统挡在了全球金融网络之外。伊朗主要银行被踢出了SWIFT(环球银行间金融通信协会),用美元跟伊朗做生意的第三国企业也会遭到美国的二级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
用人民币,就能把这整套监控网一次性绕过。中国从2015年起运营着一套独立的国际支付基础设施,,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这套系统由中国人民银行(People's Bank of China)直接管辖,负责处理以人民币计价的国际交易清算与结算。截至2024年,CIPS的年处理金额达到175.49万亿元人民币,折合约24.5万亿美元,同比增长43%。到2025年,参与机构扩大到121个国家的1683家,其中亚洲占73%、欧洲占17%、非洲占4%。2025年6月,阿布扎比第一银行(First Abu Dhabi Bank)、南非标准银行(Standard Bank)、非洲进出口银行(African Export-Import Bank)等6家中东和非洲银行成为CIPS的首批海外直接参与行(Direct participant)。中国悄悄地、执拗地铺设的这套管道,已经延伸到了全球189个国家的4900多家金融机构。
通过CIPS进行的人民币交易不经过纽约。美国财政部看不到。冻结不了。拦截不了。对伊朗来说,人民币不是一种货币(Currency),而是一面盾牌(Shield)。
伊朗坚持用人民币的第二个理由更加务实:收进来的人民币可以直接花出去。中国是伊朗最大的原油买家。战前,伊朗原油的90%以上流向中国。伊朗用人民币收原油货款,再用这些人民币购买中国制造的工业品、电子产品、建材,以及可转为军事用途的两用(Dual-use)零部件。一分钱美元都不沾边的自循环经济(Closed-loop economy),在伊朗和中国之间已经运转了好几年。霍尔木兹通行费不过是在这条现有的循环回路上插入了一个新收入端口。
这件事向华盛顿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美国自认为手里最强的非军事武器,,金融制裁,在全球最要紧的能源咽喉要道上失灵了。在美国发动的战争里,美国的敌人用来瓦解美国武器的工具,是美国的竞争对手建造的支付系统。这不是技术层面的绕道,而是结构性的失效。
23.2 在美元结算体系之外成形的海上经济圈
1974年6月8日,沙特阿拉伯吉达(Jeddah)。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与沙特法赫德·伊本·阿卜杜勒·阿齐兹(Fahd Ibn Abdel Aziz)亲王签署了一份协定。正式文件里一个「石油」的字眼都没有。内容是成立工业化、教育、技术、经济委员会四个工作组。可这份协定真正的含义写在纸面之外:沙特阿拉伯只用美元出售石油;作为交换,美国为沙特的油田和王室提供军事保护;沙特的盈余美元则回流到美国国债和债券市场。
这项非正式约定,就是石油美元(Petrodollar)体制的起源。到1975年,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所有成员国都开始用美元交易石油。要买石油就得先买美元,要买美元就得接入美国的金融系统。这个结构,就是半个世纪以来把美元钉在世界储备货币宝座上的那根看不见的柱子。
2026年3月,霍尔木兹海峡发生的事,在这根柱子上砸出了第一道实实在在的裂缝。
这道裂缝具体长什么样,我们来细看。
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需要三样东西:船、保险、结算手段。战争一爆发,伦敦劳合社(Lloyd's of London)和美国系保险公司就拒绝承保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船只的战争险。没有保险,船动不了。船东再怎么想过,也不可能让一艘价值数十亿的油轮在没有保险的情况下驶入战区。这就是第9章讲过的「保险的投降」。
可「保险的投降」是有例外的。西方保险市场关了门,不等于地球上所有保险都消失了。中国和俄罗斯有在西方制裁体系之外运营的保险公司。俄罗斯国营保险公司英戈斯特拉赫(Ingosstrakh)、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China Export & Credit Insurance Corporation,即中国信保Sinosure)。这些保险公司为取得伊朗通行许可的船只提供了战争险。西方保险撤走留下的空白,中国和俄罗斯的保险开始填补。
两个海上经济圈就此分道扬镳。
一个是既有的美元海上经济圈。在伦敦劳合社投保,在纽约的银行结算,由美国海军护航的传统航线。这个经济圈里的船停在霍尔木兹海峡前面动弹不得。截至2026年3月,约2000艘船滞留在海峡两侧,困在波斯湾里出不来的船、堵在波斯湾外面进不去的船,在阿曼湾(Gulf of Oman)一带漂着400多艘。
另一个是新冒出来的人民币海上经济圈。在中国或俄罗斯系保险公司投保,通过CIPS以人民币结算,在IRGC护卫下穿越伊朗领海的航线。这个经济圈的船走得慢,但在动。3月1日到25日通过海峡的142艘船中,据劳氏船级社统计,约90%与伊朗存在某种关联。装载伊朗原油的油轮、中国所有的货轮、驶往印度的LPG(液化石油气)运输船、巴基斯坦籍油轮。这些船开着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utomatic Identification System)应答器,亮明国籍和船东身份通过海峡。3月5日,中国船务公司塞特斯海运上海(Cetus Maritime Shanghai)运营的散货船「铁娘子(Iron Maiden)」号在AIS上广播「CHINA OWNER」后驶出海峡。同一天,LPG油轮「博阿济奇(Bogazici)」号在AIS上发出的信息是「穆斯林所有,土耳其运营(Muslim-owned and Turkish-operated)」。
战前的海峡里,没人需要发这种信息。船就那么过去了。什么国家的船、谁家的保险、用什么币种交易,没人问。那就是海洋自由(Freedom of the seas)。『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he Sea)第38条保障的「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中的过境通行权(Right of transit passage)」。伊朗签署了这部公约但未批准,美国也一样。国际法的灰色地带,原封不动地变成了海洋上的灰色地带。
这种双轨结构在经济上意味着什么,我们用数字来看。
据『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记者基思·约翰逊(Keith Johnson)追踪的数据,3月整月通过海峡的油轮运量加起来,还不到战前一天的量。然而伊朗的哈尔克岛(Kharg Island)石油码头3月装运了160万桶原油,几乎与战前的月装运量持平。伊朗的石油没有停下来。停下来的是伊朗以外的石油。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的石油和天然气被堵在了海峡里面。
沙特和阿联酋面临的困局在这里暴露无遗。这两个国家的石油要过海峡,必须拿到伊朗的许可。拿许可就得过IRGC的审查。审查通过了,可能还得交通行费。而那笔通行费,要用人民币结算。沙特国营石油公司阿美(Aramco)的原油油轮要过霍尔木兹,得先去搞人民币。这是1974年基辛格做梦都想不到的世界。
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Abu Dhabi National Oil Company)总裁、COP28主席苏尔坦·贾比尔(Sultan al-Jaber)在华盛顿中东研究所(Middle East Institute)的活动上说:「把霍尔木兹海峡武器化,打击的不是某一个国家。这是对所有依赖廉价能源和食品的消费者、每一个家庭的经济恐怖主义。伊朗劫持了霍尔木兹,每个国家的人都要在加油站、杂货店、药房付赎金。」
可贾比尔没说的是:这笔「赎金」正在用人民币结算。而随着人民币结算的累积,石油和美元之间那条维系了半个世纪的纽带,正被一根一根地拆断。
CIPS的3月交易量创下历史新高。为『外交政策』撰稿的迈克·利普斯基(Mike Lipsky)及其分析团队报告称:「伊朗的通行费和原油结算涌向人民币,CIPS的交易量维持在过去一年中的最高水平。」每一笔人民币结算积累下来,就是在绕开美元体系的那套平行金融基础设施上多加了一块砖。
坎贝尔大学海洋史学者萨尔·梅尔科利亚诺(Sal Mercogliano)的总结是这样的:「国际法里没有哪一条写着可以设收费站敲诈航运业。这就是伊朗在打自己手里仅有的那张牌,,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他说得准确。但伊朗打的不止霍尔木兹这一张牌。还有人民币这第二张牌。而造出这第二张牌的不是伊朗,是中国。
23.3 中国、俄罗斯、印度、巴基斯坦,,美国盟友被排除在外的通行许可名单
2026年3月26日,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发表了一份正式声明:中国、俄罗斯、印度、伊拉克、巴基斯坦籍船只,在与伊朗当局事先协调的前提下,可以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同一天,经与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安(Masoud Pezeshkian)直接谈判,马来西亚船只也获准通行;泰国则通过驻伊朗大使的交涉拿到了本国船舶的通行权。
把这份许可名单铺开来看,2026年世界的地缘裂缝线一目了然。
先说中国。中国是伊朗原油最大的买家。战前伊朗原油的大头就流向了中国的独立炼厂(Teapot refineries)。中国还是提供CIPS结算基础设施的所有者。对伊朗而言,中国既是客户,又是银行,又是盟友。中国船只通过霍尔木兹自然最顺畅。3月1日到15日,与中国有关联的船只通过海峡11艘,大部分是普通货轮。中国国营航运公司中远海运(COSCO)在开战后立刻暂停了中东航线的新订舱,但获得伊朗许可的个别船只仍在进出海峡。
不过中国船只的通行也不是绝对安全。3月12日,一艘在AIS上广播「CHINA OWNER」穿越海峡的中国所有船只被弹片击中。当时它正从中东湾(Middle East Gulf)驶向杰贝阿里(Jebel Ali)港。此事之后,主流中国航运公司的过峡船次明显减少。3月27日,中远旗下两艘大型集装箱船,,「中海印度洋(CSCL Indian Ocean)」号和「中海北冰洋(CSCL Arctic Ocean)」号,,试图通过海峡时,收到了「无法保证安全通过」的通知后折返。挂中国旗并不意味着无条件放行。IRGC的审查逐船逐次进行。
印度的情况更复杂。
印度不是美国的盟国,但也没有对美国的军事行动发表反对声明。印度外交的老原则「战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又一次发挥了作用。对印度来说,霍尔木兹被封锁在安全问题之前先是生存问题。印度进口LPG中相当一部分从波斯湾经霍尔木兹运来,开战后印度全国爆发了烹饪燃气短缺危机。印度政府动用紧急权力,下令炼油厂将LPG产量开到最大,已接通管道天然气(PNG,Piped Natural Gas)的家庭被直接禁止灌装LPG。
印度外长苏杰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亲自出面与伊朗交涉。他在接受『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采访时说:「我现在正在跟伊朗对话,对话取得了一些成果。」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对印度籍船只没有一揽子(Blanket)协议。每艘船的通行都是逐案处理。」
逐案交涉的具体样子是这样的。印度政府将被扣在伊朗的约180名伊朗军舰船员遣返回国。开战前,三艘伊朗海军舰艇正在印度洋参加印度主办的联合演习,其中一艘被美国潜艇鱼雷击沉,另外两艘分别躲到了印度和斯里兰卡。印度保护了这些舰艇的船员并安排他们回国,这项「善意举措」成了对伊谈判的筹码。卡林加印太研究所(Kalinga Institute of Indo Pacific Studies)所长钦塔马尼·马哈帕特拉(Chintamani Mahapatra)评价说:「伊朗允许印度船只通过海峡,是对印度中立政策的回报。」
结果是,3月14日两艘印度籍LPG运输船通过了霍尔木兹。是印度航运公司(Shipping Corporation of India)的船。据彭博社报道,其中一艘船上的高级船员作证说:「伊朗海军沿着事先核准的航路亲自为我们的船护航。」3月14日到24日之间,又有5艘印度籍LPG运输船从海峡驶出,印度海军军舰在阿曼湾(Gulf of Oman)接手这些船只并护送至印度,代号「桑卡尔普行动(Operation Sankalp)」。3月23日,「贾格·巴桑特(Jag Vasant)」号和「松树气(Pine Gas)」号沿格什姆岛和拉拉克岛附近的伊朗沿海航路穿过了海峡。两船合计载运了92600吨LPG。
巴基斯坦的情况最直截了当。巴基斯坦是伊朗的邻国,两国共享909公里的边境线。巴基斯坦从战争初期就自告奋勇当调停人,美国那份15项条款的停战提案就是由巴基斯坦转交给伊朗的。3月16日,一艘巴基斯坦籍阿芙拉型(Aframax-class)油轮开着AIS通过了海峡。这艘船在阿联酋阿布扎比装了原油,成为在伊朗许可下、装载非伊朗货物、公开穿越海峡的首个记录在案的案例。
看看没有出现在这份许可名单上的国家,世界的另一个切面就浮了出来。
美国。英国。德国。法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荷兰。这些国家的船过不了霍尔木兹。它们要么向美国主导的联合海上力量司令部(Combined Maritime Forces)派遣了军舰,要么在外交上站在美国的对伊路线一边。IRGC将这些国家的船只归类为「敌对国家(Hostile nations)关联船只」。3月26日伊朗致国际海事组织(IMO)176个成员国函件的措辞是这样的:「既未参与也未支持对伊朗的侵略行为、且完全遵守伊朗公布的安全与安保规定的非敌对国家(Non-hostile states)船只,在与伊朗当局协调后,可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非敌对国」这个词是关键。谁是敌对国、谁是非敌对国,决定权在伊朗手中。不是联合国,不是国际海事组织,也不是海洋法法庭。这条21英里长的水道能否通行,由拥有水道北岸海岸线的国家来裁定。从国际法的角度看,这是明显的违法行为。《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38条保障所有国家的船舶和航空器在国际海峡享有过境通行权。海湾合作委员会(GCC, Gulf Cooperation Council)秘书长贾塞姆·穆罕默德·布代维(Jasem Mohamed al-Budaiwi)谴责伊朗收取通行费是「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侵犯和违反」。
然而,国际法的语言与霍尔木兹海峡的现实之间横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法律所规定的和海面上实际发生的,是两回事。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导弹、无人机、小型快艇和水雷控制着海峡,在这种局面下,光念国际法条文,一艘油轮也送不过去。
结果是,2026年3月,霍尔木兹海峡变成了一道筛子,把世界分成了两个等级。
一边站着美国金融体系和军事同盟之下的国家。对这些国家来说,霍尔木兹是关闭的。石油进口中断,油价飙升到每桶126美元,通货膨胀蔓延,航线缩减。第9章到第11章所讨论的海峡封锁造成的经济冲击,完完全全由这些国家承受。
另一边站着在美国制裁体系之外运作的国家。中国用人民币购买伊朗原油,维持着本国的能源进口。印度通过逐案外交,把LPG运输船从海峡里捞了出来。巴基斯坦利用调解者身份,确保了本国油轮的通行权。俄罗斯则把自己的影子船队(Shadow fleet)投入海峡,把这场混乱当作向西方施压的杠杆。
最精准地抓住这场分裂本质的分析,不是来自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CRS,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的报告,也不是布鲁金斯学会的政策论文。而是一位长期撰写伊朗战争评论的能源分析师写下的一句话:「用美元结算,不确定性依然存在;用人民币结算,通行就有保障。这是在战争地带制造出的最精巧的经济陷阱。」
这个陷阱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自2015年CIPS上线以来,中国用十年时间悄悄铺设了管道。人民币互换(Swap)协议、中东和非洲直接参与银行的扩展、金砖国家人民币结算网络的搭建,没有哪一件成为过大新闻。西方媒体更关注中国的青年失业率和房地产危机。在这期间,CIPS的年处理量自2020年以来增长了三倍以上,参与机构扩展到了121个国家。原本只是备用系统(Backup system)的东西,在2026年2月28日战争爆发的那一刻,切换成了实战系统。
对美国的决策者来说,这个问题投下的阴影比126美元的油价更长。油价在战争结束后会回落。但一旦非美元结算的惯例运转起来,战争结束了也很难逆转。「不用美元也能买石油、也能穿越海峡」,这个先例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不会消失。2026年3月的霍尔木兹海峡,正是这个先例被实时书写的现场。
伊朗的收费站能维持多久,没有人知道。美国从3月19日起开始了打开海峡的军事行动,特朗普总统警告伊朗不得在海峡布设水雷,并请求七国派遣军舰为霍尔木兹提供护航。但即使收费站明天就消失,3月整整一个月通过CIPS完成的人民币交易记录还在。中国航运服务公司在伊斯兰革命卫队和船东之间充当中间人的经验不会消失。印度通过逐案谈判获得伊朗许可、把LPG运输船驶出海峡的外交通道,在下一次危机来临时可以再次启用,成为先例。
石油美元体制不是那种会在一夜之间崩塌的东西。全球石油交易中约80%仍然以美元进行,截至2025年6月,人民币在SWIFT全球结算中的占比只有3%。和美元的48%、欧元的24%相比,还不在一个量级上。
然而,石油美元体制的力量恰恰在于「没有替代方案」。因为除了美元,没有别的货币能买到石油,所以每个国家都必须持有美元。2026年3月,在霍尔木兹海峡,「没有替代方案」这个前提被打破了。用人民币交通行费,用人民币买石油,通过CIPS完成结算,这条闭环路径确实跑通了。跑通的规模很小。两艘船交了通行费,几十艘船穿过了海峡,仅此而已。但「可以做到」和「做不到」之间的那堵墙被推倒了,这是一个与规模无关的结构性变化。
国防部下属「外国防务」(Foreign Defense)的一位分析师说了一句话,可以用来结束这一章:「伊朗四十年来一直威胁要把霍尔木兹海峡当作杠杆,美国的战争规划者们也为此准备了四十年。结果呢,海峡事实上被封锁了。而且伊朗还在海峡上收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