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27章 保守主义的谱系 — 没有安倍的安倍经济学
超越玻璃天花板
第八部分 权力的阴影
第27章 保守主义的谱系 — 没有安倍的安倍经济学
金京镇
1951年9月8日，旧金山。日本首席全权代表吉田茂身着燕尾服坐在和平条约签署仪式现场。他的脸上既无紧张也无激动，是一副老练外交官的表情。
随着那天的签署，日本恢复了主权。然而，吉田在思考着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日本将以何种方式重返世界？这一战略已经在他脑海中成型。
吉田的答案很简单：将安保交给美国，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得益于美国的核保护伞，可以节省庞大的防卫开支，并将这些资源投入到产业重建中。这是一个悖论般的构想：战败国可以在没有战争负担的情况下赢得经济竞争。
这就是“吉田主义”。这一学说成为了战后日本保守主义的第一根支柱。
30年过去了。1982年，中曾根康弘（中曽根康弘）就任首相。
他既是吉田主义的受益者，同时也渴望超越它。他认为，既然日本已经成为经济大国，那么现在该轮到成为政治大国了。他与美国总统里根建立了亲密关系，彼此以“阿康（Yasu）”和“阿罗（Ron）”相称。他试图打破将防卫预算限制在GDP 1%以内的惯例，并实现了国铁（国有铁路）的民营化。
1985年8月15日，即战败纪念日，他正式参拜了靖国神社。这是战后首次有首相进行正式参拜。此举引发了中国和韩国的强烈抗议。最终，中曾根在此后克制了参拜行为，在外交现实面前退了一步。
中曾根树立了日本保守主义的第二根支柱：基于经济成功的自信，以及重新确立国家认同的渴望。然而，他也亲身体会到，这需要付出高昂的外交代价。
安倍晋三继承了这两大支柱，并竖起了第三根支柱。2012年重返首相之位的安倍提出了“摆脱战后体制”的口号。这宣告了日本要改变自1945年以来由美国主导建立的框架。
其经济政策即是“安倍经济学”。它包含了“三支箭”：第一，超常规的金融宽松。日本银行购入规模空前的国债，向市场释放资金。第二，灵活的财政政策。在经济低迷时果断投入预算。第三，增长战略。旨在通过放宽管制和扩大开放来吸引民间投资。
安倍经济学的成效尚存争议。虽然日元贬值、股价上涨、企业利润增加且失业率下降，但物价水平仍未达到预期目标，实际工资增长停滞，财政健康状况亦有所恶化。关于安倍经济学是拯救了日本经济，还是在未能解决根本问题的同时加剧了弊端，这两种观点依然并存。
在外交安保领域，安倍强力推动了允许行使集体自卫权的安保法案修订。他增加了防卫开支，强化了日美同盟。2013年12月，他曾参拜过一次靖国神社，此后则保持了克制。尽管与中韩两国的关系因此恶化，但安倍甘愿承受这些代价。
2022年7月8日，安倍在进行助选演说时遭遇枪击，不幸身亡。
安倍离世了，但他的政治路线并未消失。
高市早苗的存在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她公开宣称要继承安倍的政治遗志。在安倍生前，她便是其坚实的盟友；而在安倍去世后，她成了其政治遗产最鲜明的管理者与继承者。
然而，“没有安倍的安倍经济学”绝非简单的复刻。复刻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安倍曾领导自民党内最大的派系安倍派（清和政策研究会）。他拥有长期执政这一政治资产，对党内有着强大的控制力。在此基础上，他推行了“安倍经济学”。
高市则不具备这样的基础。她没有派系，地方根基也不稳固。虽然长期担任奈良5区的议员，但并没有领导特定派系的经验。在2021年的总裁选举中，虽然得到了安倍的支持，但败给了岸田。在2024年的总裁选举中也竞争到了最后，却再次落败。直到2025年第三次挑战，才终于当选总裁。
这场长期的斗争磨练了高市。但与此同时，也暴露了她在党内尚未确保足够盟友的情况下便出任总裁的脆弱性。
高市提出的经济政策被称为“早苗经济学”。虽然是对安倍经济学的继承，但在一些重点上有所不同。
如果说安倍经济学的“三支箭”是金融缓和、财政政策和增长战略，那么早苗经济学在此基础上增加了经济安全保障。即确保半导体、电池、关键矿物等核心资源的供应链安全。高市在担任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期间主导的这一领域，正是早苗经济学的不同之处。
在财政政策方面，高市持“积极财政论”立场。这便引发了她与重视财政稳健性的财务省派系之间的对立。财务省在日本国家债务达到GDP 260%的情况下，对追加支出持警惕态度。而高市反驳称，如果现在不投资就没有增长，没有增长也就没有税收。其逻辑是，即便举债也必须投资于增长。
这种对立是自民党内部由来已久的矛盾。自20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崩溃以来，优先考虑财政健全化的势力与优先考虑刺激经济的势力交替掌握主导权。小泉纯一郎时期强调结构性改革和小政府；安倍时期则倾向于积极财政。高市继承了安倍的路线，站在了积极财政的一方。
自民党内部还存在着另一种裂痕。
这是对外强硬派与现实主义派之间的冲突。强硬派参拜靖国神社，在历史认识问题上互不让步，并强力推动修改宪法。而现实主义派为了外交关系的稳定，追求现实的妥协。
有趣的是，安倍同时具备这两种性格。他在2013年参拜了一次靖国神社，之后便有所克制。虽然在历史认识问题上采取强硬立场，但也努力管理与中国的关系，使其不至于过度恶化。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走钢丝。
高市则很少这种“走钢丝”。即使在成为首相后，她也坚持参拜靖国神社。在随军慰安妇问题上，她也始终采取一贯的强硬立场。这对她的支持者来说是信任感，而对批评者来说则是外交上的风险因素。
从韩国的角度来看，这尤为敏感。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强烈刺激了韩国的舆论。高市作为首相如何处理这一问题，是韩日关系的主要变量之一。
日本保守主义的谱系整理如下：
吉田茂：经济优先，安保依赖。奠定了战后日本的框架。中曾根康弘：强调民族主义和国家身份。但在外交现实面前选择了妥协。安倍晋三：修正主义保守派。试图改变战后体制。安倍经济学和安保法案的修订是其遗产。高市早苗：安倍的继承者。但她往往比安倍更忠于原则。
从这一谱系的发展趋势来看，日本保守主义正日益向强调本国身份的方向转移。这是一种通过经济成功获得自信，并由此在安保和历史认识上提出更强硬主张的模式。
高市代表了这一趋势的现状。
没有安倍的安倍经济学能成功吗？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审视安倍经济学本身是否成功。
支持安倍经济学的人认为：它摆脱了通货紧缩，降低了失业率，日本经济没有崩溃。仅凭这些就足够了。
批评者则指出：债务增加了，实际工资没有上涨导致家庭并不宽裕，根本性的结构改革未能实现，也没能解决低出生率和老龄化这一真正的问题。
高市政权必须为这场争论给出最终答案。安倍执政八年并留下了课题。高市执政时间的长短将决定解决这些课题的时间。
日本保守主义的谱系得以延续。从吉田到中曾根，从中曾根到安倍，从安倍到高市。这一谱系未来将走向何方，将由正在进行中的高市政权的成果来回答。
历史以结果论英雄。保守主义的谱系是否正确，最终也将由结果来评判。
高市面临的另一个课题是与韩国和中国的关系。安倍在参拜靖国神社并经历与韩中的外交摩擦后不再参拜，是出于务实的判断。高市将在多大程度上选择这种实用主义？在坚持保守主义原则与稳定东亚外交之间，她将如何寻找平衡？
这个问题与韩国读者也有直接关系。因为韩日关系的未来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高市本人的选择。在传承保守主义谱系的同时，寻找与邻国共处之道，是21世纪日本保守主义必须解决的课题之一。
参考资料
- 高市早苗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nae_Takaichi - 爱德曼 — 日本新篇章：高市內閣的诞生：https://www.edelmanglobaladvisory.com/insights/japans-new-chapter-birth-takaichi-administration -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 — 高市是日本的未来吗？：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research/2025/10/the-challenges-and-opportunities-facing-takaichi-sanae - Nippon.com — 高市的压倒性胜利是否最终宣告了日本战后时代的结束？：https://www.nippon.com/en/japan-topics/c14058/ - 国防研究与分析 — 从安倍遗产到高市愿景：日本外交政策中的鹰派新时代：https://dras.in/abe-legacy-to-takaichi-vision-a-new-hawkish-era-in-japanese-foreign-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