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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第13章 大国之间的走钢丝
格鲁吉亚历史文化旅行
第13章 大国之间的走钢丝
金京镇
摊开格鲁吉亚的地图,这个小国背负的地缘政治宿命一目了然。北面,高加索山脉那一侧是俄罗斯。南面,土耳其和伊朗争夺着历史影响力。西渡黑海便是欧洲,东越里海则是中亚与中国。格鲁吉亚,就是这张巨大棋盘正中央的一枚棋子。
一个人口370万、面积只有韩国三分之二的国家,却频繁登上国际新闻头条,原因就在这里。格鲁吉亚的外交不是政策偏好的问题,而是每天都在进行的、关乎国家存亡的走钢丝。
一、俄罗斯的阴影与能源管道
(1) 抹不去的战争伤痕
2008年8月,俄军入侵格鲁吉亚。那场战争只持续了五天,却残酷至极。俄罗斯坦克推进到距首都第比利斯仅40公里的哥里(Gori)。哥里恰好也是斯大林的出生地。历史的讽刺。
战争的后果惨烈。俄罗斯承认阿布哈兹(Abkhazia)和南奥塞梯(South Ossetia)为独立国家,并驻扎军队。格鲁吉亚实际上失去了国际公认领土的20%。承认这两个地区独立的,只有俄罗斯、尼加拉瓜、委内瑞拉、叙利亚等少数国家。其余国际社会视之为俄罗斯的非法占领。
有个说法叫「蠕动边界(Creeping Border)」,意思是边界在悄悄爬行。俄罗斯士兵和南奥塞梯边防人员趁夜把铁丝网一点一点朝格鲁吉亚一侧挪。果园某天就划进了占领区。祖先的墓地再也去不了。这不是传闻,是欧盟监测团(EUMM)用文件记录在案的事实。
2015年甚至有报告称,巴库-苏普萨(Baku-Supsa)输油管道的部分区段被纳入了占领区。连能源基础设施也无法免于这条「蠕动边界」的威胁。
(2) 作为能源通道的战略价值
在俄罗斯阴影笼罩的这片土地上,格鲁吉亚之所以牵动国际社会的目光,恰恰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格鲁吉亚是绕过俄罗斯、将里海能源输往欧洲的唯一通道。
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BTC)输油管道是典型案例。它从阿塞拜疆的巴库出发,经格鲁吉亚第比利斯,直抵土耳其地中海沿岸的杰伊汉,全长1768公里,日输原油约100万桶,不经过俄罗斯一寸土地。这是冷战结束后美国和欧洲从能源安全角度精心打造的战略资产。
天然气管道同样存在。南高加索管道(SCP, South Caucasus Pipeline)将阿塞拜疆沙赫德尼兹(Shah Deniz)气田的天然气经格鲁吉亚输往土耳其。这些天然气再通过TANAP(跨安纳托利亚管道)和TAP(跨亚得里亚海管道)延伸至欧洲。这就是所谓「南部天然气走廊(Southern Gas Corridor)」的核心段。
据国际能源署(IEA)数据,格鲁吉亚的天然气管网连接着俄罗斯、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和土耳其。格鲁吉亚本身几乎不生产原油或天然气,是个能源贫国。但作为「过境国(transit country)」,它的价值巨大,不仅可以收取过境费,还能以折扣价获取一定份额的天然气。
(3) 能源武器化的阴影
俄罗斯长期将能源当作外交武器。2006年1月,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大幅提高对格鲁吉亚的天然气价格并中断供应,
就是经典案例。那是隆冬时节,格鲁吉亚全境陷入冰冻。外界普遍将此解读为对米哈伊尔·萨卡什维利(Mikheil Saakashvili)总统亲西方路线的报复。
这段经历迫使格鲁吉亚加速推进能源来源多元化。它增加了从阿塞拜疆进口的天然气量,加快了BTE(巴库-第比利斯-埃尔祖鲁姆)天然气管道的建设。结果是格鲁吉亚对阿塞拜疆天然气的依赖度大幅上升。
但完全摆脱俄罗斯并未实现。据外交政策研究所(FPRI)2025年3月的报告,格鲁吉亚仍从俄罗斯进口大量液化石油气(LPG),汽油和柴油等精炼石油产品对俄依赖度自2021年以来再度攀升。2024年格鲁吉亚从俄罗斯进口的天然气规模达1.457亿美元。
据詹姆斯敦基金会(Jamestown Foundation)2025年3月的分析,格鲁吉亚计划在2025年从俄罗斯进口的天然气量达到2024年的两倍。这还是在阿塞拜疆完全有能力满足格鲁吉亚天然气需求的前提下。外界将此解读为执政党「格鲁吉亚之梦(Georgian Dream)」改善对俄关系努力的一部分。
(4) 中间走廊与绿色能源的未来
乌克兰战争再次凸显了格鲁吉亚的战略价值。途经俄罗斯的北部走廊(Northern Corridor)暴露出巨大风险,经中亚和里海、再经格鲁吉亚和土耳其通往欧洲的「中间走廊(Middle Corridor)」作为替代方案浮出水面。
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格鲁吉亚是这条走廊的关键国家。据亚洲铁路联盟(Asian Rail Alliance)数据,2024年中间走廊的货运量同比增长超过60%。虽然目前仅占中国至欧洲集装箱总运量的7.8%,但增速很快。
2022年12月,阿塞拜疆、格鲁吉亚、罗马尼亚、匈牙利四国签署了黑海海底电力电缆建设协议。这是「绿色能源走廊(Green Energy Corridor)」项目,旨在将里海沿岸风能和太阳能发电产生的电力输送到欧洲。它是欧盟降低对俄罗斯化石燃料依赖计划的组成部分。
这个项目一旦建成,格鲁吉亚将不再只是原油和天然气的过境国,而是支撑欧洲可再生能源安全的枢纽。
(5) 矛盾中的平衡
格鲁吉亚的能源政治充满矛盾。它用绕过俄罗斯的管道服务于西方的安全利益,同时又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和石油制品。它被俄罗斯占领着领土、断绝了外交关系,却在2024年接待了190万俄罗斯游客。俄罗斯是格鲁吉亚第二大贸易伙伴。
据威尔逊中心(Wilson Center)2025年的分析,2025年上半年格鲁吉亚与俄罗斯的双边贸易额约13亿美元,同比增长7%。不过,从俄罗斯汇入格鲁吉亚的侨汇在2024年骤降65%,仅为5.4亿美元。
更令人忧虑的迹象也存在。威尔逊中心的报告指出,格鲁吉亚可能被用作俄罗斯规避国际制裁的通道。证据之一是:石油资源为零的格鲁吉亚,在2023至2024年间向西班牙出口了9.9万吨「格鲁吉亚产石油」。2024年出口到格鲁吉亚的游艇数量也达到了创纪录水平,对于一个人均收入不算高的国家,这很难解释。
俄罗斯的阴影并非只以军事占领的形式存在。它以能源、贸易、金融、信息战的方式渗透到格鲁吉亚社会的各个角落。在西方对能源安全的需求与格鲁吉亚经济生存的现实之间,这个小国维持着一种危如累卵的平衡。
二、美国USAID援助中断的含义
(1) 三十年伙伴关系的裂痕
1991年苏联解体后,美国一直是格鲁吉亚最重要的靠山。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从1992年开始在格鲁吉亚开展工作。此后三十余年间,约60亿美元投入了这个小国。民主制度建设、警察改革、司法系统现代化、农业技术转移、中小企业扶持、教育、公共卫生,几乎所有领域都有USAID的身影。
从第比利斯机场进城的路上有一条「乔治·W·布什街(George W. Bush Street)」,是为纪念布什总统2005年访问格鲁吉亚而命名的。格鲁吉亚与美国的关系,亲密到了这个程度。
2024年,这层关系出现了严重裂痕。
(2)「外国代理人法」与西方的反弹
2024年5月,格鲁吉亚议会通过了『外国影响力透明度法(Law on Transparency of Foreign Influence)』。该法规定,从海外获得20%以上资金的非政府组织(NGO)或媒体,必须注册为「追求外国影响力的组织」。拒绝注册者将被处以25000拉里(约9300美元)罚款。
批评者称这部法律为「俄罗斯法」,因为它与俄罗斯自2012年起用来打压公民社会和独立媒体的「外国代理人法」几乎如出一辙。总统萨洛梅·祖拉比什维利(Salome Zourabichvili)行使了否决权,但议会推翻了她的否决。
第比利斯市中心的鲁斯塔韦利大街上,数万人连日集会抗议。欧盟旗帜和格鲁吉亚国旗并肩飘扬。警方动用了催泪瓦斯和水炮。
美国强烈反对。2024年7月,美国国务院宣布冻结对格鲁吉亚政府的9500万美元援助。USAID发言人表示:「我们中断直接惠及格鲁吉亚政府的援助,但会继续维持直接帮助格鲁吉亚人民的项目。」意思是,面向学生、农民、公民社会和独立媒体的援助将继续。
(3) 特朗普政府削减USAID及其冲击波
2025年1月,局势进一步恶化。特朗普政府上任首日便通过行政命令宣布所有海外援助冻结90天,理由是要审查其是否符合「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原则。
2月,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宣布,审查USAID的6000多个海外援助项目后,仅保留500个。相当于砍掉了83%。USAID人员从8000多人骤降至不足300人。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关门(CLOSE IT DOWN)。」埃隆·马斯克称USAID为「犯罪组织」。
对格鲁吉亚的冲击立竿见影。据全球之声(Global Voices)2025年2月报道,格鲁吉亚的NGO和国际援助活动陷入了「停摆(grinding to a halt)」。宪法法院的年度暑期学校项目、卢加尔公共卫生研究所(Lugar Lab)的研究项目等纷纷中断。卢加尔研究所是一家美国资助的实验室,俄罗斯长期散布阴谋论,称其为「生物武器研发设施」。
(4) 执政党的欢迎与反西方话语
耐人寻味的是,执政党「格鲁吉亚之梦」对美国削减USAID表示欢迎。总理伊拉克利·科巴希泽(Irakli Kobakhidze)将此称为「美国深层国家(deep state)的失败」。
根据詹姆斯敦基金会2025年2月的分析,科巴希泽总理本人曾在2000至2001年间担任USAID公共教育项目的地区协调员。格鲁吉亚议会官方网站上至今印着「本网站由USAID资助制作」的字样和USAID标志。这个讽刺性的细节,恰好映射出格鲁吉亚政治的剧烈转向。
「格鲁吉亚之梦」政府对西方的敌意言辞日益升级。政府官员声称美国和欧盟企图将格鲁吉亚拖入与俄罗斯的战争,开辟所谓「第二战线(Second Front)」。党创始人比济纳·伊万尼什维利(Bidzina Ivanishvili)在2024年4月公开宣称,俄罗斯对格鲁吉亚的入侵和对乌克兰的入侵,都是西方「全球战争势力(Global War Party)」一手策划的。
这类说辞与克里姆林宫的对外宣传如出一辙。FPRI报告指出:「与克里姆林宫一致的叙事,已经被格鲁吉亚执政层内部所内化。」
(5) 公民社会的生存危机
USAID援助中断最直接的冲击,集中落在了公民社会身上。
格鲁吉亚大量公民社会组织高度依赖海外资金。国内慈善捐赠文化尚未成熟,USAID、欧盟、各国使馆、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NED)一直是主要资金来源。选举监督机构「公平选举与民主国际协会(ISFED)」、调查新闻媒体、人权监察组织都在此列。
2024年「外国代理人法」通过后,400多家格鲁吉亚非政府组织和媒体宣布拒绝登记,发起「公民不服从」运动。一封公开信写道:「俄罗斯式法律在我们的国家行不通。」但抵抗是有代价的。
据自由欧洲电台(RFE/RL)2024年8月报道,罚款由谁承担成了核心争议焦点。西方捐助方的立场很明确:「我们不会代缴罚款。」一位西方外交官说:「我们尊重法治。缴纳罚款等于承认这部法律的正当性。」USAID和欧盟均表示,拨款协议中没有代缴罚款的条款。
2025年4月,格鲁吉亚议会通过了更为严厉的新版「外国代理人登记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拒绝登记者将面临刑事处罚。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批评这部法律迫使活动人士和组织在「接受『外国代理人』的污名、坐牢、流亡,或彻底停止活动」之间做出「虚假选择」。
(6) 地缘政治影响:信任的崩塌
USAID援助中断的意义远不止资金问题。
一方面,这是一个外交警告信号:格鲁吉亚不再被视为西方「可信赖的民主伙伴」。欧盟已冻结了3000万欧元规模的国防援助。美国和欧盟双方都在考虑对格鲁吉亚政府高级官员实施签证制裁和资产冻结。
与此同时,格鲁吉亚国内亲西方力量的势头正在减弱。欧洲晴雨表(Eurobarometer)调查显示,格鲁吉亚国民对欧盟的信任度从2024年春季的66%下滑到2025年春季的49%。一年之内下降了17个百分点。「西方不会保护我们」的情绪正在蔓延。
这给俄罗斯和中国留出了填补空白的机会。「正义安全(Just Security)」2025年2月的分析指出:「此前的历届政府,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理解支持前线争取自由的人们既是美国的价值观,也符合美国的利益。」文章批评道:「在全球民主倒退的时代选择撤离,任由自由的朋友们坠入黑暗,这是最糟糕的时机。」
在第比利斯时髦的咖啡馆里呼吸自由空气的旅行者,或许察觉不到什么。但那空气背后,弥漫着年轻人对那扇随时可能关闭的西方之门的深深绝望。
三、NATO入盟之梦与地缘政治的天花板
(1) 写入宪法的渴望
格鲁吉亚宪法第78条明确规定,国家机关「应采取一切措施,确保全面融入欧盟(EU)和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在宪法中将加入某一国际组织写为法定义务,这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由此可见,NATO和EU成员资格对格鲁吉亚国民而言,关乎国家存亡与身份认同。
民调数据始终如一。超过80%的格鲁吉亚国民支持加入欧盟。对NATO的支持率也处于相近水平。这表达的是一种强烈意志:在俄罗斯威胁下获得国家安全保障,成为西方民主阵营的一员。
走在第比利斯街头,随处可见格鲁吉亚国旗旁并排悬挂的欧盟旗帜。政府机关、咖啡馆,甚至出租车上都贴着欧盟旗帜的贴纸。格鲁吉亚还不是欧盟成员国,也不是NATO成员国。但旗帜已经在飘扬了。
(2) 布加勒斯特的承诺及其局限
2008年4月,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召开的NATO峰会留下了一份历史性宣言:「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将成为NATO成员国(will become members of NATO)」。这是NATO历史上第一次在尚未启动「成员资格行动计划(MAP)」的情况下,就对未来的成员资格做出承诺。
时任NATO秘书长雅普·德霍普·斯赫费尔(Jaap de Hoop Scheffer)强调:「这些国家将成为NATO成员国,这一点不存在任何歧义。」美国战略家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将此评价为「乌克兰、格鲁吉亚及其北美和欧洲支持者的战略胜利」。
然而「承诺」和「兑现」是两回事。布加勒斯特宣言搁置了MAP的授予,原因是德国和法国的反对。它们担心此举会刺激俄罗斯。
四个月后的2008年8月,俄罗斯入侵了格鲁吉亚。这场战争向全世界清楚表明了俄罗斯的「红线(red line)」:试图加入NATO就意味着战争。
(3) 领土争端这道结构性障碍
阻碍格鲁吉亚加入NATO的最大障碍,是悬而未决的领土争端。
NATO宪章第5条是集体防御条款。任何一个成员国遭到攻击,所有成员国都将视同对自身的攻击并做出回应。如果格鲁吉亚加入,会发生什么?
俄罗斯军队驻扎其中的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地区又该如何处置?
从理论上讲,格鲁吉亚入盟后NATO可以要求俄军撤离。俄罗斯若拒绝,第5条将被触发,NATO与俄罗斯之间可能爆发全面战争。这个场景是现有成员国中任何一方都不愿看到的。
NATO入盟需要全体一致通过。32个成员国中只要有一个反对,就无法成行。没有哪个成员国愿意接纳一个存在领土争端的国家,去冒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险。
(4) 执政党的两面手法
近年来「格鲁吉亚之梦」政府的所作所为,使局面更加复杂。口头上尊重宪法规定的NATO一体化义务,实际行动却不断恶化与西方的关系。
2024年7月,科巴希泽总理发表言论称「当前NATO没有扩张的议题」。格鲁吉亚政府在乌克兰战争爆发后散布阴谋论,声称西方企图将格鲁吉亚变成「第二战线」。他们把自己塑造为「和平守护者」,把西方和反对派贴上「战争势力」的标签。
据詹姆斯敦基金会2025年6月分析,「格鲁吉亚之梦」政府宣布将于2025年7月1日撤销「NATO与EU信息中心」。该中心由2005年亲西方政府设立,旨在宣传NATO和EU的价值理念,提升国民对入盟的认知。
格鲁吉亚驻NATO联络处对此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重申了2008年布加勒斯特峰会关于格鲁吉亚成员资格决定的承诺。仅此而已。
(5) 被排除在峰会之外
格鲁吉亚政府与NATO关系的恶化,从数据上一目了然。
2023年7月维尔纽斯(Vilnius)NATO峰会,时任总理伊拉克利·加里巴什维利(Irakli Garibashvili)未获邀请。此前他刚刚发表了间接批评NATO援助乌克兰的言论。
2024年7月华盛顿NATO峰会,科巴希泽总理同样未获邀请。那还是NATO成立75周年的纪念峰会。据「地缘政治(GEOPolitics)」分析,2024年华盛顿峰会宣言中,格鲁吉亚仅被提及一句话。没有任何关于2008年布加勒斯特决定的表述,也没有新的合作倡议。这在2008年以来的所有峰会宣言中史无前例。
2025年5月,NATO议会大会(NATO Parliamentary Assembly)代顿会议上,格鲁吉亚议会代表团的投票权被剥夺。这在格鲁吉亚议会史上尚属首次。
2025年6月,「格鲁吉亚之梦」确认科巴希泽总理未获海牙NATO峰会的邀请。
(6) 与芬兰、瑞典的对比
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芬兰和瑞典决定加入NATO。这两个国家长期奉行中立政策。芬兰于2023年4月、瑞典于2024年3月正式成为成员国。入盟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格鲁吉亚人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一切。羡慕与被剥夺感交织在一起。格鲁吉亚比芬兰和瑞典早得多就开始争取加入NATO。在阿富汗派遣了非成员国中规模最大的部队,付出了最沉重的牺牲,按照NATO标准改革了军事体系。但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这种认知正在蔓延。这是对西方「双重标准」的不满。政府正将这种不满转化为对北约的怀疑论。《地缘政治》2024年的分
析指出了一个现实:北约已决定乌克兰不再需要「成员国行动计划」(MAP),却仍然要求格鲁吉亚将MAP视为「一体化进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尽管格鲁吉亚已经执行了整整15轮内容相同的「年度国家计划」(ANP)。
加入北约的梦想,正一步步被推到现实政治的幕后。填补这个空缺的,是一种名为「战略模糊」的务实外交。
四、土耳其·中国·伊朗,新的变量
(1) 多元化的必要性
在与西方关系出现裂痕之际,格鲁吉亚正从传统的「一心向西」路线中走出,尝试一种与周边大国加强关系的「多元化战略」。土耳其、中国、伊朗,是这一战略的三个核心对象。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2024年8月的分析判断,格鲁吉亚「在与西方关系恶化的背景下,已着手进行长期的欧亚转向(Eurasian pivot)」。这一变化「甚至包含了与俄罗斯关系趋于稳定的可能性」。
(2) 土耳其:经济生命线
土耳其是格鲁吉亚的经济生命线。它是格鲁吉亚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也是西南边境接壤的北约成员国。
阿扎尔(Ajara)自治共和国的首府巴统(Batumi),实际上已属于土耳其经济圈。天际线上的高层酒店和赌场,相当一部分由土耳其资本建造。巴统距土耳其边境仅30分钟车程,每逢周末,来自赌博被禁的土耳其的游客蜂拥而至。
在能源和物流方面,土耳其同样处于枢纽地位。BTC输油管道和南高加索天然气管道的终点都在土耳其。巴库-第比利斯-卡尔斯(BTK)铁路连接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土耳其,将货物从中国运往欧洲。格鲁吉亚正是这条「中间走廊」的关键路段。
土耳其-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三国合作,还充当着牵制俄罗斯的地区安全轴心。2025年,格鲁吉亚总统米哈伊尔·卡韦拉什维利(Mikheil Kavelashvili)与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会晤,重新确认了「战略伙伴关系」。
对格鲁吉亚而言,土耳其还是一个「样板」,一个身为北约成员国却走独立路线的样板。土耳其没有全面加入西方对俄制裁,却依然保住了北约成员国身份。在乌克兰战争中,它自居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调停者。2024年还有报道称土耳其申请加入了金砖国家。
(3) 中国:「一带一路」的关键节点
最值得关注的变量是中国。对中国来说,格鲁吉亚是「一带一路」倡议的关键节点。原因在于,格鲁吉亚恰好位于连接里海与黑海的「中间走廊」咽喉地段。
2023年,格鲁吉亚与中国建立了「战略伙伴关系」。格鲁吉亚重申了「一个中国」原则,并在台湾及新疆、西藏问题上支持北京的立场。中国则表示不承认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独立,支持格鲁吉亚的领土完整。
2024年5月,格鲁吉亚政府选定一个中国财团作为阿纳克利亚(Anaklia)深水港的开发商。该财团由中国交通建设集团(CCCC)牵头,新加坡青岛港国际(Qingdao Port International)和中国路桥工程公司(CRBC)等参与。仅第一期投资规模就达6亿美元。
阿纳克利亚深水港是格鲁吉亚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基础设施项目。这座位于黑海沿岸的港口,有望成为「中间走廊」的核心物流枢纽。格鲁吉亚政府表示将持有51%的股份以保留经营控制权。
美国强烈反对。CCCC被列入美国商务部黑名单,理由是该公司参与了南海军事用途人工岛的建设。中国路桥工程公司(CRBC)也曾因在菲律宾项目中的违规行为遭到世界银行制裁。
美国国会于2025年5月通过了「MEGOBARI法案」(MEGOBARI Act)。这是「动员与加强格鲁吉亚问责性、韧性与独立性建设法」的缩写,「MEGOBARI」在格鲁吉亚语中意为「朋友」。该法案授权总统对阻碍欧洲-大西洋一体化的格鲁吉亚政府官员实施制裁。牵制阿纳克利亚港口中国开发的意图十分明显。
(4) 中国资本的扩展
中国对格鲁吉亚的布局远不止阿纳克利亚港口。
中国路桥工程公司自2018年起就在格鲁吉亚开展业务,参与了东西高速公路乌比萨-绍拉帕尼(Ubisa-Shorapani)路段的建设。格鲁吉亚规模最大的克韦谢季-科比(Kvesheti-Kobi)隧道工程,也由中国企业承建。这条隧道是通往俄罗斯边境的格鲁吉亚军事公路上的关键路段。
FPRI 2024年12月的分析指出,中国集中投资于格鲁吉亚的基础设施和战略项目,正在「加深其在该国的经济足迹」。这些项目「符合中国在整个欧亚大陆增强连通性与影响力的更宏大目标」。
中国如今已是格鲁吉亚的主要贸易伙伴,进口排名第三,出口排名第四。趁着格鲁吉亚与西方关系疏远的间隙,中格经济上的紧密程度正在加速。
围绕中国投资的性质,存在争论。西方资金通常要求治理透明、合规达标。中国资金则聚焦于项目绩效和担保结构。很难一概而论哪种更好。但两者对格鲁吉亚制度底色的影响,确实不同。
(5) 伊朗:制裁阴影下的机遇
伊朗与格鲁吉亚并不接壤。但波斯帝国曾统治格鲁吉亚,两国有深远的历史渊源。近年来,双边关系出现了变化的迹象。
据卡内基基金会分析,科巴希泽总理在2024年5月伊朗总统易卜拉欣·莱希(Ebrahim Raisi)因直升机事故遇难后,两次前往德黑兰。这一举动「有可能为比传统上更为温暖的关系铺路」。
对伊朗来说,格鲁吉亚是通往欧洲的通道。被西方制裁封堵的西向道路,可以经由黑海和高加索绕行。作为「南北运输走廊」(North-South Corridor)的一环,从波斯湾到格鲁吉亚黑海港口的物流网络构想正在讨论之中。
俄罗斯、伊朗、土耳其、阿塞拜疆、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共同参与的「3+3平台」已经存在。在这个由俄罗斯和伊朗主导的协商机制中,格鲁吉亚的角色正在扩大。
然而,加强与伊朗的关系伴随着风险,原因是美国对伊朗的强力制裁。与伊朗做生意的企业或金融机构,可能被排除在美国市场之外。格鲁吉亚若扩大与伊朗的经济合作,就有沦为规避西方制裁的通道的危险。
FPRI 2024年12月的分析指出,俄罗斯、伊朗和中国正在形成一个「在能源、金融和技术领域合作规避美国主导制裁体系的修正主义轴心(revisionist axis)」。格鲁吉亚一旦被纳入这一轴心,与美国的关系恐将走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6) 多极化时代的生存之道
归根结底,格鲁吉亚站在了一道超越「俄罗斯还是西方」二元对立的多维方程式的中心。
俄罗斯这个现实存在的威胁,渐行渐远的北约和美国保护伞,作为能源通道的战略价值,乘虚而入的土耳其经济实用主义,中国的巨量资本和基建雄心,伊朗的地缘政治利益诉求。所有这些变量同时发挥着作用。
《国家利益》(National Interest)2025年12月的分析这样概括当前格局:「亚美尼亚长期被视为俄罗斯的卫星国,如今却在抵抗克里姆林宫,并与西方开展联合军事训练。阿塞拜疆被视为一个务实而可靠的行为体,正致力于深化与欧盟及美国的贸易和能源关系。在这个节点上,格鲁吉亚是南高加索地区唯一的反西方行为体,并对修正主义国家的影响力持认同态度。」
这一分析究竟是夸大其词还是精准诊断,接下来的走向会给出答案。
格鲁吉亚政府在这些大国之间,为了国家利益的最大化和政权稳固,持续进行着惊险的走钢丝。这究竟是「战略」还是「见招拆招」,同样只有时间能回答。见招拆招的国家,往往是大国最喜欢的对手。
旅行者在卡赫季举杯品酒时感受到的那种微妙紧张感,或许正是大国角力所酿造的历史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