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30章 走向未来的日本 —— 人口危机与数字化转型
超越玻璃天花板
第六部分 思考 —— 何为日本
第30章 走向未来的日本 —— 人口危机与数字化转型
金京镇
数字不会撒谎。
2023年日本的总和生育率为1.20。战后最低。自从日本政府开始统计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此低的数值。东京的情况更为严重，仅为0.99。这意味着在东京，一名女性一生中平均生育的孩子数量还不到一个。在人类历史上，很难找到首都出现这种数字的先例。
维持人口所需的总和生育率为2.07。日本的1.20仅略高于该数值的一半。为了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有必要将数字转化为人。2023年出生的婴儿数为727,277人，比前一年再次减少。2022年出生人数首次跌破80万，而次年这一纪录再次被打破。同年，日本死亡人数超过157万人。出生人数与死亡人数之差，即自然减少量为848,728人。这也创下了历史新高。
日本的总人口已在2008年达到峰值，为1亿2,808万人。此后每年都在减少。截至2023年，约为1亿2,435万人。根据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的推算，到2070年，人口将减少到目前水平的约70%，即8,700万人左右。届时65岁以上的高龄者将占总人口的40%。还有预测称，到2100年，人口将下降到6,300万人左右，缩减为现在的一半。
听到这些数字很难有实感。因为人口减少是缓慢进行的。并不是明天就会突然跌落悬崖。但正是这一点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可怕。极其缓慢、不易察觉、但却从未停止的衰落，这就是人口减少运作的方式。
当高市早苗出任首相时，这些数字依然如故。
事实上，高市与少子化问题的渊源远在出任首相之前。2007年，她首次进入内阁时，担任的职务之一便是少子化·男女共同参与担当大臣。当时，少子化已被视为日本严重的国家课题。然而，现在的规模比那时要严峻得多。
在担任少子化担当大臣期间，她因一次发言而成为争议的中心。面对外界“未生育女性是否适合讨论少子化对策”的质疑，她公开披露了自己因不孕而无法生育的医疗事实。政治家公开私生活最深处的部分实属罕见。但她这样做了。有人称之为勇气，有人称之为防御。无论如何，那次发言后，少子化问题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一项政策任务，确实让人感受到了它与她个人生活的紧密联系。
成为首相后，她的少子化对策在规模和性质上都发生了变化。
具体方向有三个：第一，减轻生育和养育孩子的经济负担。包括扩大分娩费用补助、增加保育设施、降低直至大学的教育费负担等政策。第二，创造职场育儿两不误的环境。提高育儿假的实际利用率，从制度上鼓励男性参与育儿。第三，进一步加强对不孕治疗的支援。旨在不让渴望孩子的夫妇因经济原因放弃治疗。
然而，专家们对于这些政策能否真正带动生育率反弹持分歧意见。
因为日本的少子化并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年轻一代价值观的改变导致不愿结婚或推迟结婚；城市尤其是东京高昂的居住成本；依然漫长的劳动时间以及由此导致的生活余裕匮乏；对生育孩子对个人事业和生活影响的恐惧。这些都无法仅靠现金补贴或扩充保育设施来解决。
2023年日本的结婚件数为474,717对。这是战后首次跌破50万对。在日本社会，结婚人数减少意味着出生人数也会随之减少。在婚外生育率较低的日本，从未婚者生育孩子的情况在统计上仅占极少数。虽然同时需要鼓励结婚的政策，但这涉及更复杂的问题。因为这会引申出国家干预个人生活方式的争议。
目前尚不清楚高市内阁的少子化对策能发挥多大效果。大多数人口学家认为，以目前的政策力度，很难期待生育率出现有意义的反转。即使生育率反弹，其效果体现在实际人口规模上也需要20年以上。在那之前，日本社会必须在日益老龄化和萎缩的结构中苦苦支撑。
还有一个选项是移民。
德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面临人口问题的其他发达国家，一直通过积极接纳移民的方式来补充劳动人口。然而，日本传统上对这条道路采取了非常审慎的态度。
高市早苗对扩大移民持消极态度。保守阵营的世界观与大规模接纳移民格格不入。从将文化同质性视为社会稳定基础之一的角度来看，短期内大量外国人的涌入可能会引发社会紧张。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排斥外国人本身。事实上，日本对特定技术领域的外国专业人才一直采取相对积极的接纳政策。例如，给予高度专业职外国人早期永久居留权制度，以及扩大引进特定技能领域的外国劳动者等。
高市内阁在继承这一方向的同时，选择了有选择性地吸引具备技术和专业性的外国人才，而非单纯的劳动力。这与大规模开放移民性质不同。它既不是完全的移民接纳，也不是完全的封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务实做法。这种选择能否在长期内确保充足的劳动人口尚不确定。批评者认为，如果没有更果敢的人口政策，就无法解决日本的劳动力短缺问题。
除了人口问题，高市内阁关注的另一个重要支柱是数字化转型，在日本简称为DX（Digital Transformation）。
日本是世界第三大经济体。拥有尖端技术的企业林立，制造业的创新也得到全球认可。然而，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在行政和办公领域，日本却表现出惊人的模拟化（Analog）。
政府机关依然在使用传真机。合同需要盖章，即印鉴（印鑑）。许多行政手续必须亲自去窗口提交文件才能办理。公司内部文件通过纸质管理，审批则采取在文件上盖章的方式。这就是2020年代日本许多组织中发生的现实。
新冠疫情（COVID-19）暴露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2020年大流行开始时，日本政府决定向每位国民发放10万日元的特别津贴。虽然允许在线申请，但当时个人番号卡（My Number Card）的普及率极低，大多数国民甚至无法申请。最终，只能回到寄送申请表并在窗口处理的老办法。在其他国家几天内就完成数字化津贴发放的同时，日本花费了数月时间。全球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日本国内也受到了巨大冲击。
个人番号卡可以理解为日本版的居民身份证。卡片包含个人编号，可用于数字身份识别。但普及速度很慢。在引入初期，由于担心个人信息泄露和行政不便，许多国民并未申领。高市在担任总务大臣期间就致力于该卡的普及。成为首相后，她开始全面发力。
结果显现了出来。截至2024年，个人番号卡的累计发卡量超过国民的75%，突破约9,300万张。健康保险证与个人番号卡的整合（个人番号保险证）也在进行中，约79%的持卡人注册了此功能。与驾驶证的整合也在推进中。在线办理行政服务的范围正在逐渐扩大。
2021年成立的数字厅（デジタル庁）处于这一变革的核心。数字厅负责整合和标准化各部门、各地方政府各自运行的IT系统。简单来说，就是让整个政府用同一种数字语言沟通的机构。此前，各部门使用不同系统，系统间不互通，导致国民不得不向多个机构重复提交相同信息的情况频繁发生。
然而，DX之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陈旧的组织文化难以轻易改变。调查显示，仅有约30%的日本企业认为DX进展顺利。这与美国或德国约80%的水平相比存在巨大差距。这意味着许多企业虽然引入了云端并开始使用AI，但仍停留在未能实现整体数字化转型的“局部优化”阶段。
2026年高市内阁关注的领域之一是医疗DX。旨在建立一个让全国医疗机构共享电子病历、患者无论去哪家医院都能根据诊疗记录接受治疗的系统。一旦建成，日本的医疗效率和质量将大幅提升。特别是在高龄者人数爆发式增长的情况下，医疗DX不仅仅是便利性问题，而是社会系统的可持续性问题。
经济安全与数字化转型息息相关。
在高市担任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期间，她将加强半导体供应链作为核心任务。当时，经济安全还是专家们才关心的陌生领域。但现在，它已成为数字化转型的基础本身。
没有半导体就没有AI。没有AI，数字化转型也就无法顺利进行。云服务、数据中心、智能工厂 —— 这一切都依赖于半导体。在中国威胁台湾的地缘政治局势下，占据世界半导体供应很大一部分的台湾如果发生动荡，日本的整个数字经济都可能受到打击。
高市是最早洞察到这一逻辑链条的人之一。通过制定《经济安全保障推进法》、支持尖端半导体工厂（如吸引台积电TSMC落户九州）、培育国内半导体产业，她专注于夯实日本数字未来所需的物质基础。成为首相后，这一方向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她将AI与半导体、量子技术一同指定为“危机管理投资”的核心领域，并在国家战略层面给予支持。
这就是高市经济政策的核心逻辑。经济与安全并非孤立。技术就是武器。守护半导体就是守护国家。只有守住半导体，数字化转型才成为可能。
那么，30年后的日本会是什么样子？
2056年的日本。人口将比现在大幅减少。65岁以上的高龄者将远超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许多地方城市将消失或大幅萎缩。一个年轻人罕见、老年人成为主流的国家。这就是人口学展示的未来。
但也存在其他的想象。
如果社会进入AI和机器人取代人类劳动的阶段，人口减少未必意味着经济实力的减弱。如果人均生产力比现在提高数倍，即使劳动人口减少，国家经济总量仍能维持。如果医疗技术进步让高龄者更健康、更长久地参与经济活动，“老龄化”也未必只意味着负担。
日本是全球老龄化进程最快的国家。正因如此，日本也是全球最早开始应对这一问题的国家。如果日本率先找到老龄化社会可持续运营的方法，这将成为数十年后面临同样问题的其他国家的有效答案。韩国、中国以及欧洲许多国家，最终都会面临类似的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如何应对老龄化和人口减少，不仅仅是日本自己的问题。这是全人类都应关注的实验。
高市早苗正站在那场实验的中心。
结果尚不得而知。但设定方向、分配资源、说服民众，这就是首相的工作。她现在正在做这件事。在一个数字日益黯淡的国家，尝试规划数字以外的其他未来。这一尝试能否成功，将由历史来评判。
但不去尝试的话，结果早已注定。
参考资料
- 2023年总和生育率1.20 创历史新低 (日经):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UA03CEI0T00C24A6000000/ - 日本人口动态统计 2023年 (厚生劳动省): https://www.mhlw.go.jp/toukei/saikin/hw/jinkou/geppo/nengai23/dl/kekka.pdf - 个人番号卡普及率现状 (数字厅): https://www.digital.go.jp/en/resources/govdashboard/mynumber_penetration_rate - 日本DX政策现状 (世界经济论坛): https://www.weforum.org/stories/2024/04/how-can-japan-navigate-digital-transformation-ahead-of-a-2025-digital-cliff/ - Japan population decline future projection (CNN): https://www.cnn.com/2024/03/01/asia/japan-demographic-crisis-population-intl-hnk-dst/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