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31章 政治家高市早苗——综合评价
超越玻璃天花板
第六部分 反思——日本是什么
第31章 政治家高市早苗——综合评价
金京镇
本章很有难度。
评价一位在任的现职首相向来并非易事。她的任期尚未结束，历史的定论也未完成。今日看似正确的决定，明日可能被证明是错误的；而今日看似糟糕的决定，日后或许会被视为远见卓识。这就是评价一位当代政治家的难点所在。
尽管如此，撰写本章仍有其必要性。这是为了尝试对前文所述的她32年的政治生涯进行综合整理。既不是单纯的赞美，也不是单纯的批判，而是尽可能从多个角度进行观察与评价。
首先从三项优势谈起。
第一项优势：一贯性
如果要在描述高市早苗时选择一个最核心的词汇，我会选择“一贯性”。
1993年。她当时32岁。她以一无所有的无党派候选人身份在奈良县参加选举，并以票数第一的成绩当选。从那时起到2025年成为首相，她的政治立场惊人地保持了高度一致。强大的日本防卫力、经济增长优先、宪法修正、参拜靖国神社、保守的历史认知。这些方向维持了32年以上。
要说明这为何是一项优势，就必须理解日本政治的特性。在日本政治中，派阀逻辑、支持者的要求、选举策略、党领导层的压力等诸多因素都在拉扯着政治家。在这些压力下维持自己的立场绝非易事。许多政治家为了选票而改口，为了利益而放弃信念。
高市则不同。即便落选，她也不曾改变。即便在两次总裁选举中失利，她也不曾改变。即便像安倍晋三这样强大的后盾消失了，她依然不曾改变。甚至在拒绝石破茂内阁的要职邀请时，她也坚持了自己的原则。
这正是支持者信赖她的原因之一。她是可预测的。人们知道她相信什么，打算做什么。人们相信她不会为了选票而信口雌黄。这种信任感是经过30多年的岁月积淀而成的。
当然，一贯性也有其弊端。世界在变，国际环境在变，国内情况在变，国民的要求也在变。如果不能灵活应对，就可能在变化的现实中落伍。她的一贯性究竟是优势还是僵化，取决于其最终产生的结果。
第二项优势：独立性
高市并不是一名为了“自己人”而行动的政治家。她是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而行动的政治家。
有一些案例可以说明这种差异。
1993年，先驱新党（新党さきがけ）招揽了以无党派身份当选的她，并要求她遵循该党的政策路线。她认为该路线不符合自己的信念，最终选择退党并转入自民党。她选择了原则而非政治上的便利。
2007年，她以内阁阁僚身份独自参拜了靖国神社。当时安倍首相因担心外交影响而暂时推迟了参拜。尽管如此，她还是去了。因为她认为那是正确的，尽管她知道这可能会给首相带来负担。
2011年，她退出了当时所属的派阀——町村派（町村派）。派阀是日本政治中资源、信息和支持流通的核心网络。退出派阀是一个需要付出极高政治代价的决定。尽管如此，她仍选择退出，这释放了一个信号：她绝不容许派阀逻辑凌驾于个人判断之上。
在2024年总裁选举失利后，石破内阁曾邀请其出任要职，但被她拒绝了。这在政治上可能并非聪明之举。进入要职维持影响力，从长远来看或许更好。然而，她没有选择加入一个自己认为方向不妥的政府。
与依靠父母的地盘和党组织维持政治生命的世袭议员不同，高市从始至终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站立。这是她与许多其他政治家区分开来的要素之一。在没有援军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除了自己的判断之外别无所信。这种环境培养了她的独立性。
第三项优势：专业性
高市是一位好学的政治家。
她出身于松下政经塾（松下政経塾）。该机构由松下电器的创始人松下幸之助设立，旨在培养未来的政治领袖。那里不仅教授选举技术，更要求深入学习国家、经济和历史。毕业生中已诞生了多位首相。
在落选期间，她在近畿大学任教。她用学术活动填补了政治生涯受阻的空白。在经济安全领域，她出版了著作。她不满足于单纯表达立场，而是选择以充分的根据和逻辑来阐述主张。
担任总务大臣期间，她深入研究了广播通信政策的细节。在国会围绕广播法解释的辩论中，她详细引用法律条文和行政解释进行答辩的场面屡见不鲜。其研究之深，甚至连专业官僚都表示认可。
担任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期间，她主导了半导体供应链、网络安全、尖端技术的军事化利用等技术复杂的领域。这些领域甚至对专家来说都颇具难度。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深刻地意识到了日本在这些领域面临的脆弱性。当《经济安全保障推进法》获得通过时，许多人虽然意识到其重要性已晚，但高市早在很久以前就在关注这一问题了。
这种专业性是她的政治资产。她不仅遵循理念，更具备了解并引领业务的能力。这构成了她作为首相进行危机管理和主导政策的基础。
那么，她的局限与挑战又是什么？
第一项挑战：外交成本
高市的强硬保守路线与她“一贯性”的优势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种一贯性在外交上制造了成本。
靖国神社参拜问题最具代表性。靖国神社是供奉日本战殁者的神社。对于日本保守势力而言，纪念为国捐躯者是理所应当的行为。然而对于韩国和中国而言，日本国家领导人参拜合祀有甲级战犯的神社，被视为拒绝反省历史。
高市始终根据自己的信念持续参拜靖国神社。无论是在成为首相之前还是之后，都是如此。这成为中日、韩日关系中的紧张因素。中日外交危机便是其结果之一。
外交成本的高昂程度需要时间才能看得更清楚。短期内，在对华、对韩关系上的损失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支付这些成本从长远来看是否是错误的选择，最终取决于这些关系将如何发展。在国民支持层看来，这被接受为原则的坚守而非成本。这也是针对同一行为会出现截然不同评价的原因。
就任后，高市也展现出了外交实用主义的一面。在与特朗普总统的会谈中，她被评价为发挥了务实的谈判能力。她还与韩国总统进行了奈良会谈。在靖国神社这一象征性问题与实际外交行动之间存在差异。如何管理这种差异是今后的课题。
第二项挑战：性别政治的悖论
高市是日本首位女性首相。这是一个历史事实，其本身就具有非常重大的象征意义。在数百年的日本政治史上，女性首次登上了这一位置。这确实创造了一些东西。
然而，如果从性别政治的角度审视她，情况就会变得复杂。
高市一直反对引入选择性夫妇别姓（夫婦別姓）制度。该制度允许婚后各自保留原有姓氏，是许多日本女性为了参与社会竞争和维持身份认同而渴望的制度。日本现行法律强制结婚后一方随另一方的姓氏，而实际上绝大多数女性都随了男方的姓。女性主义者长期以来一直指出这对女性身份认同和职业连续性的影响。
她在广播通信政策方面的强硬言论也受到了损害新闻自由的批评。2016年担任总务大臣时，她曾发表过“如果广播电台播出政治偏向的节目，可以下令停播”的言论，这是极具代表性的。在保守阵营看来，这是原则性的法律解释，但在新闻自由的角度看，这被视为权力机关控制舆论的尝试。
她的历史认知不仅在对韩、对华关系上引发冲突，也与日本国内的进步势力发生碰撞。她针对从军慰安妇问题的立场、对战争责任的看法，都是日本进步势力难以接受的。
因此，日本进步阵营这样评价道：虽然女性成为了首相，但这并不意味着诞生了一位“为女性说话”的首相。打破了玻璃天花板的女性，并不会为其他女性打破玻璃天花板。
关于这一批评是否合理，意见不一。法律并没有规定女性首相必须持有某种特定方向的女性政策。男性首相们各自也有着不同的性别相关政策，并没有人强迫他们必须执行特定的女性政策。然而，现实是人们对首位女性首相有着不同的期待。这种期待与现实之间的鸿沟所产生的紧张感，正是高市必须面对的挑战之一。
第三项挑战：打破玻璃天花板后的延续
高市当选首相并不意味着日本的玻璃天花板已彻底消失。
所谓玻璃天花板，是指那些即使有能力也会因为女性身份而无法晋升到一定水平以上的无形障碍。高市打破了它。但一个人登上最高位置，并不意味着所有女性面前的障碍都消失了。
日本国会中的女性议员比例依然很低，甚至在OECD国家中也处于下游水平。在企业高层中，女性也是少数。这种结构性的现实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
因此，真正意义上的“打破玻璃天花板后”，不应仅是高市一个人的成功，而应转化为结构性的变革。创造一个让更多女性能在政治、企业、学术界发挥领导力的环境，这也是高市内阁的课题。
高市增加了内阁中的女性阁僚数量。这只是开始。然而，要将象征性的数字变化转化为实质性的结构变革，还需要更多努力。
从三种视角出发的评价
从支持者的视角来看，高市早苗是这样一位政治家：她摆脱了“战后体制”的束缚，开辟了让日本走向能够自卫的“正常国家”之路；她是30多年来毫不动摇地坚守同一原则的政治家；她用身体力行证明了只要有能力，女性也能登上日本的最高权位。
从批判者的视角来看，高市早苗是这样一位政治家：她是拒绝反省历史、强化日本历史修正主义的保守政治象征；她是推行违背新闻自由和女性权利政策的政治家；她是一个虽然有着女性面孔却不为女性行政治之事的悖论式人物。
从外国人的视角，特别是从韩国人的视角来看，可以得出这样的评价：她是展示日本未来走向的指标；她是预示着围绕历史的冲突不会轻易化解的信号。但与此同时，也意味着在亚洲G7国家中终于诞生了女性首脑的事实，是日本社会虽然保守但也在发生变化的证据。
这三种视角中哪一个才是正确的？或许三者在局部上都是正确的。如果将复杂的人压缩成单一的叙事，必然会产生歪曲。高市早苗无法用任何简单的叙事来完全概括。
她证明了什么？
这个问题是本章，也是全书所抵达的终点。
高市早苗证明了：在日本，女性即使没有世袭背景，没有派阀支持，也完全可以凭借自身力量登上最高权力的宝座。通过三次挑战、数十年的等待、两次落选，以及在无数反对声中不曾停歇，最终能够抵达那个位置。
无论其政治方向如何，无论其政策如何，这一事实本身是不会改变的。
但与此同时，也有她尚未证明的东西。即一个女性的成功会自动转化为所有女性机会的扩大；打破玻璃天花板的人会顺带打破其他的玻璃天花板。这些尚未得到证明。要证明这些，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政策和更多的变革。
高市早苗仍在世，且在任。
在本书出版之际，她的故事尚未结束。早苗经济学（Sanaenomics）是否能振兴经济、宪法修正能否实现、中日关系能否恢复、日本社会中女性的参政程度能否实现实质性增长——当这些问题有了答案时，历史对高市早苗的评价才会更加清晰。
在那之前，本书记录的是迄今为止已知的事实：一个出生在奈良县机械销售员父亲和警察母亲身下的孩子，是如何通过怎样的路径成为日本历史上首位女性首相的。
那条路径所展示的只有一点。
并非坦途。若不曾迂回曲折，便无法抵达今日之位。
参考资料
- 高市早苗 Wikipedia (日本語): https://ja.wikipedia.org/wiki/%E9%AB%98%E5%B8%82%E6%97%A9%E8%8B%97 - 高市早苗 政策分析 (Japan In-depth): https://japan-indepth.jp/?p=84350 - 高市首相の支持率と人柄 (ダイヤモンド): https://diamond.jp/articles/-/376463 - 高市早苗 政策一覧 (貿易ドットコム): https://boueki.standage.co.jp/policy-overview-of-sanae-takaichi/ - Japan first female prime minister international reaction: https://www.nippon.com/ja/in-depth/d0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