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11章 2008年战争与分裂的领土
格鲁吉亚历史文化旅行
第11章 2008年战争与分裂的领土
金京镇
一、南奥塞梯与阿布哈兹争端的起源
打开格鲁吉亚地图,西北方向黑海沿岸的阿布哈兹(Abkhazia)和中北部山区的南奥塞梯(South Ossetia)都用虚线标注。这两个地区占格鲁吉亚全部领土的约20%。格鲁吉亚政府称之为「被占领土(Occupied Territories)」,俄罗斯则主张它们是「独立国家」。国际社会多数承认这些地区属于格鲁吉亚领土,但现实中,这片土地驻扎着俄罗斯军队,事实上已成为分离地区。这场争端并非2008年突然爆发。从帝国到联邦,从联邦到民族国家,每一次体制更替都积累了裂痕,最终引爆了冲突。
(1)民族构成与历史背景
阿布哈兹人属于高加索西北部语系的民族,拥有独立的语言和文化。他们使用的阿布哈兹语与格鲁吉亚语分属不同语系,历史上长期在黑海沿岸保持着独特的身份认同。中世纪时期,阿布哈兹王国曾一度与格鲁吉亚王国合并,经历过繁盛时期;此后在奥斯曼帝国影响下,不少居民皈依了伊斯兰教。19世纪俄罗斯帝国征服高加索后,阿布哈兹被纳入俄罗斯直接统治,
在这一过程中,大量阿布哈兹人被迁往或驱逐到奥斯曼帝国。腾出的土地被格鲁吉亚人、俄罗斯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等填补。
奥塞梯人是伊朗系游牧民族阿兰人(Alans)的后裔。他们以高加索山脉为界,分居于北侧(北奥塞梯,现属俄罗斯联邦)和南侧(南奥塞梯,位于格鲁吉亚境内)。约从17世纪起,从北高加索迁来的奥塞梯人经当时卡特利王国(格鲁吉亚东部)许可而定居。数百年间,格鲁吉亚人与奥塞梯人比邻而居,通婚往来。然而19世纪俄罗斯帝国直接统治北奥塞梯之后,山脉南北两侧的奥塞梯人之间逐渐形成了面向俄罗斯的认同纽带。
(2)苏维埃的分而治之与自治区设置
1921年红军占领格鲁吉亚并将其苏维埃化,民族问题由此进入新阶段。布尔什维克领导层,尤其是出身格鲁吉亚的斯大林,采取了「分而治之(Divide and Rule)」策略。他们在格鲁吉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内部设立了「阿布哈兹自治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ASSR)」和「南奥塞梯自治州(Autonomous Oblast)」。名义上是保障少数民族权利,实际上是在格鲁吉亚内部埋入制衡力量,防止格鲁吉亚民族主义挑战莫斯科的中央权威。
1922年的文件记录显示,南奥塞梯和扎卡塔拉等地的领土正被移交给其他共和国或自治州。当时格鲁吉亚的反苏维埃抵抗力量批评这种领土分割,认为其目的是将格鲁吉亚降格为俄罗斯的一个普通行政区。1921年12月的报告记载了阿布哈兹内部亲格鲁吉亚派与亲俄罗斯派之间的冲突,以及俄罗斯、亚美尼亚、阿布哈兹势力联合镇压格鲁吉亚人、没收财产或驱逐他们的情况。
苏联时期,自治共和国和自治州的自治不过是个形式。所有重大决策都由莫斯科做出,民族间的矛盾被共产党的管控压制住了。但并没有彻底消失。1978年阿布哈兹爆发了要求并入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RSFSR)的示威,俄罗斯对此暗中支持。围绕格鲁吉亚语官方地位的文化和语言冲突也时有发生。这颗定时炸弹,在苏联衰弱之际已做好了引爆的准备。
(3)苏联解体与1990年代的武装冲突
1980年代末,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政策(公开性、改革重组)释放了被压抑已久的民族主义。格鲁吉亚的独立诉求急剧升温。1989年4月,苏联军队在第比利斯向和平示威者开枪,造成约20人死亡。这一事件
点燃了格鲁吉亚的民族主义情绪。与此同时,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民族主义也抬起了头。他们开始要求脱离格鲁吉亚独立。
1991年苏联解体、格鲁吉亚宣布独立后,潜伏的矛盾全面爆发为武装冲突。南奥塞梯在1991至1992年间爆发了战争。格鲁吉亚军队炮击了自治州首府茨欣瓦利(Tskhinvali),俄罗斯则支持分离势力。冲突造成数千人伤亡和约10万难民。1992年达成停火协议(索契协定),独联体(CIS)维和部队随即部署。但这次停火并非真正的和平,而是「冻结冲突(Frozen Conflict)」的开端。
阿布哈兹战争(1992至1993年)更为惨烈。阿布哈兹分离势力在俄罗斯的暗中支持和来自北高加索的雇佣兵(包括车臣武装力量)协助下,与格鲁吉亚军队交战。战争中约1.5万人死亡,在阿布哈兹人口中占多数的约25万格鲁吉亚人遭到屠杀或驱逐,构成了「民族清洗(Ethnic Cleansing)」。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OSCE)将此认定为民族清洗。格鲁吉亚政府军战败,仅勉强守住科多里峡谷(Kodori Gorge)上游,被迫撤出阿布哈兹。
这些战争的结果是,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事实上脱离了格鲁吉亚中央政府的管辖。法律地位模糊不清,沦为「灰色地带」,成为有组织犯罪、走私和毒品交易的温床。连接俄罗斯、土耳其和格鲁吉亚的非法贸易网络为分离政权提供了经济基础。俄罗斯维和部队驻扎在这些地区维持现状,但对格鲁吉亚人而言,这种「维和」不过是占领的另一个名字。
(4)玫瑰革命后紧张局势的升级
2003年通过「玫瑰革命」上台的米哈伊尔·萨卡什维利(Mikheil Saakashvili)总统,在推行强硬的亲西方政策的同时,将领土统一列为最优先课题。他在国内推进反腐、警察改革、扩大税收等改革,同时试图恢复对分离地区的控制权。2004年,他成功驱逐了阿扎尔(Adjara)自治共和国亲俄倾向的领导人阿斯兰·阿巴希泽(Aslan Abashidze),由此信心大增。
但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与阿扎尔不同。那里驻扎着俄罗斯军队,俄罗斯在积极支持分离政权。从2002年起,俄罗斯开始大规模向这些地区居民发放俄罗斯护照,即所谓的「护照外交(Passportization)」。战争前夕,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80%至90%的居民已取得俄罗斯公民身份。这为俄罗斯以「保护本国公民」为由进行军事干预埋下了伏笔。
格鲁吉亚申请加入北约(NATO)刺激了俄罗斯。2008年4月布加勒斯特北约峰会上讨论了格鲁吉亚和乌克兰的入盟问题。由于德国和法国的反对,成员国行动计划(MAP)被搁置,但峰会通过了一项声明:「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将成为北约成员国。」俄罗斯将此视为触碰「红线」。2008年春起,南奥塞梯边境地区的挑衅和冲突愈发频繁。8月的战争,是被预告过的。
二、五日战争的真相与国际社会的沉默
2008年8月8日,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于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之际,高加索地区爆发了21世纪欧洲首场国家间全面战争。这场俄罗斯-格鲁吉亚战争,通常被称为「五日战争」,仅五天便结束,但其余波延续至今。
(1)战争的导火索与责任争议
关于战争的导火索,双方的说法尖锐对立。格鲁吉亚方面称,南奥塞梯分离势力持续炮击格鲁吉亚村庄,格方为恢复宪法秩序而发起军事行动。俄罗斯方面则反驳称,格鲁吉亚先发制人攻击茨欣瓦利、屠杀平民,俄方是为「保护本国公民」并「回应对维和部队的攻击」而介入。
2008年8月7日夜间,格鲁吉亚军队对南奥塞梯首府茨欣瓦利发动大规模炮击。萨卡什维利总统称这是对分离势力挑衅的回应,是恢复领土完整的必要之举。然而,俄罗斯军队当时已在罗基隧道(Roki Tunnel,连接北奥塞梯与南奥塞梯的唯一山间隧道)待命。格方攻击一旦开始,俄军数小时内便大举投入兵力。
欧盟资助的独立调查团(IIFFMCG,又称塔利亚维尼委员会)于2009年9月发布报告。报告得出结论:「格鲁吉亚先发动了对茨欣瓦利的大规模攻击。」但同时指出,「俄罗斯的回应在规模和比例上均属过当,双方都有违反国际人道法的行为。」报告还提供了证据,表明战前俄罗斯侦察兵已渗透南奥塞梯,俄罗斯空军也已提前部署到位。
格鲁吉亚方面批评这份报告未能充分反映俄罗斯的事先谋划和挑衅行为。俄罗斯方面则坚持认为格鲁吉亚的「冒险主义」才是战争的根源,其回应完全正当。真相大概在双方的说辞之间。可以确定的是,这场战争是长期积累的紧张局势的总爆发,双方都在为军事冲突做准备。
(2)五天的全面战争
8月8日,俄军通过罗基隧道大举进入南奥塞梯。与此同时,俄罗斯空军轰炸了格鲁吉亚本土的军事设施和基础设施。哥里(Gori)、波季(Poti)、塞纳基(Senaki)等城市遭到空袭。在黑海上,俄罗斯海军击沉了格鲁吉亚海军舰艇。
8月9日,阿布哈兹方向也发起了攻势。阿布哈兹军队和俄军进攻了格鲁吉亚唯一控制的科多里峡谷上游地区。格鲁吉亚军队和平民被迫撤退。格鲁吉亚在阿布哈兹失去了仅存的立足点。
8月10日,俄罗斯坦克越过南奥塞梯,深入格鲁吉亚本土。斯大林的故乡哥里被占领。俄军朝首都第比利斯推进,在距城区约45公里处停了下来。格鲁吉亚政府感受到了政权更迭的威胁。萨卡什维利总统向西方紧急求援,但没有得到军事介入。
8月12日,在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Nicolas Sarkozy)的斡旋下,双方签署停火协议。这份被称为「萨科齐六原则」的协议包含以下内容:停止使用武力、停止敌对行为、保障人道主义通道、格鲁吉亚军队返回驻地、俄军撤回冲突前位置,以及启动关于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地位的国际讨论。
五天的战争造成格鲁吉亚军人和平民约400人死亡、1700余人受伤。俄军阵亡67人,南奥塞梯方面阵亡162人。约19.2万人沦为难民,其中绝大多数是格鲁吉亚人。格方指控俄军蓄意攻击平民,OSCE的报告也证实了俄罗斯空军对民用区域的打击。
(3)俄罗斯的独立承认与军事驻留
停火协议签署两周后的8月26日,俄罗斯正式承认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为独立国家。这一举措超出了国际社会的预期。俄罗斯以1999年北约支持科索沃独立为先例,为自己的决定辩护。
但国际社会绝大多数并不认可俄罗斯的承认。在联合国193个会员国中,承认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独立的仅有俄罗斯、委内瑞拉、尼加拉瓜、叙利亚、瑙鲁等极少数国家。美国、欧盟、联合国仍将这些地区视为格鲁吉亚领土。联合国大会自2008年以来每年都通过决议,确认格鲁吉亚难民和流离失所者的回归权利。
俄罗斯没有履行停火协议的核心条款,即「将兵力撤回冲突前位置」。相反,它在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修建了大型军事基地,驻扎了数千名军人。据估计,目前南奥塞梯驻有约3500至4000名俄军,阿布哈兹约有5000名。这些驻军名义上是应两个「独立国家」的请求部署的,实质上是俄罗斯的军事占领。
(4)国际社会的回应及其局限
战争期间,格鲁吉亚呼吁国际社会进行强有力的军事干预。结果令人失望。美国布什政府宣布了「俄罗斯的威胁」并承诺人道主义援助,但没有提供军事支持。当时美国深陷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与拥有核武器的俄罗斯直接冲突是不可想象的。
欧盟通过萨科齐总统的斡旋促成了停火,但并未对俄罗斯施加实质性制裁。欧洲国家依赖俄罗斯天然气供应,经济利益压倒了原则立场。北约搁置了格鲁吉亚的成员国行动计划(MAP),原因是担心将格鲁吉亚纳入联盟可能产生与俄罗斯军事对抗的义务。
战争结束后,欧盟派遣了「欧盟驻格鲁吉亚监测团(EUMM Georgia)」。EUMM自2008年10月开始运作,至今仍在冲突地区附近巡逻,其任务是防止再次冲突并恢复正常生活秩序。但由于俄罗斯和分离当局的拒绝,EUMM无法进入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内部,只能在格鲁吉亚控制区域内活动,存在先天局限。
在联合国安理会,俄罗斯行使否决权,格鲁吉亚相关决议未能通过。中国、伊朗等国也支持了俄罗斯的立场。格鲁吉亚人将国际社会的这种反应视为「沉默」。一位来自战争难民家庭的当地导游塔佐(Tazo)这样
说:「世界本有充足的时间来抵抗俄罗斯的帝国主义。但俄罗斯没有为2008年的入侵付出任何代价。」
许多专家分析认为,2008年西方的温吞回应向俄罗斯的扩张主义发出了错误信号。六年后的2014年,俄罗斯吞并了克里米亚;2022年又发动了对乌克兰的全面入侵。对格鲁吉亚人来说,2008年的战争不是被遗忘的过去,而是正在乌克兰战争中重演的、仍在进行时的模式。
三、「渐进式边界」:每天都在移动的占领线
战争在五天内结束了。但对格鲁吉亚人来说,更可怕的是随后开始的「边界化(Borderization)」进程。俄罗斯军队和分离主义当局正在将格鲁吉亚控制区与占领区之间的行政分界线(Administrative Boundary Line, ABL)变成事实上的国际边界。铁丝网、壕沟、监视哨所一一竖起,这条分界线正一点一点向格鲁吉亚本土方向移动。当地人管这叫「蠕动边界(Creeping Border)」。
(1) 移动的铁丝网
从2009年起,俄罗斯边防部队(隶属FSB)和南奥塞梯当局开始在行政分界线上架设铁丝网、挖掘壕沟、竖立绿色标牌。这道屏障并非固定不动。趁着夜色,或者趁EUMM巡逻间隙,铁丝网会向格鲁吉亚一侧推进几米到几百米不等。农民早上醒来,发现昨天还是自家田地的地方已经拉上了铁丝网,这种事屡见不鲜。
2013年欧盟报告显示,沿南奥塞梯行政分界线已建成约200公里的围栏。据估算,格鲁吉亚控制区的土地在这一过程中被蚕食了10%至20%。铁丝网有时直接穿过村庄正中央。有一户人家的卧室在格鲁吉亚这边,厕所却变成了「南奥塞梯」的地盘,这种荒诞的案例都有记录。还有家庭因为祖先的墓地被划入占领区,再也无法前去扫墓。
在阿布哈兹与格鲁吉亚本土之间的分界线(加利地区等)上,类似的情况也在发生。2020年代初期,有报告称部分地段的分界线向格鲁吉亚一侧推进了5公里。格鲁吉亚政府为避免武装冲突,克制着不做军事回应,只能依靠外交抗议和向国际社会呼吁。
(2) 绑架与拘押:日常化的恐惧
「蠕动边界」最直接的受害者是住在分界线附近的居民。昨天还能自由通行的路,今天就成了「非法越境」。赶牛的、砍柴的农民以「擅闯边境」的名义被俄军或南奥塞梯边防队逮捕,这样的事每年发生数百起。被捕的居民被关押在茨欣瓦利的拘留设施里,交200到500美元罚款后才能获释。有些人被拘留数周甚至数月。
2023年,一名叫塔马兹·金图里(Tamaz Ginturi)的格鲁吉亚男子去分界线附近的教堂祈祷,被边防人员开枪打死。他只是想推开关着的教堂门走进去。这类悲剧已经成为分界线附近居民挥之不去的日常恐惧。
这些逮捕和拘押不是什么「边境管理」。这是一种有计划的骚扰,目的是削弱格鲁吉亚政府的管治能力,从心理上压垮边境居民。人们要么被赶出自己的土地,要么为了守住土地而冒生命危险。年轻一代纷纷离开这片动荡之地,搬去第比利斯或出国,留下的只有老人和空房。
(3) 经济窒息与人道主义危机
铁丝网横切了人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农民无法进入自己的果园和牧场。据估算,每年有超过一万公顷的农田被蚕食。牧民赶着牛羊却找不到路走。去集市卖农产品的路也被封死。地区经济正在被慢慢勒死。
医疗和教育的获取同样受限。分界线附近的村民如果最近的医院或学校在「对面」,就得绕很远的路。新冠疫情期间,有报告称因医疗受阻而死亡的人数增加了。EUMM和国际人道主义机构一再要求开放人道主义通道,但俄罗斯和分离主义当局拒绝配合。
OSCE议会指出这种状况「破坏了地区安全,给居民带来了严重的人道主义困境」,并多次通过决议,要求俄军立即撤离并开放人道主义通道。然而现实没有任何改变。铁丝网继续移动,居民的生存空间继续被蚕食。
(4) 混合战争的手段
「蠕动边界」可以被理解为俄罗斯「混合战争(Hybrid Warfare)」战略的一部分,核心是不打全面战争就达成目标。坦克开进来,国际社会会反应。但铁丝网往前挪20米,那不叫「事件」,叫「管理」。用一个个小动作的累积,换取大的结果。
俄罗斯把这条移动的边界当作对格鲁吉亚政府施压的工具。每当格鲁吉亚向北约或欧盟靠近,分界线推进就会加速,平民被捕事件也会增多,这种规律已被多次观察到。这也是一种心理战,让格鲁吉亚民众产生「政府保护不了我们」的无力感。
在格鲁吉亚国内政治中,这条占领线和战争记忆正在被当作政治工具使用。执政党「格鲁吉亚之梦」散布一种说法:西方和乌克兰企图把格鲁吉亚拖入对俄战争,开辟「第二战线(Second Front)」。他们用「要和平还是要战争」的框架刺激选民的战争创伤,声称只有自己才能阻止与俄罗斯的又一场战争。批评者则反驳说,政府不是在加强安全,而是在为了政治利益制造恐惧。
在国际法层面,这条分界线并不存在。赫尔辛基最终法案(Helsinki Final Act)禁止以武力改变欧洲的边界。但在现实中,这条「假边界」是一碰就可能被逮捕甚至被射杀的致命线。法律与现实之间的鸿沟,格鲁吉亚人每天都在亲身体会。
四、失去20%领土的国家,日常是什么样
格鲁吉亚全部领土的约20%,面积大约12,500平方公里,目前处于俄罗斯的事实占领之下。阿布哈兹约8,600平方公里,南奥塞梯(茨欣瓦利地区)约3,900平方公里。这些数字在地图上涂个颜色就完事了,但落到人身上,意味着认同、安全、经济、政治全都在每天被动摇。
(1) 国内流离失所者的生活与回乡之梦
1990年代的战争和2008年战争造成的国内流离失所者(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s, IDP)约有27万至30万人。其中绝大多数是从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被驱赶出来的格鲁吉亚人。他们无法返回家乡,住在第比利斯郊区或哥里附近的安置点。
从第比利斯往北约30分钟车程的策罗瓦尼(Tserovani)安置点是为2008年战争难民修建的。一排排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房子,住着大约6,500人。水电能供上,但缺少工作机会。流离失所者中贫困率超过40%,失业率也远高于一般人口。年轻人为了找出路去了第比利斯或国外,留下的老人们还在等着回家的那一天。
联合国大会自2008年以来每年都通过关于「格鲁吉亚境内流离失所者和难民地位」的决议,确认流离失所者的回归权并呼吁开放人道主义通道。但俄罗斯和分离主义当局拒绝允许格鲁吉亚流离失所者大规模回归。回乡仍然只是一句政治口号,随着世代更替,关于故乡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
(2) 占领区的孤立与依赖经济
俄罗斯控制下的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在国际上处于孤立状态。大多数国家不承认这两个地区的独立,因此它们被排斥在国际贸易、金融和投资之外。这两个地区的经济几乎完全依赖俄罗斯的补贴和军事开支。
南奥塞梯的人口估计约5万。年轻人去俄罗斯本土找工作,留下的是老人和军人。腐败盛行,经济机会几乎为零。阿布哈兹人口约24万,其中阿布哈兹族占50%左右,其余是亚美尼亚人、俄罗斯人、格鲁吉亚人(主要集中在加利地区)等。阿布哈兹的旅游业有一定规模,但主要也是依赖俄罗斯游客。
近年来阿布哈兹出现了加密货币挖矿激增的现象,加剧了电力短缺。低廉的电价和监管真空催生了大量矿场,导致居民的电力
供应变得不稳定。俄乌战争爆发后,有报告称部分南奥塞梯居民被编入俄军,送上了乌克兰前线。占领区的民众正被卷入又一场悲剧。
(3) 被切断的家庭与经济代价
领土分裂把一个个家庭和社区撕开了。河对岸故土上的父母去世,子女赶不过去送终;亲戚的婚礼去不了;祖父母一辈子没见过孙辈。通行受到严格限制之后,这些悲剧成了家常便饭。阿布哈兹的加利地区仍有数万名格鲁吉亚人居住,他们要见格鲁吉亚本土的亲属,必须经过繁琐的手续。2019年起,分离主义当局停止签发通行证,出行变得更加困难。
经济代价同样沉重。阿布哈兹的苏呼米(Sokhumi)在苏联时期是黑海沿岸的重要度假胜地和贸易港口,如今已完全脱离了格鲁吉亚的经济循环。投资者在报价中加入「不稳定溢价」,保险和物流成本上升。边境地区正经历人口外流和经济衰退。据估算,领土分裂给格鲁吉亚造成的年度经济损失占GDP的相当比例。
(4) 创伤与韧性并存
格鲁吉亚所有政府机关和学校里都贴着一句话:「格鲁吉亚20%的领土被占领(20% of Georgia is Occupied)」。这不是口号,是格鲁吉亚人每天面对的现实。无论谁执政,「收复领土」都是选举的核心议题。围绕2008年战争责任的国内政治争论至今未休。一边说「我们被侵略了」,另一边说「是我们先点的火」,两句话都变成了政治语言。
第比利斯街头随处可见格鲁吉亚国旗和乌克兰国旗并排飘扬。墙上到处是「Russia is an occupier(俄罗斯是占领者)」的涂鸦和谴责普京的标语。格鲁吉亚人不觉得乌克兰的战争跟自己无关。他们说:「看到俄罗斯坦克开进乌克兰,我们想起的是当年哥里街头的坦克。」
但吊诡的是,格鲁吉亚如今涌满了俄罗斯游客和逃避征兵的俄罗斯人。2022年乌克兰遭入侵后,数万名俄罗斯人移居格鲁吉亚。第比利斯和巴统街头能听到俄语,俄罗斯货车在格鲁吉亚军用公路上来来回回。格鲁吉亚人出于经济利益,也出于民族性格中那份好客的传统,接纳了他们。但内心深处,戒备和复杂的情绪始终交织着。
20%的国土被占领,战争的阴影如影随形,格鲁吉亚人照样酿酒、唱歌、招待客人。第比利斯索洛拉基山上矗立的「格鲁吉亚母亲(Kartlis
Deda)」雕像,正是这个国家精神的写照。她左手举着给朋友的酒杯,右手握着对付敌人的剑。望着被夺走的土地而生的失落,和尽管如此仍要继续生活下去的坚韧,在这里共存。
分裂的领土对格鲁吉亚人来说不是被遗忘的过去。它是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伤痛现实,也是必须夺回的自我的一部分。格鲁吉亚政府的官方立场是放弃武力收复,通过加入欧盟和发展经济,把格鲁吉亚建设成「更宜居的国家」,让占领区的居民自愿回归,这就是所谓的「和平统一」政策。那一天是否会到来,没有人知道。但不放弃这个希望,就是格鲁吉亚人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