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19章 减少敌人并包容敌人的技术
政治与人
第19章 减少敌人并包容敌人的技术
金京镇
第六部分 再次回归人本
第19章 减少敌人并包容敌人的技术
公元200年冬,河南省官渡平原上升起了火光。随着袁绍粮仓被焚烧的烟雾遮天蔽日,十万大军的士气瞬间崩塌。当时曹操的兵力不足袁绍的一半,粮食已然见底,甚至陷入了要给谋士荀彧写信商量撤回许都的困境。然而,袁绍的参谋许攸前来投奔。曹操顾不得穿鞋,赤脚跑出去迎接他。在许攸的点拨下,曹操奇袭了乌巢的后勤基地,一举扭转了战局。随着张郃、高览的投降,袁绍的军队彻底瓦解。
在胜利的残骸中,曹操的部下在搜查袁绍阵营的物资时,发现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满是书信。这些信件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曹操阵营中的将领和官员暗中向袁绍示好的内通行为。那是战局不利时,判断袁绍会赢的人为了提前找好退路而留下的痕迹。只要确认内通者的名单,就能清楚地知道谁背叛了自己。左右近臣们纷纷提高嗓门,要求逐一对照名字进行处决。他们认为,只有揪出背叛者以儆效尤,才能整肃军心。对于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忠诚派来说,这种愤怒也是理所应当的。
曹操看着那一叠叠信件,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着,他命令在不拆开任何一封信的情况下,将其全部投入火中。面对询问原因的部下,曹操说:"当时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胜负,更何况他人呢?"在火焰吞噬信件的过程中,在场的数百人屏住了呼吸。写信的人中,想必有相当一部分就站在现场。他们看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张化为灰烬,听到的不是生命消逝的声音,而是纸张燃烧的声音。在死亡的恐惧转为庆幸的那一刻,对曹操这个人的感激之情想必已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这一幕之所以在1800年后的今天仍被传颂,并不仅仅是因为曹操的宽大。他洞察的不是情感,而是结构。揪出并处决内通者固然能满足当下的报复心,也能赢得忠诚派的欢呼,但恐惧会在整个组织中蔓延。幸存者将不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恐惧而服从。而基于恐惧的服从,在下一次危机来临时,会演变成更隐秘、更狡黠的背叛。这一次他们不会留下像信件这样的证据,并会为了以防万一提前留好退路。恐怖政治只能让背叛变得更精巧,而无法根除它。
曹操通过焚信向整个组织宣布:过去的事不再追究,从现在起我们并肩作战。在烧毁背叛记录的那一刻,内通者成了欠下曹操人情债的人。救命之恩转化为了忠诚之债。比起靠恐惧获得的服从,靠感激获得的献身更为持久。事实上,官渡之战后,曹操组织的凝聚力显著增强。焚信这一举动提升了整个组织的忠诚度。此后,在曹操掌控中原、统一北方的过程中,大量原袁绍阵营的人才纷纷加入。因为焚信的故事已传遍天下,向世人传递了一个信号:投奔曹操不问过去,只要展现能力即可。在吸引人才方面,比起高薪或显赫的职衔,更强大的是"在这个人手下是安全的"这种信任。
袁绍与曹操的区别在此显露无遗。袁绍将直言不讳的参谋田丰关入大牢。田丰曾反对南征,主张持久战。官渡之战败北后,周围的人预料田丰会复职,认为既然他的预测是对的,就理应受到重用。然而,田丰本人却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他认为,如果袁绍赢了或许会宽恕他,但既然输了,他本人的存在就是证明袁绍决策失误的证据。正如田丰所料,袁绍处决了他。袁绍无法容忍那个比自己更正确的人。袁绍的幕僚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此后,袁绍阵营中再无直言进谏之人,像郭图、审配这样只会挑好听话说的谄媚之徒掌握了权力。组织从内部开始腐烂,在袁绍死后,因儿子们的继承权之争而彻底崩溃。
1994年5月10日,来自世界各地的4000多名宾客聚集在比勒陀利亚的联合大厦。这是南非首位黑人总统纳尔逊·曼德拉的就职典礼。此时距离他结束27年的牢狱生活回到世间仅过去4年。全球10亿人通过电视见证了这一时刻。曼德拉在就职演说中谈到了正义、和平与人类尊严的胜利。那天的感动与其说来自演说辞本身,不如说来自宾客名单。
曼德拉邀请了三名曾在罗本岛监狱监视过他的白人看守参加就职典礼。他在就职午宴的演说中亲自公开了这一事实。其中一人名叫克里斯托·布兰德。布兰德在曼德拉服刑于波尔斯穆尔监狱和维克多·韦斯特监狱期间负责他的饮食,随着岁月流逝,两人之间萌生了跨越种族藩篱的友谊。当曼德拉当选总统后给布兰德打电话时,布兰德说"您好,曼德拉先生",曼德拉回答道:"这个'先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像往常一样叫我纳尔逊吧。"即便成了总统,他依然维持着囚犯时期的称呼。布兰德在参加完就职典礼后,在曼德拉办公室担任行政官,后来罗本岛变为博物馆后,他成为了一名导游,向游客讲述自己与曼德拉的故事。
詹姆斯·格雷格里也在邀请名单中。格雷格里曾在罗本岛负责审查曼德拉的信件。曼德拉邀请了这位窥视并监视了自己数十年私人信件的人参加总统就职典礼,共同分享喜悦。曼德拉在自传《漫漫自由路》中写道,格雷格里"与典型的看守不同,是一个彬彬有礼、体贴周到的人"。记录显示,1990年曼德拉获释当天,两人曾热情拥抱。这种在监视者与被监视者之间形成的奇妙的人性纽带,展现了曼德拉这一人物的本质。
曼德拉还与曾起诉他的检察官珀西·尤塔修复了关系。在1963年的里沃尼亚叛国审判中,尤塔曾要求判处曼德拉死刑。1995年,曼德拉邀请尤塔共进晚餐,并为身为犹太人的尤塔准备了犹太洁食(Kosher)。曼德拉说,尤塔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与曾要求判处自己死刑的人共进晚餐,这一场景所承载的分量难以估量。
在就职午宴上,曼德拉没有使用讲稿,而是发表了肺腑之言。他谈到了造就南非历史的两种力量:一种是自1910年以来统治这个国家的武力与强制的力量,另一种是怜悯、爱以及对祖国忠诚的力量。他提到了黑人囚犯与白人看守之间建立的深厚友谊,见证了当人把人当成真实的存在来看待时会发生什么。对于曾囚禁他的政府首脑德克勒克,他也公开表示:他虽曾让我们受苦,但他以个人的转变、勇气、远见、诚实与正直,领导了南非的改革。"我们忘记了过去。但我们必须了解过去。因为现在我们在国民团结政府中并肩工作,必须准确地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以及必须避免什么。"
如果曼德拉的宽恕仅停留在感性的宽容,南非或许早已陷入内战的火海。当时白人极右翼已宣布武装抵抗,而祖鲁族的因卡塔自由党正与非国大(ANC)反复发生流血冲突。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局势下,曼德拉展现的包容也是一种精密计算的政治行为。他没有让敌人屈服,而是给敌人留足面子,向敌人展示新国家中也有他们的位置,从而消解了极端抵抗的动机。成立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记录过去的残酷行径,却以治愈而非报复的方式切入,也是出于同样的逻辑。1995年橄榄球世界杯决赛中,曼德拉身穿曾是种族隔离象征的跳羚队球衣出现在赛场,赢得了白人观众的欢呼。将敌人的旗帜披在自己身上,从而将敌人化为友军。这一幕传递的和解信息,比几十页的政策文件更具威力。
曹操的焚信与曼德拉邀请看守之间隔着1800年的时光,但两幕传达的信息却惊人地相似:胜利后如何对待敌人,决定了这场胜利的寿命。践踏败者虽然一时痛快,惩罚背叛己方的人虽然能赢得忠诚派的欢呼,但被践踏的人会在黑暗中磨刀霍霍,复仇的火种不会彻底熄灭。相反,给败者留下一席之地虽然暂时会招致友军的不满,甚至会引来"为何宽恕叛徒"的抗议,但随着时间推移,敌人会减少,友军会增加。在被宽恕的人中,一部分会真心投诚,其余的人至少也不会再成为积极的敌人。在政治的算术中,减少一个敌人等同于增加一个友军,甚至效果更佳。因为当曾经的敌人变成友军时,他原本带领的人马也会随之倒戈。
总统这一职位不是某一阵营的首领,而是全体国民的领袖。立志成为总统的人,终有一天必须与曾经反对自己、伤害过自己的人再次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如果你曾经历过被开除党籍的痛苦,就必须想象与挥动那把刀的人再次共事的场景。那些投下赞成票的伦理委员、主导开除程序的党内反对派,以及在此过程中保持沉默旁观的中立派,终有一天,你要在同一个政党中支持同一个大选候选人,与这些人并肩作战。那时,是满脸愤怒地对峙,还是眼神淡然地握手?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决定了你是拥有总统的器量,还是仅有阵营领袖的器量。
宽恕有两种。一种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宽恕,另一种是为了更宏大的目标而收敛情感的理性宽恕。在政治中,后一种宽恕更常被需要。即便内心无法完全释怀,修复能够共同工作的关系也是政治家的技术。曹操焚信时未必是真心爱那些内通者,但这一行为产生的结果却发挥了与真诚宽恕相同的效果。行为走在了情感的前面。心理学上称之为消除认知失调。先做出宽恕的行为,大脑为了解决行为与情感之间的矛盾,会调整情感那一端。不断重复宽恕的姿态,在某个瞬间,你会发现情感真的缓和了。
然而,宽恕也有底线。宽恕一切的领导者不是宽大的领导者,而是没有原则的领导者。对于损毁原则的行为、动摇民主根基的行为、威胁国民生命的行为,应当追究责任而非宽恕。曼德拉虽然邀请看守参加就职典礼,但对于种族隔离制度的结构性罪行,则通过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进行了详尽的记录与公开。他克制了对个人的报复,却准确地对错误的体制执行了审判。宽恕不等于遗忘。记住但不报复,记录但不陷入仇恨。能够坚守这一边界的人,距离总统之位更近一步。
宽恕党内政治对手,与宽恕破坏宪法秩序的行为,是完全不同层面的问题。在初选中诋毁我的人、在党内投票中站在对立面的人、同意开除我的人,都是政治对手。与这些人可以和解,也必须和解。然而,对于像"12·3紧急戒严"这样威胁民主本身的行为,应当给予严正的法律判断,而非宽恕。明确这一区别,才是讲原则的宽恕。
如果是出身检察官而步入政坛的人,想必拥有一双在笔录中追究犯罪者谎言的冰冷双眼。这双眼睛一方面是资产,另一方面也是枷锁。如果用追究犯罪的眼光看待政治对手,所有人看起来都像潜在的被告。人都有弱点,人都有瑕疵,以检察官的视角审视,便不存在完美的同僚。需要进行将"审视之眼"转变为"包容之眼"的训练。用检察官的眼光洞察敌人的弱点,却用政治家的眼光不攻击该弱点而是将其收入抽屉。终有一天,了解这些弱点本身就会成为与对方关系中无形的力量。有时,即便不拔剑,仅仅让人知道有剑在手就足够了。剑拔出的瞬间只能使用一次,而留在鞘中的剑却可以无限次使用。
减少敌人的确切方法不是摧毁敌人,而是让敌人不再是敌人。曹操通过焚信,曼德拉通过邀请看守,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达成了同样的目标。方法虽异,原理相同:胜利后为败者开启退路,选择未来的稳定而非复仇的快感。这就是成就总统器量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