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14章 体制转型的光与影
格鲁吉亚历史文化旅行
第四部 格鲁吉亚的经济与社会
第14章 体制转型的光与影
金京镇
一、苏联解体后的经济崩溃与腐败
1991年12月25日,苏维埃联邦的红旗从克里姆林宫上空降下。那一刻,格鲁吉亚在七十年后重获独立,但自由的代价残酷至极。迎接格鲁吉亚的不是希望,而是国家机能的全面瓦解。
苏维埃时代,格鲁吉亚被称为「苏联的花园」。黑海沿岸温和的气候让柑橘、茶叶、烟草、葡萄丰产不断,格鲁吉亚产的葡萄酒和白兰地摆满了莫斯科的宴会厅。有人把格鲁吉亚叫做「苏维埃的意大利」。当时格鲁吉亚人的生活水平高于其他苏维埃加盟共和国。但这份富足背后藏着阴影。生产和流通的相当一部分在官方统计之外的「影子经济」中运转,少数精英在这片暗区积累了巨额财富。
苏联一消失,支撑格鲁吉亚经济的一切随之坍塌。中央计划经济体制解体,供应链断裂。从俄罗斯输入的原材料和能源停了,销往俄罗斯市场的农产品和工业品失去了去处。国有企业同时失去了订单和资金来源。工厂关门,工作岗位消失。
数字说明了灾难的规模。1990年到1994年间,格鲁吉亚的国内生产总值(GDP)骤降约70%至80%。根据世界银行的记录,1990年约60亿美元的GDP到1994年缩减至不到15亿美元。这不是普通的经济衰退,而是国家经济的崩溃。
货币价值跌得连废纸都不如。独立后推出的临时货币「库邦」被无限量印刷,结果是超出想象的恶性通货膨胀。1993年全年物价涨幅达到7600%。买一块面包得拎一袋子纸币去。人们早上领了工资,中午就冲向市场。到了晚上,那笔钱的购买力已经缩水一半。
经济的痛苦与政治混乱交织在一起。阿布哈兹(Abkhazia)和南奥塞梯(South Ossetia)爆发了分裂主义战争。内战制造了数十万难民,国家财政破产。中央政府的控制力急速衰退,连第比利斯也不再安全。1991年至1992年间政变接连发生,首任总统兹维亚德·甘萨胡尔季阿(Zviad Gamsakhurdia)被赶下台,流亡海外。
最能代表苦难的场景是电力危机。电力是现代社会的血管。而1990年代的格鲁吉亚,这条血管堵住了。电网遭到破坏或停止运转,市民每天只能得到几个小时的供电。世界银行资料记载,当时消费者享受到的供电水平降到了「每天仅几小时」。直到2001年冬天,情况依然没有大的好转,有报道说第比利斯的公寓楼每天大约只能供电4小时。
没有电会怎样?冰箱不转,食物变质。暖气不来,冬天只能挨冻。电梯停摆,高层住户只能爬楼梯。商店关门,工厂停工,医院手术中断。治安也崩了。漆黑的街道成了犯罪温床。人们为了取暖砍掉市区的行道树当柴烧。第比利斯美丽的街道变得满目疮痍。
钻进这道裂缝的是犯罪组织。「Vor v Zakone」,翻译成中文就是「法中贼」或「贼律法」,这些职业犯罪集团控制了格鲁吉亚社会。这个称呼本身就是悖论:他们是贼,却按自己的「法」和规矩行事。这种犯罪文化诞生于苏维埃时代的古拉格(劳改营),在苏联解体后爆炸式膨胀。
格鲁吉亚是这张犯罪网络的摇篮。全世界估计有700到900名「法中贼」头目,其中近半数到三分之二来自高加索地区(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他们不是小偷小摸之辈。他们与政客、官僚、商人勾结,掌控着国家经济的相当一部分。正式政府丧失功能后,这些人成了事实上的「影子政府」。他们调解纠纷,收保护费,安排工作,甚至执行「正义」。
准军事组织「姆赫德里奥尼(Mkhedrioni)」是典型代表。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骑士」,这支武装力量在1990年代的格鲁吉亚拥有巨大影响力。他们在街头持枪招摇,向商户收取保护费,还卷入政治暗杀和恐吓。在国家丧失了对暴力的垄断之后,拥有武力的人就是权力本身。
腐败成了日常。不,没有腐败,日常生活本身就无法维持。税收收不上来,政府发不出公务员工资。拿不到薪水的公务员靠收贿生存。交通警察在路上拦下司机公然索钱。大学入学必须行贿,想在医院得到正常诊疗得往医生口袋里塞钱。开公司需要许可证,拿许可证就得给官员送礼。海关、警察局、税务局、法院,与国家机关打交道的每一个环节都要交「过路费」。
在国际透明组织(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的腐败感知指数中,格鲁吉亚长期徘徊在最末位。2003年的调查中,格鲁吉亚在133个国家里排第124名。这不只是道德沦丧的问题。用经济学的话来说,腐败是「使国家交易成本暴增的变量」。企业把资源花在讨好官员上,而非提升生产力。投资者不信任规则,所以不敢投资。公民学会的不是遵守法律,而是绕开法律。整个社会的运转模式不是围绕「正常经济活动」,而是围绕「规避风险」来优化。
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Eduard Shevardnadze)领导的政权试图在这片混乱中稳住国家,但无法根除腐败。谢瓦尔德纳泽是苏联时期的外交部长,一位经验丰富的政治家。他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内战,争取到了国际社会的援助。然而他的政权本身与腐败结构共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建议大多被忽视,西方投资者失望离场。格鲁吉亚被归入「没有希望的国家」。
亲历那个年代的格鲁吉亚人,心里都留着1990年代的创伤。他们靠黑市和地下经济求生。邻里之间以物易物,靠出国亲属的汇款过日子。家里的年轻人去俄罗斯或欧洲找工作。格鲁吉亚人口从1989年约540万降到2001年的440万左右。经济崩溃、内战,再加上看不到希望,把人逼走了。
但反过来看,正是这段触底的经历,为后来的改革铺好了土壤。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了,这种绝望催生了激进变革的可能。2003年,格鲁吉亚人走上街头。他们手里握着玫瑰花。
二、萨卡什维利的激进改革与营商环境
2003年11月2日,格鲁吉亚举行议会选举。出口民调结果与官方公布的结果之间出现了巨大差距。这是谢瓦尔德纳泽政权赤裸裸的选举舞弊。愤怒的市民涌上第比利斯街头。他们从花店买来玫瑰花握在手中,和平游行。11月22日,示威者占领了议会大厦。年轻的反对派领袖米哈伊尔·萨卡什维利(Mikheil Saakashvili)手持玫瑰登上讲台。谢瓦尔德纳泽辞职。没开一枪,政权就更迭了。历史把这一事件称为「玫瑰革命(Rose Revolution)」。
萨卡什维利是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和乔治华盛顿大学攻读法学的年轻律师。三十五岁当上总统的他,宣布要从头重建格鲁吉亚。他的改革近乎「休克疗法(shock therapy)」。不是渐进修补,而是把坏掉的拆了重建。
第一个战场是反腐。萨卡什维利上台后立即宣布:「只要我还是总统,就绝不容忍任何犯罪势力。」随即付诸行动。「法中贼」这一身份本身被列为违法。犯罪组织头目接连被捕。当时最著名的有组织犯罪头目之一扎哈尔·卡拉绍夫(Zakhar Kalashov)的豪宅和财产被没收充公。他价值3000万美元的别墅被改成了警察局或公共机构。这些举措的象征意义巨大。它向全社会传递了一个信号:靠犯罪积累的财富终将被收走。
最戏剧性的改革发生在警察系统。萨卡什维利一夜之间解雇了整个交通警察队伍,因为那里是腐败的温床。约3万名警察一次性失业。接下来出现了令人意外的局面:政府在组建新警察队伍之前,维持了大约3个月「无警察状态」。外界担心治安会出大问题,但有报告显示犯罪率反而下降了。这恰恰证明原来那些警察对社会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新招募的警察薪资提高到原来的十倍以上。作为交换,受贿行为零容忍。为了象征透明,新警察局的建筑用玻璃建造。任何人都可以看见里面。这种「玻璃警察局」成了萨卡什维利改革的标志性符号。成效惊人。民众对警察的信任度急剧上升。索贿消失之后,人们开始重新相信国家机构。
行政领域同样经历了一场革命。萨卡什维利政府于2011年推出了「正义之家(House of Justice)」一站式服务中心。护照办理、不动产登记、公司注册、出生和婚姻登记等几乎所有行政手续都可以在一个地方完成。
过去要塞钱等上好几天的事情,现在几分钟就办完了,最多不过一天。建筑本身也是透明玻璃结构,任何猫腻都无处藏身。市民取号、在整洁的大厅里排队办事。中间没有人伸手要钱。
监管壁垒被大规模拆除。原来创业需要各种审批许可,萨卡什维利政府把其中大部分取消了。根据美国国务院的文件,2005年格鲁吉亚政府砍掉了约84%的许可证要求。需要牌照和许可的项目从1000多项减少到了不足100项。企业注册耗时从数天缩短到一天,有时只要几个小时。
税制改革同样大刀阔斧。复杂的税制变得精简。2004至2005年的改革把税种从21个减到7个,个人所得税从累进税制改为20%的单一税率(flat tax)。纳税申报也转为电子系统。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出现了:降低税率、简化制度之后,税收收入反而增加了。世界银行数据显示,GDP中的税收占比从2003年的12%左右上升到2010年的25%,翻了一倍多。税负从「不想交的负担」变成了「交得起的成本」,地下经济纷纷浮出水面。
这些努力的成果在国际评估中迅速显现。世界银行每年发布的「营商环境报告(Doing Business)」排名中,格鲁吉亚直线上升。2005年排第112位的格鲁吉亚,到2012年升至全球第8位,2020年更攀升至第7位。在前苏联国家中遥遥领先。细分项目中,开办企业便利度全球第2,财产登记第5,中小投资者保护第7,合同执行第12。「腐败国家」的标签换成了「最适合做生意的国家」。
城市面貌也焕然一新。萨卡什维利政府大规模修缮老旧基础设施,兴建现代化建筑。黑海沿岸的巴统涌入了豪华酒店和赌场,获得了「高加索的拉斯维加斯」这个别号。第比利斯矗立起未来主义风格的玻璃桥和音乐厅。透明的玻璃建筑是萨卡什维利追求的「透明」与「现代化」的视觉象征。
但有光就有影。萨卡什维利的改革有多激进,批评就有多尖锐。权力集中在一个人和他的核心圈子手里。打压反对派和媒体的指控不断出现,司法独立性也持续受到质疑。连世界银行的评估报告都指出,在反腐成效之外,司法独立性问题依然存在。2007年爆发了大规模反政府示威,政府以强硬手段镇压。萨卡什维利被越来越多人批评为走向威权。
2012年议会选举中,萨卡什维利领导的统一民族运动党(United National Movement)败给了亿万富翁实业家比济纳·伊万尼什维利(Bidzina Ivanishvili)领导的「格鲁吉亚之梦(Georgian Dream)」联盟。2013年总统任期届满后,萨卡什维利为躲避政治起诉出走海外。对他改革遗产的评价众说纷纭。但有一点确凿无疑:他搭建的行政体系和反腐基调,构成了现代格鲁吉亚经济的骨架。「正义之家」至今仍在运行,低税率和放松管制的基调也大致延续。世界银行2024年「Business Ready」报告中,格鲁吉亚在监管效率方面排名第3,运营效率排名第2,依然保持着优良的营商环境。
三、低税率与数字游民特区
格鲁吉亚今天受到全世界关注,不只是因为美丽的风景或美味的食物。关键在于它的制度设计清晰明了。格鲁吉亚将自身定位为「高加索的新加坡」,用低税率和开放政策积极吸引外国投资者、创业者,以及被称为「数字游民」的远程工作者。
格鲁吉亚的税制在全世界属于最简洁、税负最低的行列。目前只有6种税:个人所得税(20%)、增值税(18%)、企业所得税(15%)、关税(0%、5%、12%三档)、消费税和财产税。对于习惯了复杂税制的人来说,这种简洁令人惊讶。
个人所得税为20%的单一税率(flat tax),没有累进税率区间,无论收入多少都按同一比例缴纳。这本身已经相当低了,但还有更大的优惠。取得「小型企业主资格(Small Business Status)」后,税率会大幅降低。年营业额50万拉里(约合人民币130万元)以下的个体经营者,只需按营业额的1%缴税。不用繁琐的扣除规定,而是基于营业额的低税率征收。年营业额不到3万拉里(约合人民币7.8万元)的小商户甚至完全免税。
企业也能享受大幅优惠。从2017年起,格鲁吉亚引入了「爱沙尼亚式企业所得税模式」。企业如果不分红而将利润用于再投资,就不需要缴纳企业所得税。利润留在公司内部就不征税,只在以分红形式流出时才课税。这套制度鼓励企业成长和再投资,对初创企业和成长期企业非常有利。
IT产业还有更优厚的特殊待遇。获得「虚拟区(Virtual Zone)」或「虚拟区法人(Virtual Zone Person, VZP)」资格的IT企业,向海外客户提供的数字服务或软件出口收入免征企业所得税。税率为0%。在格鲁吉亚写代码卖到海外,不交企业所得税。这项制度毫不掩饰格鲁吉亚的政策意图:「引进人才和代码,换取外汇收入。」不是招工厂,而是招笔记本电脑。
还有「国际企业(International Company)」资格。获得这一资格后,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可按5%的低税率缴纳。格鲁吉亚政府摆出了一整套税收优惠菜单,让企业和个体经营者各取所需。
这里说的「特区」不是指有围墙的实体工业园区。格鲁吉亚的特区是基于法律身份和资质的「虚拟特区」。不在某个区域建工厂,而是对特定行业(面向海外客户的IT服务)和特定纳税人(符合条件的个体经营者或法人)适用不同的规则。这种模式行政成本低,即便失败也比较容易撤回。对国家来说,这是一种风险较小的试验。
居留政策同样宽松。格鲁吉亚对包括韩国在内的90多个国家的公民给予一年免签居留。无需签证入境,可以合法停留364天。光这一点就足够大方了,而且还允许远程工作。没有签证压力,「先去住住看」就成了可能。
新冠疫情期间,格鲁吉亚为吸引全球数字游民动作更快。推出了「Remotely from Georgia」项目,积极招揽远程工作者。全世界各国在关闭边境的时候,格鲁吉亚反而开了门。当然有体检等防疫措施,但对数字游民来说,格鲁吉亚成了「避风港」。
低廉的物价也是一大吸引力。第比利斯市中心一套不错的公寓月租在300到600美元之间,跟首尔、纽约、伦敦没法比。外出用餐也不贵。在当地餐厅点一瓶葡萄酒加一顿丰盛的晚餐,20到30美元就够了。网速快,联合办公空间和咖啡馆等工作基础设施也很完善。
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第比利斯崛起为全球知名的数字游民聚集地。自由职业开发者、设计师、营销人员、内容创作者、在线创业者,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来到格鲁吉亚。他们住在格鲁吉亚,为美国或欧洲的客户提供服务。得益于低税率和低物价,收入的大部分可以存下来或用于再投资。对于梦想「性价比最高的欧洲生活」的人来说,格鲁吉亚就是机会之地。
对虚拟资产(加密货币)的政策也很友好。格鲁吉亚凭借廉价的水力发电,吸引了大规模数据中心和加密货币挖矿设施落地。个人的加密货币交易收益不征收所得税。这种开放的金融环境对区块链相关初创企业和投资者很有吸引力。
不过并非只有好处。游民和外国人的涌入推高了房租和物价。外国人的需求抬升了城市租金,本地中产阶级和年轻人首当其冲被挤出。格鲁吉亚普通人的平均月薪在1000至1500拉里(约合人民币2600至3900元),月租700美元(约合人民币5000元)以上的公寓对他们来说难以承受。有报道称,大学生因为租不到房子面临辍学危机。
「国家在增长」的统计数据与「我的房租已经付不起了」的切身感受之间,存在巨大落差,这种落差可能演变为社会不满。「数字游民友好政策」要真正成功,必须同步推进住房供给和城市基础设施扩建、本国居民收入增长、税收再分配与公共服务改善。否则,「对外国人友好的国家」就有变成「让本国人买不起的国家」的风险。这是格鲁吉亚政府必须破解的难题。
四、俄罗斯资本涌入的两张面孔
在格鲁吉亚经济版图中,俄罗斯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既是最大的安全威胁,又是最重要的经济伙伴。2008年与俄罗斯的战争导致国土的20%被占领,而这个国家却在经济上依赖侵略国的资本和人力。这就是格鲁吉亚的讽刺所在。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战争爆发后,一个出乎意料的现象在格鲁吉亚上演了:数万名俄罗斯人涌入格鲁吉亚。这些人大致分为三类。一是逃避征兵的年轻人;二是因西方制裁导致商业根基动摇的企业家和专业人士;三是反对普京政权、但又不想坐牢的异见倾向公民。
据估算,仅2022年一年就有超过10万名俄罗斯人移居格鲁吉亚。有些资料称这个数字超过12万。甚至有报道说第比利斯的人口一度暴增至200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高学历、高技能人才,IT开发者、设计师、营销人员、创业者占了很大比例。他们带着现金来的。大量的现金。
短期效果令人瞩目。2022年格鲁吉亚GDP增长率达到11%,这是战争的「反射性收益」。2023年和2024年也维持了7%至9%的高增长。俄罗斯人的消费拉动了服务业:住房、餐饮、交通、通信、教育、联合办公、专业服务(法律、会计、翻译)的需求暴增。巴统和第比利斯的房地产市场迎来繁荣。兑换店和商铺营业到深夜。第比利斯的街头到处是俄语。
外汇流入的规模同样巨大。俄罗斯人带来的汇款和资本转移支撑了格鲁吉亚货币拉里(GEL)的币值。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分析认为,格鲁吉亚在2022至2023年录得高增长率,得益于俄罗斯战争引发的移民和资本流入所产生的「溢出效应(spillover)」。格鲁吉亚国家银行的金融稳定报告也承认,2022年移民增加显著刺激了房地产需求。
绕过俄罗斯的物流和贸易需求也涌向了格鲁吉亚。西方制裁使得与俄罗斯直接交易变得困难,不少企业转而将格鲁吉亚作为中转站。运输和物流行业获益颇丰。格鲁吉亚充分利用了自身位于黑海与里海之间的地缘优势。
企业注册和人力资本流入也在同步推进。2022至2023年,与俄罗斯相关的新设法人登记大幅增加,银行存款也显著增长。这已经超越了消费层面,就业机会、税收和技术留在了格鲁吉亚。结合前面提到的「数字游民政策」,格鲁吉亚建立起了一套同时吸纳人才(技术)和资金(外汇)的机制。
然而,这场「好的冲击」伴随着「坏的副作用」。第一个是居住成本暴涨。外国人的需求推高了城市租金。有报告显示首都第比利斯的公寓租金翻了一倍以上。最先被挤出去的,是本地格鲁吉亚人中的中产阶层和年轻人。对于平均月薪折合人民币约3000至4000元的普通格鲁吉亚人来说,月租5000元以上的公寓根本无力承担。这就是绅士化(gentrification),外来者涌入,原住民被迫迁出。
IMF提到,俄乌战争后移民涌入导致房价和租金急剧攀升,2023年中期以后有所回稳,但同时警告仍需关注住房市场风险。格鲁吉亚国家银行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忧。
第二个是社会冲突。格鲁吉亚在2008年因俄罗斯入侵失去了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20%的领土处于被占领状态。在这样的背景下,侵略国的国民在本国首都大街上自由行走、不断扩大经济影响力,这给格鲁吉亚人带来了深切的剥夺感和愤怒。
第比利斯街头随处可见写着「俄罗斯是占领者(Russia is an occupier)」「荣耀属于乌克兰(Glory to Ukraine)」的涂鸦。格鲁吉亚国旗和乌克兰国旗并肩悬挂的场景十分常见。有些餐厅或酒吧会要求俄罗斯客人签署
「谴责普京」的声明,有的甚至拒绝接待。经济利益与民族情感之间的碰撞,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第三个是地缘政治风险。当俄罗斯资本和人力大规模涌入时,格鲁吉亚的外交政策和国内政治都可能受到影响。资本流入有时会变成「软实力」和游说工具。考虑到格鲁吉亚长期以来将加入欧盟和北约视为夙愿,对俄经济依赖的加深就是一种战略性风险。
国际社会担心格鲁吉亚被利用为俄罗斯规避制裁的通道。事实上,战争以来经由格鲁吉亚进行的「影子贸易(shadow trade)」和涉嫌规避制裁的案例已有报告。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和欧盟,正密切关注这些动向。一旦格鲁吉亚成为制裁规避的窗口,与西方的关系将会恶化。这与格鲁吉亚加入欧盟的愿望形成正面冲突。
第四个是宏观经济的波动性。正如IMF反复指出的,来自俄罗斯的资本流入具有「突然出现、又可能突然消失」的特征。一旦地缘政治局势发生变化,或制裁进一步收紧,或移民继续西迁(前往欧洲),流入就可能逆转为流出。届时增长率会放缓,房价面临调整,银行流动性出现波动,汇率承压。短期繁荣不会自动转化为长期稳定。
第五个是经济结构的扭曲。如果流入的资金没有渗透到制造业和技术创新领域,只停留在房地产、消费和短期服务业中,最终能留下什么?除了「城市变贵了」,恐怕所剩无几。格鲁吉亚之所以同步推行IT特别制度(虚拟区)和数字游民政策,原因正在于此,是要将资本流入转化为生产率的提升。
现实地说,格鲁吉亚很难承受与俄罗斯经济脱钩的代价。俄罗斯至今仍是格鲁吉亚葡萄酒的最大出口市场。2006年俄罗斯禁止进口格鲁吉亚葡萄酒时,格鲁吉亚经济受到的冲击记忆犹新。俄罗斯游客和货运卡车带来的收入,在国家经济中占据着不可忽视的份额。
格鲁吉亚需要这个庞大邻国的资本,却又因此承受着身份认同的动摇和生活空间被挤压的「不自在的同居」。经济实利与安全困境,增长的果实与不平等的种子,外汇的恩赐与依赖的陷阱。这就是格鲁吉亚面对的最具讽刺意味、也最为危险的现实。
格鲁吉亚从一个崩溃的社会起步,经历激进改革,成功构建了世界上最开放的市场经济模式之一。但地缘政治风险和对特定国家的经济依赖,仍然是它迈向发达国家行列必须解决的课题。一个小国如何在大国夹缝中求存,这正是格鲁吉亚的历史给我们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