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格鲁吉亚西部迈出脚步，眼前便展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与东部干燥的高原不同，这里吹拂着黑海湿润的海风，亚热带植物茂盛生长。高加索山脉变得更加高耸险峻，深邃的峡谷中藏着仿佛时间停滞了千年的村庄。西部格鲁吉亚是华丽的海滨城市、古老的洞窟修道院与中世纪瞭望塔村庄共存的土地。这一章将依次走进黑海的拉斯维加斯巴统、时间凝固的斯瓦涅季山村、神话之城库塔伊西，以及在悬崖上凿刻出奇迹的瓦尔齐亚。

一、巴统：黑海的拉斯维加斯与阿里-尼诺雕像

(1) 黑海怀抱中的度假之城

格鲁吉亚的西南端，距土耳其边境仅20公里处，坐落着巴统(Batumi)。作为阿扎拉(Adjara)自治共和国的首府、格鲁吉亚第二大港口城市，这里与第比利斯的古朴氛围完全不同。人们称巴统为「黑海的拉斯维加斯」或「迷你迪拜」。

站在巴统海岸边，几何感十足、充满未来气息的摩天大楼铺展在眼前。最先抓住目光的是仿照DNA双螺旋结构建造的130米高字母塔(Alphabetic Tower)。格鲁吉亚独有的33个字母环绕塔身盘旋而上，以现代手法表达了格鲁吉亚人对自身语言的骄傲。塔顶设有观景台和旋转餐厅，黑海与城市全景尽收眼底。

巴统塔(Batumi Tower)的造型更加奇特。这座200米高的建筑，上层外墙嵌入了一座真正运转的摩天轮(Ferris Wheel)。在建筑外墙上乘坐摩天轮俯瞰大海，这种体验放眼全球也难以找到第二处。这座楼原本为理工大学所建，如今用作酒店和赌场。

巴统之所以能变得如此华丽，是有原因的。格鲁吉亚境内赌场合法的地区屈指可数，巴统正是其中之一。赌博被禁止的土耳其、伊朗、亚美尼亚的富裕阶层每逢周末便跨境涌入此地。入夜后，海岸边的赌场亮起绚丽的霓虹灯，街道上各国语言交织，一片喧嚣。

(2) 七公里的海滨步道

巴统大道(Batumi Boulevard)是19世纪末修建的一条约7公里长的海滨步道。棕榈树、竹林、木兰和桉树夹道而立，这条路是巴统市民

生活的一部分。清晨有慢跑的人群，傍晚则挤满了散步的情侣和家庭。

沿步道走去，随处可见造型独特的雕塑。巨大的自行车造型装置、朝大海伸展的手形雕像、演奏乐器的青铜人物。夜幕降临后，配合音乐起舞的喷泉秀拉开帷幕，五彩灯光将黑海的波浪染上斑斓色彩。

在巴统遇到了一个经营自行车租赁店的年轻人，名叫基奥尔基。他讲起了苏联时代的往事。「我爷爷说过，苏联时期巴统也是度假胜地。每年夏天，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人都会来这里。那时没有现在这么华丽，但黑海的风和亚热带气候一模一样。」他一边给车轮上油一边补了一句：「现在土耳其人来得最多。毕竟边境近嘛。一到周末，汽车排着长队过关。」

(3) 阿里与尼诺：会移动的悲情之恋

巴统海滨步道的尽头，矗立着这座城市最著名、也最令人伤感的雕塑，阿里与尼诺(Ali and Nino)。两尊8米高的巨型人像由薄金属板拼合而成，看上去像只剩下骨架的轮廓。这座雕塑是格鲁吉亚雕塑家塔玛拉·克韦西塔泽(Tamara Kvesitadze)于2010年创作的。

雕塑的灵感来自以库尔班·赛义德(Kurban Said)为笔名、1937年出版的同名小说。小说以20世纪初阿塞拜疆首都巴库为背景，讲述穆斯林贵族青年阿里与格鲁吉亚基督徒公主尼诺的爱情。两人跨越宗教与文化的差异坠入爱河，却在布尔什维克革命和战争的漩涡中迎来悲剧性的命运。

这座雕塑之所以特别，在于它并非静止不动。每天傍晚7点，两个人形开始缓缓移动。他们彼此靠近，越来越近，最终像亲吻般重叠在一起。然而两个身体由金属板构成，无法真正拥抱对方。它们穿过彼此的身体，又缓缓远离。在合为一体的瞬间便不得不分别，这长达10分钟的运动，将人类不断相遇又告别的宿命化为了可见的形象。

以黑海的落日为背景观看这场「爱的舞蹈」，是巴统旅行中最难忘的时刻。雕像前总是围满了人。情侣们牵着手伫立，摄影师忙着寻找最佳角度。当两个人形合而为一的那一刻，四面八方传来惊叹声。

(4) 阿扎拉哈恰普里与巴统的美味

在巴统有一道必尝的食物，阿扎拉哈恰普里(Adjaruli Khachapuri)。船形烤面包的中央盛满融化的奶酪和黄油，上面再卧一枚半熟鸡蛋。吃法是这样的：趁热戳破蛋黄，与奶酪和黄油搅拌均匀，然后撕下面包两端，蘸着这锅酱料送入口中。

在巴统老城区的一家小餐馆第一次尝到这道菜时，同桌的当地人讲起了它的来历。「巴统是港口城市嘛，水手很多。把面包做成船形就是这个原因。中间的蛋黄代表从海面升起的太阳。」他撕下一块面包边说道：「这东西其实是早餐吃的。出海前得填饱肚子嘛。不过游客们倒是不管午饭晚饭，随时都吃。」

(5) 巴统植物园与戈尼奥要塞

城市的华丽背后，藏着静谧的自然与历史。巴统市区往北9公里处，有巴统植物园(Batumi Botanical Garden)。它也被称为「绿角(Green Cape)」，建在俯瞰黑海的陡峭悬崖之上。超过100公顷的面积里，生长着来自全球9个气候带的数千种植物。

1912年，俄罗斯植物学家安德烈·克拉斯诺夫创建了这座植物园，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日本庭园、澳洲区域、墨西哥仙人掌区、喜马拉雅区域依次展开，沿小路走着走着，黑海不知不觉已到了脚下。这是巴统湿润的亚热带气候孕育出的绿色乐园。

反方向往南行驶15公里，便是戈尼奥要塞(Gonio Fortress)。这座要塞自公元前1世纪便已存在，曾充当罗马帝国的东部防线。厚实的城墙内，罗马时代与拜占庭时代的遗迹层层叠压。传说《圣经》十二使徒之一的马提亚(Matthias)的墓就在此处。巴统就是这样一座城市，赌场的奢华与两千年的古老历史并肩共存。

二、斯瓦涅季：科什基塔楼守护的时间凝固之村

(1) 高加索深处的隐秘宝藏

从巴统转向东北方向，沿山路向上攀行，风景彻底改变。亚热带海岸的棕榈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针叶林和常年积雪的山峰。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数小时，便抵达欧洲最与世隔绝、最神秘的山区，斯瓦涅季(Svaneti)。

斯瓦涅季深藏于大高加索山脉的怀抱之中。海拔3000米至5000米的山峰如屏风般环绕四周，险峻的地形使得这里在历史上几乎从未被外部势力征服。蒙古帝国没能做到，奥斯曼帝国没能做到，波斯帝国也没能翻越这些险峰攻入斯瓦涅季。正因如此，在格鲁吉亚其他地区早已消亡的古老习俗、语言和建筑风格，在这里依然鲜活地保留着。

居住在斯瓦涅季的人被称为斯万人(Svans)。他们属于格鲁吉亚人的一支，却使用独立的斯万语。斯万语与格鲁吉亚语同根同源，但差异之大，第比利斯人已经听不懂了。斯万人传统上以勇猛的战士和出色的猎手闻名。格鲁吉亚视客人为「上帝赐予的礼物」的待客文化，在这里保存得最为完好。

(2) 科什基：为生存而建的中世纪摩天楼

主宰斯瓦涅季天际线的，是村庄各处拔地而起的石砌塔楼。格鲁吉亚语称之为「科什基(Koshki)」，建于9世纪至13世纪之间。这些方形石塔高达20至30米，每个村庄都有数十座。远远望去，宛如一片中世纪的摩天楼丛林。

这些塔楼并非普通的住所。它们是抵御蒙古、波斯等外敌入侵的堡垒，也是冬季躲避雪崩的避难所。但最重要的用途另有其一：在邻近家族之间的「血仇(Blood Feuds)」中保护家人。在斯万社会里，如果有人被杀，受害者家族有权向加害者家族复仇。这种复仇的连锁反应有时延续数代人之久。因此每个家族都筑起自己的防御塔，危急时刻便躲进塔中。

观察塔楼的结构，其用途便一目了然。通常分为四至五层，一层是牲畜空间，二层是家庭起居空间，上层用作粮食仓库和防御瞭望台。入口设在离地面数米高处，没有梯子无法进入。敌人来犯时，全家退入塔内，收起梯子，通过狭窄的射孔投掷石块或泼洒滚烫的水进行抵抗。

在梅斯蒂亚遇到的向导列万说，他家也拥有一座400年历史的科什基。「现在当然没有什么复仇了。但塔楼仍是我们家族的象征。塔越高越坚固，说明家族越有地位。」他讲起祖父每晚在塔顶点火、向其他村庄传递信号的往事。「没有电话的年代，塔楼也是通信工具。点起烽火，对面村子就用烽火回应。」

(3) 梅斯蒂亚：斯瓦涅季的门户

斯瓦涅季之旅的起点是梅斯蒂亚(Mestia)。这个坐落在海拔1500米处的小村庄，居民约2500人。从第比利斯乘飞机1小时可达，或从库塔伊西驾驶四驱车走4到5个小时的山路。道路狭窄崎岖，冬天经常被积雪封堵。

走进梅斯蒂亚，30多座科什基塔楼散布在村庄各处。古旧的石塔与现代民宿奇妙地并存着。村中心的斯瓦涅季历史民俗博物馆(Svaneti Museum of History and Ethnography)是不可错过的地方。馆内展出9至12世纪制作的金银细工福音书、古代钱币、武器和传统服饰。正因为斯瓦涅季与外界隔绝，其他地区被劫掠或毁坏的格鲁吉亚国宝级文物，得以在此安全保存下来。

「马尔贾尼故居博物馆(Margiani House-Museum)」可以亲身体验传统斯万民居和科什基塔楼的内部。一位名叫玛琪妮的年长女主人讲述着家族代代相传的故事。「这座塔是我们家族在13世纪建的。30年前爷爷还住在里头。冬天雪下得太大，整个村子都被困住，那时候就靠塔里储存的粮食撑过去。」

(4) 乌什古利：欧洲海拔最高的村庄

从梅斯蒂亚继续深入群山，便抵达斯瓦涅季之旅的高潮，乌什古利(Ushguli)。需要驾驶四驱车在未铺装的山路上颠簸2到3个小时。要渡过河流，贴着悬崖行驶，有时路断了，车子得直接从水中穿过。艰辛旅途尽头迎来的那片风景，足以让人一时失语。

乌什古利位于海拔2100至2200米处，被认为是欧洲全年有人定居的最高村落之一。格鲁吉亚最高峰什哈拉山(Mt. Shkhara, 5193m)就在村子正后方巍然耸立，覆盖着万年积雪的山巅之下，冰川缓缓流淌。在那壮阔的背景前，20余座古老塔楼紧紧簇拥在一起。碧绿的河水穿村而过，

牛马在草地上低头吃草，孩子们在狭窄的石板路上奔跑嬉戏。美得近乎不真实。

乌什古利一年中有六个月以上被大雪覆盖，与外界完全隔绝。正因如此，这里的居民得以将斯万文化保存为最纯粹的形态。村庄山丘上的拉玛利亚教堂(Lamaria Church)是一座建于10世纪的小圣堂，内部依稀可见古老的湿壁画。传说引领格鲁吉亚黄金时代的塔玛尔女王(Queen Tamar)曾在此地的塔楼中避暑。村民们即便过了800年，说起塔玛尔女王，仍像在谈论昨天刚搬走的邻居。

(5) 徒步与斯万美食

斯瓦涅季是徒步爱好者的天堂。从梅斯蒂亚到乌什古利的四日徒步路线举世闻名。穿越冰川峡谷、野花盛放的草甸、翻过万年雪峰，这条线路被公认为高加索徒步的精华。如果只有一天时间，推荐前往查拉迪冰川(Chalaadi Glacier)或科鲁尔迪湖(Koruldi Lakes)。

来了斯瓦涅季,就一定要尝尝当地传统美食。库布达里(Kubdari)是斯瓦涅季的招牌菜。把牛肉或猪肉剁碎,用斯瓦涅季盐和各种香料调味,塞进厚实的面饼里烤熟。这道菜本来就是为了在严酷的高山环境中补充体力而发明的,味道浓郁,吃一个就很顶饱。斯瓦涅季盐是这个地区独有的特产,用大蒜和多种草药混合制成,撒在什么菜上都能提味。

在梅斯蒂亚一间小旅馆吃晚饭时,女主人端上库布达里,又拿出一瓶恰恰(Chacha)。恰恰是格鲁吉亚传统蒸馏酒,用葡萄发酵蒸馏而成,酒精度超过50度。「我们斯万人冬天就靠这个暖身。雪积到腰那么高,塔楼门都出不去,喝一杯恰恰,寒气全消。」女主人笑着给我们斟满了杯子。

三、库塔伊西与普罗米修斯洞穴

(1) 金羊毛神话之地

格鲁吉亚西部的中心城市库塔伊西(Kutaisi),是仅次于首都第比利斯的重要城市。这座约14万人口的城市,从公元前就有人居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从第比利斯向西约220公里,开车大约4小时。从巴统出发,往北3小时即可到达。库塔伊西国际机场有大量廉价航班,不少从欧洲来格鲁吉亚的旅行者选择从这里入境。

库塔伊西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希腊神话。按照古希腊传说,英雄伊阿宋(Jason)率领阿尔戈远征队(Argonauts)去寻找金羊毛(Golden Fleece),目的地科尔基斯(Colchis)王国的首都,据推测就在这里。科尔基斯公主美狄亚(Medea)帮助伊阿宋偷走了金羊毛,两人一同出逃。这个神话未必只是传说。据记载,古代格鲁吉亚西部的河流中,人们确实用羊毛来淘金。羊毛上沾附的金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很可能就是「金羊毛」传说的源头。

库塔伊西市中心广场上矗立着科尔基斯喷泉(Colchis Fountain)。喷泉上的青铜雕塑,是根据古代科尔基斯遗址出土的黄金饰品放大铸造的。马、鹿、狮子、公牛等动物造型泛着金色光泽,象征着这里曾是一片「黄金之地」。

(2) 巴格拉蒂大教堂与格拉蒂修道院

在俯瞰库塔伊西全城的山丘上,巴格拉蒂大教堂(Bagrati Cathedral)巍然矗立。这座教堂建于11世纪初,由统一格鲁吉亚的巴格拉特三世下令修建,被誉为中世纪格鲁吉亚建筑的杰作。翡翠绿色的屋顶和宏伟的穹顶令人过目难忘。站在教堂前,里奥尼河(Rioni River)穿城而过,库塔伊西市区全景如画卷般展开。

巴格拉蒂大教堂有一段令人惋惜的历史。17世纪奥斯曼帝国进攻时,教堂大部分被摧毁,此后数百年一直是一片废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这座废墟状态的教堂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然而2012年,格鲁吉亚政府决定全面修复教堂,施工中使用了钢铁和玻璃等现代材料。教科文组织认为这损害了建筑原有的历史真实性,将巴格拉蒂大教堂从世界遗产名录中除名。争议归争议,修复后的教堂气势恢宏,作为眺望城市全景的观景点,价值依然不减。

从库塔伊西市区向东约10公里,坐落着格拉蒂修道院(Gelati Monastery)。12世纪初,格鲁吉亚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之一「建设者」大卫(David the Builder)创建了这座修道院。它不只是宗教场所,更是中世纪学术与艺术的中心。这里设有研究哲学、神学、科学和天文学的学院,汇聚了格鲁吉亚顶尖的学者。格拉蒂修道院曾被誉为「第二个雅典」。

修道院内部保存着12世纪制作的精美马赛克和湿壁画。天花板和墙面上布满了圣人面容、圣经故事和几何纹饰,视觉冲击力极强。「建设者」大卫的墓也在这里。他留下遗嘱,要求把自己的墓建在修道院正门的地面上,让每一个前来的人都从他的墓上踏过。格拉蒂修道院与巴格拉蒂大教堂不同,至今仍保留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的地位。

(3) 普罗米修斯洞穴:地下世界的奇观

库塔伊西之旅的另一大亮点,是大自然用数万年时光雕琢而成的地下宫殿，，普罗米修斯洞穴(Prometheus Cave)。洞穴位于库塔伊西以西约20公里处,茨卡尔图博(Tskaltubo)温泉小镇附近。1984年被发现,因地处希腊神话中

普罗米修斯受宙斯惩罚而被锁在上面的那座山(赫瓦姆利山,Khvamli Mountain)附近,由此得名。

普罗米修斯是盗取天火赐予人类的泰坦巨神。宙斯大怒,把他用铁链锁在高加索山脉的岩石上,每天派一只鹰来啄食他的肝脏。到了夜晚肝脏重新长出,第二天鹰又来啄食,这样的痛苦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传说的舞台正是高加索山脉的某处。洞穴以普罗米修斯命名,缘由便在于此。

洞穴全长约11公里,对游客开放的部分约1.4公里,步行大约需要1小时。洞内常年保持14至15摄氏度的凉爽温度,即使夏天也建议带一件长袖。

走进洞穴,数万年岁月雕琢出的奇异而壮美的世界呈现在眼前。从天花板垂下的钟乳石,从地面拔起的石笋,两者相接形成的石柱,一根连着一根延伸不绝。有的像帘幕一般垂落,有的如城堡一样高耸。洞穴管理方在这些天然雕塑上安装了五颜六色的LED灯。蓝色、紫色、绿色、橙色的光线照射在钟乳石和石笋上,整个空间仿佛置身于奇幻电影中的地下宫殿。古典音乐的旋律隐隐传来,更添一层神秘氛围。

洞穴之旅的高潮在末段到来。沿着洞穴内部的地下河,乘小船划出洞外。在黑暗中登上小船,随水流缓缓前行。头顶钟乳石低垂,水中灯光映照着岩壁,波光粼粼。那感觉就像渡过希腊神话中通往冥界哈迪斯(Hades)的冥河。远处开始出现光亮,船驶出洞口那一瞬间的豁然开朗,是一段难以忘怀的体验。

(4) 库塔伊西的一天

库塔伊西是一座一天之内就能逛完主要景点的城市。上午参观格拉蒂修道院,中午回到市区吃饭。下午探索普罗米修斯洞穴,傍晚沿里奥尼河畔的「白桥」(White Bridge)散步。白桥建于19世纪,是一座步行专用桥,每到傍晚,恋人们聚集在桥上,望着河面上倒映的灯光消磨时光。

在库塔伊西一定要尝的是伊梅列季哈恰普里(Imereti Khachapuri)。跟巴统那种船形加鸡蛋的阿扎拉哈恰普里不同,伊梅列季哈恰普里是圆饼状,里面满满都是奶酪。外皮酥脆,奶酪拉丝绵长。格鲁吉亚人都说,伊梅列季地区的奶酪是全国最好吃的。

库塔伊西中央市场(Kutaisi Green Bazaar)是窥探当地人日常生活的好去处。新鲜水果、蔬菜、奶酪、香料、干果、坚果堆得像小山。商贩们不停招呼:「来尝一口嘛。」不买点什么,根本走不出去。

四、瓦尔齐亚:镌刻在绝壁上的洞穴之城

(1) 普罗米修斯被缚的绝壁

格鲁吉亚南部,距土耳其边境不远处,有一个叫瓦尔齐亚(Vardzia)的地方。从库塔伊西向南约200公里,开车约4小时。经过阿哈尔齐赫(Akhaltsikhe)后,沿着狭窄的山路再走约1小时,埃鲁谢蒂山(Erusheti Mountain)刀削般的绝壁便出现在眼前。整面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蜂巢般的洞口。这就是瓦尔齐亚。

瓦尔齐亚建于12世纪末,正值格鲁吉亚黄金时代,由格奥尔基三世和他的女儿塔玛尔女王(Queen Tamar)下令建造。最初的目的是修建一座秘密要塞城市,以抵御蒙古和波斯等外来入侵。设计者把整座城市藏进绝壁内部,让敌人无从发现。从外面看去,这里不过是一片险峻的山崖,根本想不到里面竟隐藏着一座能容纳数万人的城市。

第一眼看到瓦尔齐亚时的震撼,至今难忘。沿着荒凉的峡谷行驶,视野骤然打开,一整面巨大的绝壁赫然展现,上面布满人工凿出的洞窟。仿佛巨人用刀将山劈开。800年前的人怎么做到的,实在难以置信。

(2) 曾容纳五万人的不攻之城

鼎盛时期的瓦尔齐亚,规模超乎想象。在13层楼高的绝壁中凿出了6000多个房间,据说最多可容纳5万人。这不只是避难所,而是一座完全自给自足的城市。居住空间、教堂、图书馆、药房、面包房、酒窖(马拉尼),以及数百米长的灌溉水渠系统,一应俱全。即便敌人围困数月,城内也能撑得住。

洞窟之间用错综复杂的隧道和阶梯相连。在内部,可以沿迷宫般的通道自由移动,还有多条秘密逃生路线。敌人即使闯入,不熟悉内部构造,很容易就迷路。墙壁上开凿了小型通风孔和采光窗,即便在深处也能呼吸和照明。

然而1283年,一场大地震将这座隐秘之城暴露于世。地震使崖壁前部整体坍塌,原本隐藏的洞窟截面全部裸露在外。据说山体的三分之二都崩塌了。失去要塞功能的瓦尔齐亚,此后转变为大型洞穴修道院。现在留存下来的只是原有规模的一部分,但仅此一隅,已足以让人对人类意志创造的奇迹心生敬畏。

(3) 塔玛尔女王的湿壁画

瓦尔齐亚的核心位置,是圣母安息教堂(Church of the Dormition)。这座深嵌绝壁的教堂,曾是瓦尔齐亚的精神中心。走进内部,墙面和天花板上依稀可辨800年前的湿壁画。圣人面容、圣经故事,其中最珍贵的,是描绘塔玛尔女王生前容貌的壁画。

塔玛尔女王被尊为格鲁吉亚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她从1184年到1213年统治格鲁吉亚近30年,将版图从黑海扩展到里海,开创了文化和艺术的黄金时代。在她治下,格鲁吉亚是整个高加索地区最强盛的国家。壁画中的塔玛尔女王面容年轻而美丽,画的是她未婚时的形象,头戴王冠,目视前方。在整个格鲁吉亚,能看到塔玛尔女王生前面貌的地方屈指可数。

关于瓦尔齐亚这个名字的由来,有一个有趣的传说。幼年的塔玛尔公主跟着叔叔来到工地,在洞穴里迷了路。叔叔焦急地寻找,她喊道:「Aq var, dzia!」在格鲁吉亚语中意思是「叔叔,我在这里!」据说这声呼唤后来就成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4) 活着的修道院

如今瓦尔齐亚仍有少数修士居住在此。他们延续着洞穴修道院的传统,每天早晨七点敲响钟声。荒凉的峡谷间钟声回荡,恍惚间仿佛时光倒退了800年。

参观瓦尔齐亚务必穿舒适的鞋子。游览路线沿绝壁上下攀行,窄通道和陡阶梯接连不断。有些路段光线昏暗、天花板很低,需要手电筒。全程走下来大约需要1到2小时。

在瓦尔齐亚入口遇到一位管理员,名叫基奥尔基,他说自己在这里工作了30多年。「我从小就在这里玩,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他说最喜欢没有游客的时候独自在洞穴中漫步。「清晨日出时,阳光撞上崖壁,一缕缕渗进洞里。那个瞬间我会想,800年前的人看见这道光时在想什么呢?他们是否也感受到了这份美?」

(5) 苍凉之美

瓦尔齐亚周围的风景十分苍凉。几乎没有树木,黄褐色的山丘无尽延伸。绝壁下方,库拉河(Mtkvari River)静静流淌。这条河经过第比利斯,最终汇入里海。站在崖边护栏旁俯瞰峡谷,除了风声和鸟鸣,什么都听不见。在这片寂静中,能感受到800年前坚守此地的人们的那份执念。

距瓦尔齐亚不远处,还有万比西(Vanisis)洞穴修道院。规模虽不如瓦尔齐亚,但游客稀少,可以安安静静地慢慢看。回阿哈尔齐赫的路上,可以顺便去看看拉巴蒂城堡(Rabati Castle)。这座奥斯曼帝国时期修建的城堡近年经过修复,清真寺、教堂和博物馆共处一院,是一处很独特的空间。

瓦尔齐亚不只是一处遗址。它是格鲁吉亚人在艰难岁月中不曾屈服的刚毅精神的巨型纪念碑。绝壁上凿出的数千个洞窟,每一个都浸透了他们的汗水、祈祷和泪水。离开瓦尔齐亚时回头望去,夕阳将崖壁染成一片赤红,仿佛在道别。这幅壮阔的画面,会是格鲁吉亚之旅中留存最久的记忆之一。

西部格鲁吉亚就是这样一个多面的世界。巴统绚丽的夜生活与现代建筑,斯瓦涅季时间凝固的高山村落,库塔伊西的远古神话与地下洞穴,瓦尔齐亚绝壁上的奇迹。所有这些,开车不过几个小时。在格鲁吉亚西部旅行,就像同时走过好几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