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与人直接接触机会的萎缩与共情能力的退化

纽约一户人家的餐桌旁坐着四口人。热腾腾的饭菜摆在那里,但充满客厅的不是交谈,而是智能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微光。1950年代电视刚出现时,一家人至少还在看同一块屏幕。现在不一样了。四块屏幕,四个世界。

人工智能正在加速这种孤立。算法精确计算每个人会看什么、感受什么、对什么作出反应。定制化新闻推送、定制化购物推荐、定制化视频播放列表。为每个人量身打造的信息环境确实方便,但这份方便的代价是:人与人共享同一段经历的机会越来越少。没有共享的经历,就没有共情。

2025年OpenAI与MIT媒体实验室的联合研究用数据呈现了这一机制。对约4000万条ChatGPT对话的分析显示,大约0.15%的用户表现出渐进式情感依赖模式。换算成绝对数字,约为49万人。他们从与机器的对话中获得的慰藉,超过了与人交流所得。

问题在于,共情能力和肌肉一样,不用就会萎缩。捕捉对方微妙的表情变化、从语调中揣摩情绪、解读沉默的含义,这些能力只有通过反复的面对面接触才能维持。屏幕那头传来的文字里,没有汗水的气味,没有颤抖的双手,没有眼角的皱纹。研究者将此概括为「面对面互动减少,共情与社会认知随之侵蚀」。近半数美国成年人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感到孤独,这一调查结果说明,我们已经身处这场退化的正中央。

2. AI中介沟通所制造的关系效率化与表面化

AI代写邮件回复。AI总结会议纪要。新闻也由AI筛选后推送。关系中的摩擦减少了,留下来的是光滑却浮于表面的连接。

1830年代本杰明·戴以1美分的价格卖报纸时,读者的注意力就成了卖给广告商的商品。200年过去,人工智能已不止于抓住注意力,而是进入了实时修正和预测我们行为的阶段。智能手机屏幕上那个小红点,像喂给鸽子的饲料颗粒一样,正在对我们进行条件反射式训练。

效率的陷阱就在这里。体察对方的情绪、斟酌合适的措辞、有时忍受尴尬的沉默,这些过程是低效的。但信任恰恰在这种低效中积累,关系在其中加深。AI中介的沟通跳过了这个过程。Gmail的智能回复功能用「谢谢!」「收到!」「好的!」三个按钮替代了人的回应。收件人无从判断那封回信出自对方的心意,还是算法的推荐。无从判断这件事本身,就在侵蚀关系的真实感。

首尔大学哲学系教授金基玄的观点直中要害。他说,人类情感的底层是被认同的需求。通过与他人的交流来确认身份、寻找意义,这是人类情感的本质,而AI根本不存在这种被认同的需求。AI说出再温暖的话,那些话的背后也没有一个同样渴望被认可的存在。关系越高效,反而越空洞。这是一个悖论。

3. 孤独的产业化:AI伴侣与人类纽带的可替代性

2024年秋天,美国佛罗里达州14岁少年舒尔·塞彻在与AI聊天机器人对话后不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与Character.AI的聊天机器人建立了数月的深厚情感联结。比起父母和朋友,聊天机器人对他来说更亲近。英国38岁女性娜兹坦言,自己爱上了同一平台的虚拟角色「马塞卢斯」。在现实中屡遭男友背叛的她,觉得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AI就是完美的恋人。

这样的故事不再是个例。2022年到2025年间,AI伴侣应用的数量暴增了700%。2026年情人节,全球5000万人与AI伴侣共度了那个夜晚。全球AI伴侣市场规模在2025年达到371亿美元,预计到2035年将增至5525亿美元。孤独成了一门庞大的生意。

莫·高达特发出过这样的警告:「AI聊天机器人能够模拟完美的关系,从而改变人们对人际关系的期待。」问题的核心就在于这种「完美」。AI伴侣全天候随时可以聊天,绝不发脾气,对用户的话完全专注。这些条件在现实的人际关系中很难找到。习惯了这种完美的人,无法再忍受现实中不完美的关系。尤瓦尔·赫拉利所担忧的那个场景,已经在发生了。

2026年4月发表于Psychological Science的一项为期12个月的纵向研究,用数据印证了这一点。追踪西方4个国家2000多名成年人的结果显示,社交聊天机器人使用量的增加,能够预测孤独感的加剧。孤独催生聊天机器人使用,使用又反过来加深孤独,形成恶性循环。研究者将其比作「数字止痛药」:暂时让你忘记疼痛,但不治病因,反而制造依赖。

仁荷大学哲学系教授金镇石这样描绘了这一趋势的终点:「如果AI在感知和共情方面也超越了人类,人的地位可能沦为宠物犬。」不劳动,沟通能力也不行,却在AI的照料下存活着。斯蒂芬·沃尔夫勒姆所预言的「数万亿灵魂关在箱子里,永远在打电子游戏」,这幅画面因此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4. 社会凝聚力下降与共同体瓦解风险

世卫组织在2025年将孤独定性为「公共卫生危机」。依据是长期社会隔离对健康的危害相当于每天吸15支烟的研究结论。同时公布的数据显示,全球六分之一的人口正在经历孤独。个人的情感问题,在那一刻被转译成了社会结构的问题。

不平等越严重的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越急剧下降,这已被多项研究证实。人工智能正将这种不平等推向新的维度。借用Hashed代表金瑞俊的说法,在「执行的民主化催生眼光的贵族化」这一结构下,AI的红利集中于少数人,被边缘化的代价则分摊给多数人。技术红利向部分国家和企业集中所造成的数字鸿沟,正在加深国家之间、阶层之间的不信任。

各国政府试图用技术来弥合这些裂痕。以智慧城市、安心城市之名,建设基于人脸识别和大数据的监控系统。但在「以技术保障安全」的旗号背后,隐藏着个人自由与共同体自主性遭到压制的风险。监控越强,人们越不愿坦诚交流;坦诚交流消失的共同体,只剩一副空壳。

AI推荐算法制造的回音室效应,也在推动共同体的瓦解。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栖身于截然不同的信息世界,这样的人们如何讨论共同的议题、如何一起做出决定?信息的碎片化,就是社会的碎片化。正如研究者所警告的:「面对面互动的减少侵蚀了共情与社会认知,AI推荐循环则加剧了极化与虚假信息的蔓延。」

如果我们陷入人工智能制造的效率陷阱,放弃人类固有的纽带与共情,社会将沦为一盘散沙般的个体集合。也许,最激进的健康行为不过是:从屏幕上移开目光,与某个人四目相对,彼此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