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登启动，特朗普叫停

(1) 拜登政府加强AI监管

2024年9月25日清晨，华盛顿特区联邦贸易委员会总部的新闻发布厅里，莉娜·汗主席出现了。她站到麦克风前，只用一句话宣战：「用AI工具欺骗、误导、诈骗消费者，是违法行为。」

汗主席的话很简洁。但背后是数月的调查和数千页证据材料。她公布的行动代号叫「AI合规行动（Operation AI Comply）」。听起来像扫荡贩毒集团的军事行动，但目标不是持枪的帮派。目标是那些把「人工智能」三个字贴在产品上、迷惑消费者的企业。

为什么需要这次行动？答案在资本的流向里。

2023年起，风险投资的大量资金开始涌向AI相关企业。华尔街的投资人看到公司名字里带「AI」就愿意掏钱。业界管这种现象叫「AI洗白（AI Washing）」。就像跟环保毫无关系的企业假装自己很环保的「漂绿」，这是它的数字版本。

有没有真正能运行的AI技术并不重要。包装得像样就够了。

要理解FTC的应对逻辑，得先弄清「欺骗（deception）」这个法律术语的含义。拿食品包装来比喻最容易懂：包装上印着「有机」，实际却是普通种植的农产品，消费者就是被虚假信息骗着掏了钱。信任破裂的瞬间，损害就产生了。AI也一样。看到「由尖端人工智能驱动」这句话买了产品，实际只是个简易脚本，那就是欺骗。拜登政府时期的FTC针对这类欺骗行为确立了三条原则。

第一，强化技术举证责任。企业要声称「由AI驱动」或「经算法优化」，就必须事先准备好科学、客观的证据来支撑。

第二，监控自动化偏见。如果AI在贷款、住房、就业等重大决策中对特定种族或性别造成不利结果，那就构成不公平行为。

第三，明确责任归属。「因为算法是黑箱，无法预测结果」这种辩解不被接受。

汗主席的思路接近「先发预防」。她的立场是，只要存在对消费者造成实质损害的可能性，就可以成为监管对象。这是把现有消费者保护法（FTC法第5条）扩展解释到AI时代。即便技术尚未被实际滥用，提供可能被滥用的工具本身就要追究，这是她的尝试。

「AI合规行动」首次公布时，FTC同时披露了对五家企业的处罚。其中有自称机器人律师的公司、销售虚假评论生成工具的公司，以及利用AI承诺被动收入来欺骗投资者的公司。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执法。这是向整个市场发出的警告。

2023年10月拜登总统签署的「关于安全、可信赖的人工智能开发与使用的行政命令（EO 14110）」，为这套监管基调奠定了基础。这道行政命令向各联邦机构提供了AI治理的具体行动指南，赋予FTC在AI市场保障公平竞争和消费者权益方面积极执法的权限。汗主席把这项权限用到了极致。

FTC的攻势是在司法部（DOJ）、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EEOC）等相关部门的协作下展开的，属于全政府监管攻势的一部分。但这种做法是双刃剑。有人认为它为早期AI市场建立了秩序、给技术万能论敲了警钟；也有人批评它阻碍了创新型初创企业的成长。硅谷一些人开始抱怨：「华盛顿正在扼杀创新。」

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问题。监管当局要抓的到底是骗子，还是技术发展的速度本身？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下一届政府那里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走向。

(2) 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转向及其影响

2025年1月，特朗普政府上台，AI监管格局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新政府的信号很明确。

拜登时代的「先发制人式监管」被定性为威胁美国AI技术霸权的多余障碍。就职后，特朗普总统随即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废除或大幅修改拜登的AI相关行政命令。

政权更替的效果在FTC内部立竿见影。莉娜·汗卸任主席，保守派的安德鲁·弗格森出任新主席。弗格森在上一届政府期间担任FTC委员时，曾多次对汗的监管政策投下反对票。他的理念很直白：「惩罚的是利用技术实施的欺诈，不是技术本身。」

2025年7月，白宫发布了「美国AI行动计划（America's AI Action Plan）」。计划的核心是指示各部门审查并撤回被认为阻碍AI创新的联邦法规和采购壁垒。文件中还有针对FTC的直接表述：审查拜登政府时期启动的所有调查，确保「不推进过度加重AI创新负担的责任理论」。

这意味着什么？

监管的刀锋换了方向。过去的调查范围涵盖AI模型的社会影响、数据训练的公平性等广泛议题；2025年之后，焦点收窄到具体且可举证的「虚假声明（False Claims）」上。核心争点不再是「AI是否造成了歧视」，而是「AI是否按照广告所说的方式运作」。

但有一点值得留意。「AI合规行动」本身并未被废止。特朗普政府的FTC对直接欺骗消费者、造成经济损失的明确「欺诈（Fraud）」行为，依然保持高压执法。某些领域的打击力度甚至有所加强。整个2025年，FTC持续对打着AI旗号的投资诈骗、虚假评论生成、虚假性能广告进行处罚。

这一点在法律界也引起了关注。一家律所的分析指出：「关于该执法优先事项会随政府更替而消失的猜测，已被证明毫无根据。」支撑这一结论的事实是，「AI合规行动」的多数措施都获得了民主党和共和党委员的共同赞成。对明确的消费者欺骗进行基本监督，是超越党派的共识。

政策转向最戏剧性的案例出现在2025年12月22日。FTC决定撤回2024年对Rytr LLC作出的同意令。弗格森主席表示：「原告诉状未满足FTC法的法定要件，该命令对AI创新施加了过重负担。」这是落实特朗普政府AI行政命令和AI行动计划的第一个案例。

2024年9月25日，华盛顿特区联邦贸易委员会总部举行了一场表决。议题是一家叫Rytr LLC的小型AI公司。投票结果3比2，以微弱优势通过。

投反对票的两人中，有一位是安德鲁·弗格森委员。他在反对意见书中写道：「这项命令会把诚实的创新者变成违法者，有可能在摇篮里掐死一项具有革命性潜力的技术。」

一年后，弗格森成了FTC主席。他当初预言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只是方向相反。被掐住的不是技术，而是FTC的命令本身。

先交代一下Rytr是什么公司。

Rytr是一个AI写作助手服务。用户输入几个关键词，AI替你写文章。博客帖子、邮件、广告文案，都行。到这一步，这类服务很常见。问题出在一个叫「Testimonial & Review」的功能上。它的运作方式是这样的。

用户输入「搬家公司」「态度好」「推荐」这几个关键词。AI就会生成一段看起来像真实顾客写的评论：「去年通过这家搬家，工人们态度真的很好。家具一点划痕都没有就搬过来了。下次搬家还会找他们。」

问题是，写这段评论的人根本没用过搬家服务。这是AI编造的假货。有个用户用这个功能生成了超过83,000条搬家公司评论。

莉娜·汗主席领导下的FTC以两项罪名起诉了Rytr。

第一，「不公平贸易行为（Unfair Practice）」。说白了，就是污染市场。假评论泛滥之后，消费者就无法分辨真假。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商家反而吃亏。

第二，「提供欺骗的手段与工具（Means and Instrumentalities）」。这个概念需要解释一下。打个比方：有人制造假钞，那是犯罪。但卖造假钞的机器呢？虽然没直接犯罪，却提供了犯罪工具。FTC主张Rytr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

2024年12月18日，最终同意令下达。Rytr在未来20年内不得宣传、营销或销售任何生成评论或推荐语的服务。

故事本可以到此结束。一家小AI公司被监管之刃割伤了，完事。但美国政治没这么简单。

2025年1月20日，唐纳德·特朗普再次就任总统。

就职三天后的1月23日，他签署了AI行政命令。核心内容是：「撤回阻碍美国AI创新的既有政策和指引。」同年7月，白宫发布「美国AI行动计划（America's AI Action Plan）」。该计划赋予FTC一项具体任务：「审查所有FTC最终命令、同意判决和禁令，对过度加重AI创新负担的予以修改或撤回。」

弗格森主席找审查对象没费多少时间。一年前他投过反对票的那个案子就摆在那里。

2025年12月22日，FTC撤回了对Rytr的同意令。表决结果2比0，没有反对票。原因很直接：当时在任的委员只剩两位，都是共和党人。

FTC消费者保护局局长克里斯托弗·穆法里奇在新闻稿中说：「仅仅因为一项技术或服务可能被滥用就予以定罪，不符合法治和有序自由的原则。」

撤回令正文共6页。核心逻辑有两条。

第一，原告诉状未满足法定要件。诉状中提到Rytr的用户生成了数万条评论。但关键事实缺失了：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评论被实际发布到网上。能制造假评论的工具，和把假评论实际发到网上，是两回事。前者是潜在风险，后者才是实际损害。FTC法要求「实际损害或损害的可能性」。可诉状里并没有实际损害的证据。

第二，「手段与工具提供」理论被滥用了。传统上，这一理论适用于企业直接做出虚假陈述并传达给他人的情形。但Rytr从未直接做过任何虚假陈述。即便AI生成的评论中包含不实内容，那也是用户自己的选择。就像铅笔公司不会因为有人用铅笔写了伪造文件就承担责任一样。

这里有个讽刺的地方。

FTC撤销Rytr命令的同一天，发出了10封关于虚假评论的警告函。间隔仅30分钟。是巧合吗？信号再清楚不过了：我们没有放弃打击虚假评论，只是换了方向。不再追究制造工具的公司，而是要抓住滥用工具的公司。弗格森主席的立场是这样的：不禁止AI技术本身，只惩罚那些用AI实际欺骗消费者的行为。

看看同一位主席在2024年批准的DoNotPay案，这个区分就清楚了。DoNotPay把自家AI宣传为「机器人律师」。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是明确的欺骗，是对产品能力的虚假宣称。弗格森对这类案件投了赞成票。

看出区别了吗？DoNotPay对自家AI的能力撒了谎。Rytr没有撒任何谎。它只是做了一个别人可能用来写谎话的工具。

这个案件触及了AI监管的根本问题。

技术是中性的。刀既能用来做饭，也能用来犯罪。打印机既能印合法文件，也能印假钞。AI写作工具既能写博客文章，也能写虚假评论。该禁止技术本身，还是只惩罚滥用行为？

拜登政府的FTC倾向前者。如果一项技术被滥用的可能性很高，那从一开始就应该禁止。特朗普政府的FTC倾向后者。有合法用途的技术就应当允许存在，只在实际违法时才处罚。

哪边是对的？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对同一行为，一年之内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这个案件暴露了美国AI监管政策在一致性上的深层问题。

还有一点要补充。

撤销Rytr命令是特朗普政府落实AI行政令和AI行动计划的第一个案例。第一个，意味着不会是最后一个。按照同样的逻辑，还有更多FTC命令可能被重新审查。Operation AI Comply的其他案件，以及之前的AI相关监管措施，都在射程之内。一位法律评论人士写道：「2025年是FTC历史上撤销命令最多的一年。」变革之风刮得猛烈。只是这风吹向何方，目前无人知晓。

二、机器人律师的陨落

(1) DoNotPay：机器人律师夸大宣传被处罚

2015年，斯坦福大学宿舍里，一个来自英国的年轻人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约书亚·布劳德（Joshua Browder）。他收到太多停车罚单，在研究申诉方法的过程中，干脆决定自己做一个聊天机器人。「作为一个年轻人，我根本付不起这些罚单。所以我把自己变成了停车罚单申诉方面的法律专家。」这是他后来在采访中说的话。

布劳德是对冲基金经理比尔·布劳德的儿子。在硅谷，他的故事被包装成典型的天才少年叙事。不久他入选彼得·蒂尔的创业资助计划，从大学退学，获得了Andreessen Horowitz和Coatue Management等知名风投的投资。从停车罚单申诉聊天机器人起步的公司，很快有了更大的野心。公司名叫「DoNotPay」。口号更加大胆：「世界上第一位机器人律师。」

布劳德的承诺很诱人。每月只需36美元的订阅费，AI就能帮你处理从高速超速罚单申诉到离婚文书起草，再到小额诉讼索赔的一切事务。网站上引用了《洛杉矶时报》的评语：「这个机器人律师能做的事，与人类律师所做的工作相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于那些在昂贵法律服务门槛前望而却步的消费者来说，这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但FTC的目光紧盯着广告措辞与实际功能之间的落差。2024年9月，FTC公布了调查结果。

DoNotPay从未对其AI技术是否达到了执业律师的水平、生成的文件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做过任何客观验证。公司内部也从未聘请律师对AI的产出进行审核。问题很明了：叫自己「机器人律师」，却从未进行过律师级别的验证。

这里有必要重新厘清「欺骗」的法律含义。消费者购买产品时，信赖广告措辞。基于这种信赖支付费用。如果广告措辞与事实不符，消费者就是在错误信息的基础上做出了经济决策。FTC法第5条将这种情形定性为「不公平或欺骗性行为」。

根据FTC的起诉书，DoNotPay的技术并未基于完整、最新的联邦及州法律法规和司法判例数据库进行训练，也没有学习法律如何适用于各种不同的事实情境。一句话，要称之为「AI律师」，底子太薄。

2025年1月16日，FTC委员会以5比0全票通过了对DoNotPay的最终行政命令。内容有三项。

第一，支付193,000美元的消费者救济金。

第二，通知2021年至2023年间的订阅用户FTC和解事实及服务的局限性。

第三，今后如要宣传其服务能达到执业律师的水平，须提供充分证据。

193,000美元。对一家拿了数亿韩元风投资金的公司来说，算不上大数目。但真正的意义不在金额。FTC直接质疑了「机器人律师」这个说法本身，这才是关键。一个标准由此确立：没有科学证据，不得声称AI能替代专业人士。

丽娜·汗主席与梅丽莎·霍利约克委员发表了联合声明，内容并非谴责DoNotPay。她们表达的反而是一种期望：AI有可能让消费者以更低的价格、更便捷的方式获得服务。

问题不在AI技术本身，而在于未经验证就夸大能力的营销手法。

布劳德曾在Twitter上发出过一个大胆提议：「我出100万美元，找一位律师戴着AirPods走进法庭，完全按照AI的指示进行辩护。」这番话引来了媒体关注，同时也引来了所有律师的关注。法律界的批评声接踵而至：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懂法律是怎么运作的。也有人说他沉醉于自己造出的产品。

DoNotPay案给整个法律科技（Legal Tech）领域留下了教训。AI确实有降低法律服务成本、提高可及性的潜力。

但「律师」这两个字是有分量的。律师是持有执照的专业人士。要声称能模拟律师的专业能力，至少需要相应水平的验证。没有验证就自称「机器人律师」，那不是营销，是欺骗。

(2) Evolv Technologies：AI武器探测器虚假宣传

2022年的某一天，纽约州尤蒂卡的一所中学里，一名学生被一把7英寸的刀刺伤。

学校入口处安装着最新的AI安防系统。那是Evolv Technologies销售的「Evolv Express」扫描仪。这台机器没有检测到那把刀。

Evolv总部设在马萨诸塞州。他们的营销攻势很猛：AI安防扫描仪比传统金属探测器更快、更准、更省钱。他们瞄准的是学校市场。

在枪击案频发的美国，校园安全是一个灼热的话题。家长们渴望能保护孩子的技术，学区负责人需要一个能说出「我们学校是安全的」的依据。

Evolv的广告语很有吸引力。「运用AI区分武器和日常物品。」「忽略钥匙和手机，精准识别枪支和刀具。」「比传统金属探测器节省70%的人力成本。」覆盖40个州的800多所学校引进了这套系统。职业体育场馆和医院也有安装。学校市场占了Evolv业务的一半。

但在实际使用中，问题不断暴露。尤蒂卡事件之后，学校提高了扫描仪的灵敏度。随即误报率飙升至50%。学生的饭盒、活页夹、水瓶都被识别为武器。伊利诺伊州的一个学区，2023年8月至2024年4月期间，仅笔记本电脑就触发了超过85,000次误报。刀倒是找到了五把，但代价是学校行政陷入瘫痪。

FTC的调查结论更为严重。起诉书指出，Evolv Express扫描仪对武器的检测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用户设定的灵敏度级别，灵敏度越高，误报就越多」。FTC进一步指出，Evolv自称是「武器探测系统」却声称「不是金属探测器」，这种说法「纯属营销话术」。实际上，这台扫描仪能探测的只有金属，对非金属武器毫无办法。

2024年11月27日，FTC宣布了对Evolv的处理措施。

命令的核心有四项。

第一，禁止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宣称产品能通过AI探测武器。

第二，禁止虚假宣称能忽略无害的个人物品。第三，禁止在与传统金属探测器比较时对准确率、误报率和处理速度做虚假宣传。

第四，禁止对人力成本节省做虚假宣传。

还有一项更重要的措施。

命令要求Evolv赋予2022年4月1日至2023年6月30日期间签约的K-12学校客户，在60天内无违约金解除合同的权利。

一般来说，Evolv的合同具有多年约束力。这道命令等于给学校们打开了一扇逃生门。

Evolv的反应颇有意思。公司在声明中强调：「FTC并未对Evolv产品的核心效能提出异议。」「调查的焦点在于特定时期内过往营销材料的表述方式。」一句话概括：技术本身没问题，改改广告文案就行了。

可现场的声音截然不同。安防专家唐纳德·梅耶（Donald Maye）说，FTC的发现「凸显了Evolv技术的重大缺口」。学校安全顾问肯尼斯·特朗普的话更直接：「一些学校领导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恰恰造成了他们本想阻止的后果。他们可能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需要解释自己为何购买了一项无法兑现承诺或暗示的技术。」

这里有一个悖论。截至FTC和解后的2025年1月，Evolv宣布没有任何一位客户申请解约。部分学校反而表示对Evolv系统很满意。一个学区的安全负责人说：「那份报告对我们毫无意义。我们每天都在使用Evolv。」对这项技术的评价，至今仍然两极分化。

Evolv案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在与安全直接相关的技术上冠以「AI」之名，应当承担怎样的责任？家长们信赖并托付孩子安全的系统，如果达不到广告宣传的性能，责任该由谁来承担？在透明公开技术局限性与追求营销效果之间，企业该如何抉择？这些问题的答案尚未成形。

(3) IntelliVision：虚假标注人脸识别准确率

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的IntelliVision Technologies Corp.，是一家销售人脸识别软件的公司，产品用于家庭安防系统和智能家居触控面板。他们的网站上写着一连串自信满满的宣传语。

「可检测所有族裔的面孔，不存在种族偏见。」

「经全球数百万张数据集训练，完全不存在性别或种族偏见。」

「拥有市场上数一数二的准确率。」

在人脸识别技术领域，「偏见（bias）」这个词是敏感话题。

2018年，MIT研究员乔伊·布奥拉姆维尼（Joy Buolamwini）和蒂姆尼特·格布鲁（Timnit Gebru）发表了「Gender Shades」研究，揭示主流人脸识别系统对黑人女性的误识率显著偏高。此后，人脸识别技术中的种族和性别偏见成为持续争论的焦点。IntelliVision宣称「无偏见」，看起来正是对这场争论的回应。

然而FTC的调查结果恰恰相反。

根据2024年12月3日发布的诉状，IntelliVision拿不出任何证据支撑「市场顶级准确率」的说法，也没有依据证明「完全不存在性别或种族偏见」。问题还不止于此。公司宣传称系统经「数百万张面孔训练」，实际上仅使用了约10万个不同个体的图像进行训练，之后利用技术手段生成了同一图像的各种变体罢了。

这里需要理解「训练数据」的含义。AI模型靠数据喂养成长。人脸识别AI要准确识别不同种族和性别的面孔，就必须用多种族、多性别的面部数据来训练。如果训练数据偏向某一种族，AI就会精于识别该种族的面孔，却频繁误判其他种族。这就是「算法偏见」的基本原理。

FTC为了客观验证IntelliVision的算法，使用了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的公开数据。结果与公司的宣传大相径庭。IntelliVision的算法「未能跻身前100名最佳性能算法之列」。按人口统计群体进行的偏见测试也未得到充分执行。

公司还宣称自家的反欺骗（anti-spoofing）技术可以防止系统被照片或视频影像欺骗。这同样缺乏充分证据。

2025年1月8日，FTC确认了对IntelliVision为期20年的行政命令。委员会以5比0全票通过。在公开征求意见期间，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意见。命令的核心有两项。

其一，禁止虚假标注人脸识别软件的准确度和效能，以及该技术在不同性别、族裔、肤色人群中的比较表现。

其二，今后若要宣称技术的有效性、准确性或无偏见，必须持有并依据「合格且可靠的测试」。

消费者保护局局长塞缪尔·莱文（Samuel Levine）在声明中说：「如果你要宣传自己的人工智能系统没有偏见，就必须能够证明这一点。开发和使用AI系统的人，同样不能豁免于基本的欺骗性广告原则。」

这是FTC在过去一年内提起的第二宗重大人脸识别案件。2023年12月，FTC曾就零售商来爱德（Rite Aid）滥用人脸识别技术一案，下令禁止其在5年内将人脸识别技术用于监控目的。来爱德案的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部署技术的过程中未能建立防止消费者受损的合理程序。

IntelliVision案涉及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技术实际性能与广告宣传性能之间的差距。「无偏见」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伦理宣言，但在FTC看来，它是对客观事实的断言。客观断言需要证据。没有证据就宣称「无偏见」，跟在标签上印着「100%有机」却卖普通种植农产品没什么两样。

(4) Click Profit/Ascend Ecom：AI投资骗局

「AI替你赚钱。」还有比这更诱人的一句话吗？Click Profit和Ascend Ecom正是以此为武器。

他们的商业模式很简洁。

消费者投入数万美元后，公司会在亚马逊、沃尔玛、TikTok等平台上开设并运营网店。消费者什么都不用做。「尖端AI技术」会自动筛选高利润产品、管理库存、处理发货。

每月数千美元的「被动收入（passive income）」自动到账。至少广告是这么说的。

Click Profit的联合创始人克雷格·埃姆斯利（Craig Emslie）频繁出现在TikTok视频和数字广告中。

他说：「股市、房地产、贵金属，绝对无法提供Click Profit投资所具备的那种安全性。」公司声称与耐克、迪士尼、戴尔、高露洁、漫威等知名品牌建立了产品采购合作关系，还表示已投入500万美元开发AI超级计算机，该技术已创造「约1亿美元的销售额」。

消费者们掏空了退休金和贷款。加入Click Profit需要缴纳45,000至75,000美元的管理费，再另付10,000美元以上的库存费用。公司从客户店铺产生的利润中提取高达35%的分成。

FTC的诉状中记录了一位匿名消费者的经历。他将「毕生积蓄」投入了Click Profit。结果惨不忍睹。他被踢出了客户名单，「对已支付的款项没有任何回报可以展示」。当他在网上发布差评后，埃姆斯利的律师找上门来。

律师威胁要起诉他，并「拿走他和妻子名下的所有财产」。这位消费者删除了评论，请求部分退款。埃姆斯利的回复是：「滚。」

Ascend Ecom的手法如出一辙。这家公司由威廉·巴斯塔（William Basta）和肯尼斯·梁（Kenneth Leung）运营，自2021年起以多个名义活动。

Ascend Ecom、Ascend Ecommerce、Ascend CapVentures、ACV Partners等等。他们承诺「尖端」AI工具能让消费者迅速实现每月数千美元的收入。「以独家软件和人工智能为客户的商业成功保驾护航。」

据FTC统计，Click Profit造成的消费者损失至少为1,400万美元。Ascend Ecom的损失规模估计至少2,500万美元。

亚马逊以违反平台卖家政策为由，暂停或关闭了Click Profit所创建店铺的约95%。扣除亚马逊佣金后，超过20%的Click Profit店铺完全没有盈利，三分之一的店铺总销售额不到2,500美元。

2024年9月，FTC起诉了Ascend Ecom。2025年3月，针对Click Profit的诉讼随之而来。联邦法院冻结了他们的资产，并暂停了其业务运营。

2025年6月，Ascend Ecom的运营者同意永久退出商业机会销售领域，并将资产移交FTC。2025年8月，Click Profit的运营者也迎来了同样的结局。克雷格·埃姆斯利、帕特里克·麦吉根（Patrick McGeoghean）等人被判赔偿1,360万美元。杰森·马斯里（Jason Masri）被判赔偿730万美元。这些案件呈现出一个规律。AI不过是诱饵。「人工智能」三个字被当作提高投资可信度的工具来使用。FTC的结论是：「大肆宣传的AI技术和品牌合作关系并不存在，承诺的利润也无法实现。」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上世纪90年代互联网泡沫时期，公司名字后面加个「.com」就能拿到投资。2024年，「AI」扮演着同样的角色。技术越复杂，人们越倾向于相信而非验证。

有人利用这一点。FTC消费者保护局局长克里斯托弗·穆法里日在声明中说：「Click Profit以虚假承诺误导消费者，谎称使用尖端AI技术和独家品牌合作关系来保证被动收入。」

三、写虚假评论的AI（Rytr LLC案）

(1) AI生成评论与消费者保护

网购的时候，我们都会看评论。其他买家留下的评分和评价，直接影响我们的购买决定。

「这个产品真的很好用，用了一周就感觉到效果了。」看到这样的话，信任感就来了。评论就像是陌生商品的一张「口碑地图」。我们信赖这张地图，据此做出选择。

但如果那张地图本身就是伪造的呢。

Rytr LLC是一款AI写作工具,用户只需输入关键词,就能自动生成各类文本。博客文章、电子邮件、营销文案、社交媒体帖子,什么都能写。其中有一个功能叫「Testimonial & Review」(用户评价与评论生成)。输入产品名称、星级评分和几个关键词,AI就能炮制出一段读起来像真实买家写的生动评论。

比如输入「防脱发洗发水,5星」,就会蹦出这样的句子。

「用了一周,明显感觉掉发少了!强烈推荐!」当然,AI从来没用过那款洗发水。AI连头发都没有。这条评论是彻头彻尾的虚构。

根据FTC 2024年9月的起诉书,Rytr的服务生成的评论包含「与用户输入无关的具体且往往重要的细节」。这些评论对于「将其复制粘贴到网上发布的用户而言,几乎可以确定是虚假的」。FTC指控,Rytr的部分订阅用户利用该服务制造了「数百条,某些情况下甚至数万条可能包含虚假信息的评论」。

这里出现了一个法律术语:「means and instrumentalities」(提供手段与工具)。用日常比喻来解释就是:开枪的人是罪犯,但明知枪会被用于犯罪还制造并出售枪支的人,同样可能承担责任。FTC认定,即便Rytr没有亲自发布虚假评论,仅仅是为消费者提供了一个可以轻松实施欺诈的工具,这件事本身就构成违法。

FTC的逻辑走得更远。起诉书主张,Rytr的评论生成服务「完全没有或几乎没有合法用途」,「其唯一用途就是帮助订阅用户发布虚假评论以欺骗消费者」。

2024年12月,FTC对Rytr作出了最终裁定。裁定的核心有两条。

第一,禁止今后从事类似违法行为。

第二,在20年内禁止广告、推广、营销或销售专门用于生成消费者评论或推荐语,或以此为卖点进行宣传的服务。

这份和解协议给生成式AI开发者亮了一盏警灯。

「你造的AI如果天生适合干坏事,你就是共犯。」技术「中立性」这面挡箭牌,似乎被击穿了。文本生成AI的本质就是制造「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句子」。用来写小说,那是艺术;用来写假评论,那就是欺诈。开发者真的能控制所有使用场景吗。

这个案子还没完。因为FTC内部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2) FTC委员意见分析与未来走向

2024年9月,FTC就Rytr案起诉书和拟议行政命令进行投票,结果是3比2通过。Melissa Holyoak委员和Andrew Ferguson委员投了反对票。两人都是共和党方面的委员。

Ferguson委员的反对意见措辞尖锐。

他指出,「Rytr的工具既可以被合法使用,也可以被非法使用」,它并非一个「本质上具有欺骗性」的工具。他进一步强调,「起诉书中没有任何内容声称Rytr知道其工具正被用于欺诈」。

他的核心论点是这样的:「仅仅因为生成式AI工具有被用于欺诈的可能性,就将其归类为违法,这违背了我们的判例和常识。这样做有可能把诚实的创新者变成违法者,有可能把一项具有革命性潜力的技术扼杀在摇篮里。」

Holyoak委员的论调类似:「今天这份错误的起诉书和对第5条的错误适用,很可能会抑制AI领域的创新。」

这两份反对意见不是一般的法律分歧,它们揭示了AI监管的哲学分叉点。一方认为,「潜在的危害和市场污染风险本身就足以让执法行动正当化」;另一方则认为,「在没有实际损害证据的情况下处罚工具本身,会让创新萎缩」。

一年后,这场争论迎来了戏剧性的反转。

2025年12月22日,FTC作出决定,撤销了对Rytr的最终同意令。这是特朗普政府落实AI行动计划的头一个案例。已经升任委员长的Ferguson,把自己当初反对意见中的逻辑变成了实际政策。

新FTC的声明中,局长Christopher Mufarrige说:「仅仅因为一项技术或服务有可能产生问题,就对它加以谴责,这不符合法律与秩序的精神。」FTC得出结论:「起诉书中列举的具体事实不足以支撑违反第5条的指控」,「我们无法想象有什么理由继续维持一项并非基于可识别的法律违反行为的命令,因此它也无法保护消费者」。

Rytr案的反转,为美国AI监管的未来方向投下了一枚重要信号弹。

其一,在特朗普政府治下,FTC倾向于优先促进AI创新,在缺乏明确损害证据和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对AI工具提供者采取执法行动。

其二,「提供手段与工具」这一法律原则的适用将更加审慎,仅凭工具被滥用的可能性不足以构成执法依据,这一立场将得到强化。

其三,AI相关的执法行动预计将朝着要求提供实际消费者损害和欺诈具体证据的方向发展。

但这并不意味着「法外之地」。Rytr案撤销之后,FTC对ClickProfit、Ascend Ecom等明显的欺诈行为依然保持着高压态势。监管的刀锋只是从「技术开发者」转向了「恶意使用者」和「欺骗性营销者」。

Rytr案象征性地展示了AI监管的两难困境。为了预防欺诈而监管工具本身,还是为了创新而允许工具存在、只惩罚滥用?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取决于谁坐在白宫里。同样的事实、同一部法律条文之下,完全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结论。

这对企业而言意味着不确定性。今天合法的事,明天可能违法;今天违法的事,明天可能合法。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夸大AI技术性能,或者打着AI旗号欺骗消费者骗取钱财,在任何一届政府之下都不会被容忍。「Operation AI Comply」的核心信息没有变:「贴上AI标签,并不能让欺诈变成创新。」下一章,我们把目光投向大西洋对岸。美国忙着抓骗子的时候,欧盟瞄准的是更宏大的价值。手持GDPR和『EU AI Act』的欧洲监管当局,以个人信息和人权为标靶,正在与AI企业展开另一种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