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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第25章 能源武器化的谱系
2026年美国伊朗战争与全球能源危机
第25章 能源武器化的谱系
金京镇
第25章 能源武器化的谱系
25.1 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
1973年10月6日,犹太人的赎罪日,也就是Yom Kippur。埃及军队越过苏伊士运河,叙利亚军队翻过戈兰高地。以色列被打得节节后退。五天后的10月12日,理查德·尼克松总统批准了向以色列大规模空运武器的行动。数百架C-5A「银河」和C-141「星际运输机」从美国各地的空军基地起飞,直奔特拉维夫。行动代号「镍草行动」(Operation Nickel Grass)。坦克、炮弹、导弹沿着空中桥梁倾泻到沙漠之中。
沙特阿拉伯的费萨尔国王一直在看新闻。尼克松向国会申请22亿美元以色列紧急援助的日子是10月19日。同一天,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OAPEC)部长级会议在科威特召开。决定其实早已做好了:全面禁止向支持以色列的国家出口石油;产量每月削减5%;直到以色列从被占领土撤军为止。
这是能源被当作强制外交政策的武器的第一个瞬间。
禁运开始之前,全球石油市场的面貌和今天截然不同。直到1960年代,国际油价一直由西方七大石油巨头把持,也就是所谓的「七姐妹」(Seven Sisters):埃克森、美孚、雪佛龙、德士古、海湾石油、BP和荷兰皇家壳牌。产油国连在自家领土上开采出来的石油,都没法自己定价。1960年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成立了,但在此后十多年里,面对西方企业的垄断,根本使不上劲。
与此同时,美国的石油消耗在飙升。1950年,美国石油进口不到每天50万桶,只占国内消费的8%。到1973年,进口已经飙到国内消费的19%。美国消耗着全球三分之一的石油,自家的产量却在1970年就已经见顶,开始走下坡路。建立在廉价充裕石油基础上的美国郊区住宅、大排量汽车、高耗能制造业,这一切都系在中东的一个阀门上。
OAPEC关上阀门的时候,从物理层面消失的石油量大约是全球供应的7%左右,相当于美国石油供应的7%。从绝对数字看,算不上灾难性的规模。比起禁运本身,市场的恐慌跑得更快。
每桶2.90美元的油价到1974年1月飙到了11.65美元。四倍。美国各地加油站前排起了看不到头的车队,「No Gas」的牌子成了日常。国会通过了《紧急石油分配法》(EPAA),实行强制配给制,按车牌尾号单双号限定加油日期。物价飞涨,经济却停滞不前,滞胀(Stagflation,经济衰退与通货膨胀同时发生的现象)席卷了整个西方世界。美国的通胀率从1972年的3.3%跳到了1974年的11%。
冲击远不止于美国。到11月,阿拉伯产油国的产量比9月减少了25%,从中东运往西方的石油出口下降了60%到70%。日本和西欧国家不得不屈服于阿拉伯方面的要求,匆忙发表亲阿拉伯的外交声明。根据美国国务院文件,法国和意大利的石油进口成本预计各增加15亿美元。美国与欧洲盟友之间出现了裂痕。欧洲愤怒地指责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引发了禁运,美国则反过来批评欧洲在阿拉伯的压力面前跪得太快。
1974年3月,经过OAPEC内部的分歧角力,禁运终于解除。五个月的禁运结束了,但飙升的油价没有降回来。而这五个月留下的东西,比油价上涨本身更加深远。
第一个变化:美国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态重演,在1974年联合西方发达国家创建了国际能源署(IEA,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成员国建立了危机时共同释放储备石油的机制。美国在路易斯安那和得克萨斯的巨型地下盐穴中储存数亿桶原油,建起了战略石油储备(SPR, Strategic Petroleum Reserve)制度。能源安全这个概念,就是在那一刻诞生的。
第二个变化影响更为深远。1974年,国务卿亨利·基辛格与沙特王室之间进行了一系列高层磋商。美国财政部长威廉·西蒙和他的副手杰里·帕斯基与沙特官员达成了秘密协议。这份协议的存在直到2016年才因彭博社的《信息自由法》(FOIA)申请而公之于众。核心内容是这样的:美国保障沙特王室的安全并提供武器;沙特则用美元结算石油销售款,并将盈余的石油美元投资于美国国债。到1975年,所有OPEC成员国都跟随了沙特的先例。这就是石油美元(Petrodollar)体系的诞生。
任何国家要买石油,都必须先持有美元。全球各国央行不得不积累美元储备。产油国把卖石油赚来的巨额美元回头投进美国国债。基辛格把这种循环称为「石油美元回流」(Petrodollar Recycling)。美国得以在巨额财政赤字下维持低利率,美元在与黄金脱钩之后,依然保住了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
1973年的石油禁运是阿拉伯产油国的短期胜利。它一度撼动了西方的外交政策,把油价抬高了四倍。但从长远看,它反而催生了美国将石油与美元捆绑、借此主导全球的新金融体系。阿拉伯的阀门撬开了一片危机的空间,美国则用自己的霸权架构填满了它。
能源武器化的第一代模型:产油国关上阀门。这个模式在此后半个世纪里,一直是能源武器化的原型。
25.2 2022年俄罗斯天然气
2022年6月的某一天,德国经济部长罗伯特·哈贝克在记者面前这样说:「北溪1号」(Nord Stream 1)管道「完全正常运行」,俄方所称的技术问题根本不存在。而在那个时间点,俄罗斯国有天然气企业Gazprom(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已经把北溪的供气量削减到了正常水平的40%。一个月后降到了20%。借口是涡轮机检修。说是因为西方制裁,无法从加拿大取回正在维修的西门子涡轮机。西门子能源方面反驳说,他们从未收到过Gazprom的维保委托。
俄罗斯的天然气武器化与1973年阿拉伯的石油禁运本质上不同。阿拉伯人一次性关死了阀门,宣布、执行、结束。俄罗斯是慢慢拧紧的。先40%,再20%,末尾归零。一边拿技术原因当挡箭牌,一边暗示只要西方解除制裁,天然气就能恢复供应。这不是全面开战,而是神经战。是一场赶在冬天到来之前、不让欧洲把储气罐灌满的时间竞赛。
这件武器之所以能够奏效,根源在于欧洲,尤其是德国,自己制造出来的结构性脆弱。
冷战结束后,德国和欧洲信奉一条教义:「以贸易促变革」(Wandel durch Handel)。和俄罗斯在经济上深度捆绑,俄罗斯就会向民主和市场经济靠拢。2011年福岛核事故之后,德国决定关闭全部核电站。煤电也在逐步削减。为了填补可再生能源的间歇性缺口(风不吹、太阳不出时产生的电力空白),德国选择了天然气作为过渡燃料。而这些天然气的供应方,正是俄罗斯。
战争爆发前,德国天然气消费的一半以上、石油进口的三分之一、煤炭进口的约一半都依赖俄罗斯。穿越波罗的海海底、直接连通俄罗斯与德国的北溪管道,在设计上绕开了乌克兰和波兰等东欧国家。东欧国家曾警告这条管道会变成地缘政治武器。德国坚持说这是纯粹的经济项目,执意推进。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西方以史无前例的金融制裁作为回应。普京拧动了管道的阀门。
武器化分了好几个阶段推进。3月至4月,拒绝以卢布结算的波兰和芬兰被断了气。5月,亚马尔管道的天然气停止输送。6月,北溪1号的流量降到40%。7月降到20%。8月底,Gazprom以三天检修为由完全关停了北溪1号。天然气再也没有恢复。9月2日,就在G7达成对俄罗斯石油实施价格上限的协议当天,Gazprom宣布无限期停止北溪1号运营。理由是发现了油液泄漏。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说得毫不掩饰:恢复天然气供应「完全取决于制裁是否解除」。意思很明确,只要欧洲继续支持乌克兰,冬天就没有天然气。
然后是9月26日,波罗的海海底发生了爆炸。北溪1号和北溪2号四条管线中的三条被炸毁。连接欧洲与俄罗斯的那根物理和象征意义上的脐带,被永久切断了。
价格炸了。欧洲天然气批发价格(TTF基准)飙升到每兆瓦时(MWh)300欧元以上,是战前的十倍有余。电价也跟着狂涨。欧洲电力基准指数在2022年第三季度平均达到每兆瓦时339欧元,比上年同期高出222%。
工厂开始停工。德国最大的能源企业Uniper录得400亿欧元的净亏损,创下德国企业史上最大亏损纪录。德国政府不得不拿出2000亿欧元的救助方案,将Uniper收归国有。巴斯夫(BASF)等化工企业宣布要将生产设施迁往海外。玻璃制造、化肥生产、钢铁冶炼等高耗能产业遭受了正面打击。
失去管道天然气的欧洲开始在海上追逐LNG(液化天然气)。德国缩短了立法程序,紧急引进浮式LNG储存再气化装置(FSRU)。荷兰埃姆斯哈文建起了新的浮式LNG接收站。2022年第三季度,欧洲的LNG进口量比上年同期猛增89%,达到320亿立方米(bcm)。
这场LNG争夺战的代价,由欧洲以外的穷国来承担。欧洲加价抢购LNG货船,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在竞标中被挤出局。斯里兰卡的电网崩溃了。俄罗斯射向欧洲的天然气管道这把武器,借着风,变成了南亚的大停电。
2022年1月至11月,欧洲从俄罗斯进口的管道天然气同比减少了690亿立方米。扣除LNG进口增量后,来自俄罗斯的天然气总进口仍减少了640亿立方米。经北溪1号输送的天然气同比下降85%,经白俄罗斯中转的供应量减少了96%。
欧洲扛住了。比预期温暖的冬季、LNG来源多元化、欧盟层面天然气消费削减15%的目标(实际达成20.1%),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发挥了作用。但俄罗斯也付出了代价。管道天然气不像石油,没法装船卖到别的地方。俄罗斯永远失去了自己规模最大、最稳定的市场。欧洲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度从战前的40%以上降到了2023年底的约15%。
2022年的能源武器化,是1973年阀门控制的进化版。产油国直接控制基础设施(管道),交替抛出技术借口和政治条件,慢慢勒紧消费国的脖子。而在这个过程中,欧洲交了数千亿欧元的学费,才学到一个教训:把国家的能源命脉托付给一条固定的管道,是多么危险的选择。
25.3 2026年霍尔木兹
2026年3月2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一名高级官员通过国家媒体发表了一句话:「海峡已经关闭。任何人胆敢尝试通过,革命卫队和正规海军的英雄们将把那艘船烧成灰烬。」
这句话的收信人不是油轮船长,而是伦敦和苏黎世的保险承保人(Underwriter)。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的「史诗之怒」行动(Operation Epic Fury)打击伊朗后不到72小时,承保全球90%海上保险的12家保赔协会(P&I Club)中,有7家取消了霍尔木兹海峡的战争险(War Risk Insurance)承保。战前为船舶保险价值0.125%至0.25%的战争险保费飙升到了5%至10%。一艘价值1亿美元的超大型油轮(VLCC)单次通过海峡,额外保费就高达数百万美元。挪威的Gard和Skuld、英国的NorthStandard和伦敦P&I Club、纽约的美国俱乐部(American Club)相继拒绝承保战争险。
保险消失了,船就动不了。即便船东愿意冒险,没有保险就无法进港,也无法接收货物。战前每天平均有138艘船通过海峡,到3月5日,这个数字降到了不足4艘。跌幅超过95%。约200艘船被困在波斯湾沿岸海域,4万名船员滞留海上。
伊朗并没有动用庞大的海军舰队,也没有大规模布雷。不过是几架无人机和VHF无线电警告而已。三周内确认的船舶攻击约20起,死亡人数6人。1980年至1988年两伊油轮战争期间,双方合计打击了400多艘船只。相比之下,2026年的行动用少得多的武力投入,取得了大得多的战略效果。
秘密在于保险体系的运作方式。海上保险是二进制的:有,或者没有。有保险,船就走;没有保险,船就停。伊朗精确地理解了这套二进制逻辑。根本不需要击沉船只,只要让保险公司无法承受风险就够了。油轮「天光」号(Skylight)在阿曼Khasab附近被击中、2名印度船员死亡,MKD VYOM号遭无人艇袭击、机舱起火,这就足够了。经济封锁比物理封锁先一步完成。
2026年的武器化,在这里和1973年、2022年都产生了根本性分野。
1973年,沙特说的是:我自己地里产的石油,不给你了。2022年,俄罗斯说的是:流经我管道的天然气,我不让它走了。两种情况下,被武器化的对象都是「本国生产的资源」。
2026年的伊朗没有把自家石油当武器。恰恰相反,伊朗在战争爆发前两周把本国石油出口量提高到了平时的三倍,提前囤好了现金。伊朗武器化的对象,是沙特阿拉伯、科威特、阿联酋、伊拉克、卡塔尔生产的石油和天然气通往世界市场的唯一出口,那条21英里的水道本身。据IEA数据,2025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和石油制品约为每天2000万桶,约占全球海上石油运输的三分之一,全球LNG贸易的相当比例也经由这条狭窄水道。
伊朗不是封锁了这条水道,而是将它私有化了。它没有完全封锁海峡,而是宣布「选择性开放」:与美国和以色列没有敌对关系的国家的船只,可以通过伊朗领海内的绕行航线通过。代价是每艘船数百万美元级别的通行费,结算货币不是美元,而是人民币,通过中国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处理。
IEA决定释放历史上最大规模的4亿桶储备石油。美国宣布从本国战略石油储备中释放其中的1.72亿桶。法国1450万桶,韩国2246万桶,德国约1970万桶,英国1350万桶。这一规模是2022年俄罗斯入侵时1.827亿桶释放量的两倍以上。
市场却冷酷得很。4亿桶大约相当于全球日产量的4天份额,霍尔木兹海峡日通过量的16天份额。要用4亿桶填补海峡每天2000万桶的缺口,20天就会见底。战略储备释放消息公布当天,布伦特原油上涨4%,以每桶91美元左右的价格成交。ING策略师弗朗切斯科·佩索莱把储备释放比作「水枪,不是火箭筒」。
1973年禁运期间,从市场上消失的原油约占全球供应的7%。2026年霍尔木兹封锁导致消失的量约占20%。光从规模看就是三倍。沙特、科威特、阿联酋拥有约400万桶/日的闲置产能,但海峡被封,那些石油根本运不出去。管道绕行路线(沙特东西管道、阿联酋阿布扎比-富查伊拉管道等)的总输送能力只有350万至550万桶/日。净缺口达每天1450万至1650万桶,远远超出战略储备所能弥补的范围。
这就是能源武器化的第三代模型。不是拒绝给你资源,也不是关上管道阀门,而是把地理本身变成武器。再进一步,通过要求以人民币而非美元作为通行费,直接撬动了维持半个世纪的石油美元体制。
25.4 武器化能源的共同模式与决定性差异
把三次能源武器化并排放在一起,反复出现的模式清晰可见。与此同时,随时代推移不断演进的轨迹同样清晰。
共同模式之一:都是精准打击结构性弱点。
1973年的阿拉伯国家戳中了战后资本主义对「廉价石油」的依赖。美国石油进口依存度不过19%,但7%的供应减少引发了4倍的价格暴涨。心理恐慌跑得比物理短缺更快。2022年的俄罗斯戳中了德国对管道的依赖。德国把一半以上的天然气消费交给了俄罗斯,同时自己堵死了核电和煤电这两条退路。2026年的伊朗戳中的是另一个事实:全球经济悬挂在一条21英里宽的水道上,而这条水道的安全取决于伦敦保险市场的判断。
三个案例中,武器化的目标都不是敌国的军事力量,而是全球供应链的单点故障(SPOF, Single Point of Failure)。用能源这种不对称武器,抵消军事上的劣势。
共同模式之二:损害总是超出预定目标。
1973年禁运的目标是美国和荷兰。但油价翻四倍,法国、意大利、日本乃至全球经济都被重创。2022年断气的目标是瓦解欧洲援助乌克兰的意志。但欧洲疯抢LNG的结果,是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陷入大面积停电。2026年霍尔木兹封锁的目标是美国的军事行动。但石油进口98%依赖中东的菲律宾,以及依赖度超过80%的韩国和日本,成了直接受害者。能源武器做不到精确制导。瞄准一个方向,整个世界经济都会震荡。
共同模式之三:武器化催生防御体系。
1973年的冲击催生了IEA和战略石油储备制度。非OPEC地区(阿拉斯加、北海)的石油勘探爆发式增长,核电站建设掀起热潮。2022年的冲击加速了欧洲能源供应多元化。浮式LNG接收站紧急建造,可再生能源投资激增,对俄气依赖度两年内从40%以上骤降至15%。2026年的冲击将催生怎样的防御体系,目前还在演变之中。
现在来看决定性的差异。
第一,武器化的机制在进化。
1973年靠的是产量控制。关上阀门减少供应,一维的做法。OAPEC的部长们坐在会议室里决定「每月减产5%」,决定即执行。2022年靠的是基础设施控制。调节天然气管道这个实体结构的流量。一边找技术借口慢慢拧紧,一边提出政治条件,逼对方做选择。
2026年靠的是系统操控。伊朗并不具备彻底封锁海峡所需的海军实力。美国海军击沉伊朗17艘军舰之后,波斯湾里连一艘伊朗舰艇都没有了。海峡却照样关着。伊朗操控的不是军事力量,而是「保险体系」这个全球机制。几架无人机把保险费推到无法承受的水平,市场自动替你把海峡关上。从产量控制,到基础设施控制,再到系统操控,武器化的精巧程度逐级跃升。
第二,打击的规模不同了。
1973年从市场上消失的石油约占全球供应的7%。2022年从欧洲消失的俄罗斯管道天然气,虽然占战前欧洲天然气供应约40%中的大部分,但放在全球能源供应的大盘子里,份额有限。2026年霍尔木兹封锁切断的是全球石油供应的约20%。IEA署长法提赫·比罗尔说:「全球能源供应减少了约20%。」几乎是1973年的3倍。被切断的不只是石油,还有卡塔尔的LNG(全球最大LNG出口国之一)、中东的化肥原料、石脑油、氦气,是一次复合型能源切断。
第三,也是最重大的差异:对美元霸权的直接挑战。
1973年的石油禁运,反倒催生了石油美元体制。美国抓住了危机制造的机会。沙特只用美元卖石油,再把盈余美元投入美国国债,这套循环就此成形。2022年的天然气武器化没有直接挑战美元体制。俄罗斯要求卢布结算,但那更接近俄罗斯自身的货币保卫战,并未真正动摇国际能源结算体系。
2026年不一样。伊朗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个物理空间之后,用人民币收取通行费。中国油轮支付人民币通过海峡,装载伊朗原油驶离。战前,伊朗的「影子船队(Shadow Fleet)」就已经在用人民币结算,绕过美国制裁向中国出口原油。战争把这股暗流变成了急流。一个美元触及不到的海上经济圈,在霍尔木兹海峡之上以实体形态浮现了。
如果说1973年的危机创造了石油美元,那么2026年的危机让石油美元的裂缝变得肉眼可见。
把能源武器化的谱系整体铺开,轨迹是这样的:从资源民族主义(1973年),经过基础设施劫持(2022年),走向地理、保险体系与替代支付网络三位一体的复合武器系统(2026年)。武器化的手段越来越精巧,损害的范围越来越广,应对的成本呈指数级攀升。
这期间始终没变的只有一件事:能源的流动一旦中断,无论军事力量多强大,世界秩序的规则都会被重写。2026年3月,美国海军航母战斗群停在波斯湾。伊朗海军已被摧毁殆尽。霍尔木兹海峡却依然关闭着,盟国的油轮一艘也过不去,美国国内每加仑逼近7美元的油价引发的「No Kings」抗议席卷了全部50个州。世界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在21英里的水道面前停住了脚步。这就是能源武器化半个世纪演进所抵达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