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15日，东京的一家酒店会议室。日本自由党与日本民主党达成合并协议。两支保守政党合二为一。定名为自由民主党（自由民主党），简称自民党。

合并的理由很明确。为了阻击日本社会党。当时社会党支持率不断攀升，正图谋夺取政权。分裂的保守派因担心输给社会党而产生危机感，从而将两党紧密结合在一起。

就这样诞生的自民党至今已执政约70年。虽然在1993年和2009年曾两次短暂沦为在野党，但很快便重掌政权。在全球民主国家中，像这样单一政党长期执政的情况实属罕见。

究竟是为什么？

第一个原因是选举制度。

日本众议院（下议院）选举采用小选区制与比例代表制相结合的方式。在289个小选区中各选出1人，并在11个比例代表区中额外选出176人。总计465个议席。

小选区制具有其特殊性。在只有得票第一名才能当选的制度下，具备组织能力和资金实力的政党占有绝对优势。自民党利用70年的时间在全国范围内构建了严密的组织网络。与地方的农协、建设企业、商工会议所保持着紧密联系。这种关系网在小选区中转化为了选票。据日本共产党机关报《赤旗报》（しんぶん赤旗）分析，自民党即使只获得全体选民约50%左右的支持，却占据小选区80%以上的议席，这并非新鲜事。这就是制度的魔力。

比例代表制虽然对少数政党有利，但在在野党分裂时，对自民党也不坏。野党选票分散，自民党的比例代表得票率也会相对提高。

第二个原因是野党（在野党）的分裂。

日本没有像韩国或美国那样强大的两党体制。在野党分崩离析。立宪民主党、日本维新会、国民民主党、共产党、令和新选组等各行其道，互相竞争。借用一位政治评论家的话说，如果说执政党是以“领袖派”结集而成的结构，那么在野党不过是“非领袖派”的集合。这就像不是苹果的东西，被零散地分成了柿子、葡萄、香蕉。

如果在野党能够合作，是有可能战胜自民党的。事实上，2009年民主党之所以能夺取政权，正是因为在野党结成了联盟。然而，那届政权仅维持3年便垮台，自民党回归后，在野党再次陷入分裂。失败的记忆使得在野党的联合变得更加困难。

自民党与联合执政伙伴公明党长期保持着稳定的合作关系。公明党的组织化支持在小选区中为自民党候选人提供了助力。这种联合也是提高自民党统治稳定性的一大要素。

第三个原因是自民党自身的适应能力。

一个政党之所以能执政70年，并不是因为这个政党一成不变，恰恰是因为它一直在改变。自民党不固定其路线。它会根据选民的要求调整政策。小泉时期推行新自由主义改革；安倍时期则转向积极的财政政策。必要时，它甚至会采纳社会党所主张的福利政策。这种灵活性使自民党成为了一个能获得多元化选民群体支持的政党。

派阀制度也为其适应能力做出了贡献。自民党内部存在多个派阀，各种立场在内部相互竞争。虽然从外部看显得混乱，但在内部发挥了吸收多元利益诉求的功能。自民党像是一个庞大的联合政党在运作。

然而在2024年，这一派阀制度遭遇了决定性的危机。

日本政治中长期存在的惯例——政治资金派对券（政治資金パーティー券）问题爆发。自民党各派阀举行政治资金派对，并向所属议员分配派对券的销售配额。议员们将超出配额的收益私吞，而非上交派阀，且未将这笔资金记录在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书中。

事件规模宏大。以安倍派（清和政策研究会）为例，据透露，从2018年到2022年的5年间，存在约6亿日元的非法回扣。据自民党自身公开的数据，5个派阀合计未记录的金额约为5.7亿日元。这就是“黑金（裏金）”问题。

这一报道最初见于2022年11月的日本共产党机关报《赤旗报》（しんぶん赤旗）。随后，NHK、读卖新闻等主流媒体纷纷跟进，检方也介入调查。从2023年底到2024年初，自民党议员接连被起诉。“黑金议员”一词充斥着日本媒体。

岸田首相的支持率骤降。从2024年1月到4月，自民党相继解散了岸田派、安倍派、二阶派。曾是70年自民党派阀政治核心的清和政策研究会就此关门。派阀曾是自民党的血管，而这些血管在一瞬间被悉数切断。

这一丑闻直接导致自民党在2024年10月的众议院选举中议席骤减。自民党-公明党联盟失去了过半数席位。岸田下台。在随后的总裁选举中，石破茂当选总裁，但石破内阁也未能挽回支持率。自民党的危机仍在持续。

就在那时，2025年9月，高市早苗登上了总裁宝座。这是派阀解散后举行的首次总裁选举。她那未受丑闻波及的形象以及坚定的保守路线赢得了党内成员的支持。10月就任首相后，她于2026年2月解散众议院，举行了大选。

结果是大获全胜。自民党单独获得316席。加上联合执政伙伴日本维新会，共计352席。这是战后最大规模的议席数。曾以为会因丑闻而消亡的自民党，在高市的旗帜下取得了历史性的压倒性胜利。

这该如何解读？

一种解读是：尽管丑闻缠身，日本选民最终还是选择了自民党。因为在野党没能成为替代方案。即使讨厌自民党，但更讨厌或更不信任在野党。这是一种消极支持。选民并非因为热爱自民党，而是因为别无选择，才再次选择了自民党。

另一种解读是：高市早苗这一人物为自民党注入了新的活力。丑闻的主角们退场，新领导人的上台被选民视为革新的信号。首位女性首相的象征意义也为打造“新起点”的形象做出了贡献。

这两种解读可能在局部都是正确的。自民党的压倒性胜利究竟是体现了民主的健康，还是反映了在野党政治的失败，取决于观察角度。

对于韩国读者来说，这种局面既熟悉又陌生。

韩国没有像自民党那样长期执政的政党。保守与进步阵营轮流执政。政权更迭较为频繁，且有时以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完成。总统弹劾这种戏码反复上演。

哪一种民主更好？这无法简单作答。

长期执政的优点是政策的连续性。在自民党执政期间，日本的官僚体系稳定运作，长期的产业政策得以维持。在美日同盟、贸易政策、外交路线上没有大的波动。企业能够预测政策环境。半导体培育、汽车产业、电子产业等长期项目得以跨越政权更迭持续推进。

长期执政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权力的腐败。政治资金丑闻就是例证。监督功能弱化。如果在野党无法成为实质性的竞争对手，执政党就会按自己方便的方式运营国政。政界、官僚、财界之间产生勾结。被称为“铁三角”的这种结构在日本持续了数十年。

更大的问题是政治上的“平安无事主义”（無事安逸）。反正选举总能赢的稳定感削弱了创新的动力。即使有问题，也倾向于维持现状而非解决。低出生率、经济停滞、财政赤字等结构性问题被搁置数十年，与此不无关系。

相比之下，像韩国那样政权更迭频繁，就很难维持长期政策。新政权推翻前政权政策的情况反复发生。然而，当权力腐败时，“更迭”这一选项能够发挥作用。之所以能实现总统弹劾，也是基于此。

与其断定哪一方更好，不如说如何在本国的政治结构内让民主更好地运作，才是两国面临的现实课题。

2024年丑闻发生后，日本兴起了政治改革的讨论。政治资金法的修订于2024年6月完成。内容包括强化议员责任、扩大信息公开、强制要求派阀派对收益记入收支报告书等。但批评者认为这并不充分，指出法律仍存在漏洞。特别是关于政治资金用途的公开义务，依然存在不足，成为了遗留问题。

真正的改革是什么？是选举制度的改变吗？是设立独立的反腐败机构吗？是媒体更强的监督吗？还是公民社会更深入的参与？

答案并非只有一个。民主是制度与文化的结合。仅有制度是不够的，仅靠文化也无法运作。两者必须共同进步。

日本民主在自民党一党支配下仍能在一定程度上运作，也得益于日本的法治文化和官僚体系的专业性。即便自民党统治，法院仍能独立判决，官僚们也保持着应有的专业水准。虽不完美，但也不是完全的独裁。

高市政权会维持这种平衡，还是会打破它？316个席位这一庞大数字带来的自信是否会导致滥用权力？这是目前日本民主面临的核心问题。

一党支配的结构本身或许无所谓好坏。关键在于在该结构下如何运作。自民党执政70年是日本选民的选择。外界不能说这种选择是错误的。选民判断这个政党比替代方案更好。这一判断应当受到尊重。

然而，选择伴随着责任。自民党的选择应以其成果来评价。经济运行良好吗？社会稳定吗？国民生活改善了吗？引发丑闻的政党是否真心反省并正在改变？必须根据这些标准持续做出判断。

此外，若要让选民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在野党必须变得更强。在野党必须成为真正的替代方案。改变一党支配的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更强大的竞争对手出现。

日本政治这一陈年宿题会有解开的一天吗？高市时代或许给不出答案，但显然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尖锐了。316个席位这一庞大数字让问题变得更加沉重。不受制约的权力在历史上反复犯下同样的错误。日本自民党能否避开这一历史教训，我们将拭目以待。

参考资料

- 自民党历史 (Wikipedia 日语): https://ja.wikipedia.org/wiki/%E8%87%AA%E7%94%B1%E6%B0%91%E4%B8%BB%E5%85%9A - 自民党政治资金派对券黑金问题 (Wikipedia): https://ja.wikipedia.org/wiki/%E6%94%BF%E6%B2%BB%E8%B3%87%E9%87%91%E3%83%91%E3%83%BC%E3%83%86%E3%82%A3%E3%83%BC%E5%8F%8E%E5%85%A5%E3%81%AE%E8%A3%8F%E9%87%91%E5%95%8F%E9%A1%8C - 黑金议员名单 (时事通信): https://www.jiji.com/jc/v8?id=202410uragane-team - 小选区制与自民党的过度议席 (赤旗报): https://www.jcp.or.jp/akahata/aik25/2026-02-12/2026021202_01_0.php - 2026年大选自民党大胜 (nippon.com): https://www.nippon.com/ja/japan-data/h02703/ - 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 (Wikipedia): https://ja.wikipedia.org/wiki/%E5%B0%8F%E9%81%B8%E6%8C%99%E5%8C%BA%E6%AF%94%E4%BE%8B%E4%BB%A3%E8%A1%A8%E4%B8%A6%E7%AB%8B%E5%88%B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