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方对中国技术崛起的回应

(1) 军民融合与中国版帕兰提尔：深蚁科技(Deepexi)

2024年秋天，华盛顿特区乔治城大学校园里，一支研究团队正盯着一份庞大的Excel文件。屏幕上排列着2,857份合同。这些合同是2023年1月至2024年12月间，中国人民解放军签订的AI相关采购合同。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CSET)的研究人员分析这些数据时，发现了一个规律。合同对象企业共1,560家，其中大量是民营公司。四分之三不是国有企业。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些企业中三分之二是在2010年之后成立的。

这些数据传递的信息很清楚：中国的军民融合战略正在实际运转。

「军民融合」这个词最早出现在1990年代末的中国。但它从一句口号变成有实体的制度架构，是在习近平时代。2017年，习近平设立了中央军民融合发展委员会，由中国共产党最高层直接指挥这一战略。同年，科技部发布了军民融合五年规划，国务院出台了人工智能发展计划。三份文件指向同一个目标：把民间的技术创新转化为军事力量。

西方难以理解这一战略，是有原因的。在美国和欧洲，民用与军用是分开的。谷歌员工会反对无人机项目，微软工程师会联名抗议国防部合同。但在中国，这样的界线不存在。阿里巴巴的云计算能力可以直接接入解放军的指挥控制系统。腾讯的人脸识别技术被应用于新疆地区的监控摄像头。海康威视的安防监控设备已经在向中国军方的监视和视频处理系统供货。

美国国务院前助理国务卿克里斯托弗·阿什利·福特这样概括：「在中国可以获取的所有技术，以及北京认为对军事和国家安全有用的所有技术，都会被用于这些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在这个背景下，深蚁科技(Deepexi)这个名字浮出了水面。这家公司在2025年10月推进香港上市，由此进入公众视野。招股书显示，深蚁科技将自己定义为「企业级大规模AI应用解决方案提供商」，把数据整合、实时分析、预测建模打包在一起，帮助企业做出决策。这和帕兰提尔20年前在美国起步时做的事，相似得令人惊讶。

西方情报分析人士把深蚁科技称为「中国版帕兰提尔」，原因就在这里。两家公司都整合数据、可视化呈现，再用AI分析来加快决策速度。但有一个关键区别。帕兰提尔是在西方法律约束和隐私保护的严苛条件下成长起来的。深蚁科技没有这些限制。它享有中国政府的全力支持和不受限制的数据访问权。在军民融合体制下，民营企业收集的数据可以立即转为国家安全用途。乔治城大学CSET的分析揭示了这套战略实际运转的效果。AI相关军事采购合同排名前15的企业中，11家仍是国有企业或国防科研机构，比如中国电子科技集团(CETC)、中国航天科技集团(CASC)、中国兵器工业集团(NORINCO)。但剩下的是民营企业。科大讯飞(iFlytek)是语音识别和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领军者，两年内拿下了20份军方合同，涵盖翻译软件和AI辅助决策系统。航天宏图(PIESAT)是一家卫星与地理空间分析公司，向军方供应了作战模拟平台和自动目标识别技术。

这就是让西方紧张的原因。中国的国防工业生态正在扩张。过去由大型国有企业垄断的领域，现在涌入了年轻而灵活的民营企业。这些企业向军方供应最前沿的AI技术，正在快速拉升解放军的技术水平。

在习近平的指示下，中国正准备将军民融合纳入第十五个五年规划(2026至2030年)的核心。被称为「AI+」的这一构想，目标是将AI深度融入经济和社会各个层面。2024年3月，李强总理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宣布：「要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这意味着一个体制的成型：民用AI的每一步进展，都自动转化为军事力量的增强。

西方的回应正在多个层面同时展开。

第一层是收紧半导体和算力的出入口。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在2024年12月加强了先进半导体出口管制。2025年1月又发布了全球性的「AI扩散(AI Diffusion)」规则，试图堵住经由第三国的迂回通道。

第二层是重构同盟关系。AUKUS第二支柱将AI、自主系统、网络、电子战、量子技术领域的美英澳三国联合开发制度化。这不是一个武器采购同盟，而是一个共享软件和数据的技术同盟。

第三层是对中国企业的分类与制裁。美国国防部依据2021财年国防授权法编制了「中国军事企业(CMC)」名单。2024财年国防授权法第805条更进一步：从2026年6月30日起，国防部不仅不能与名单上的企业签约，也不能与任何提供这些企业生产或开发的商品或服务的其他企业签约。但光靠出口管制和制裁还不够。2025年10月，中国扩大了对钬、铒、铥、铕、镱等稀土元素的出口管制。这些元素对F-35战斗机、战斧巡航导弹、雷达系统和AI半导体不可或缺。中国掌控着全球60%的稀土开采和90%的加工能力。这是一种将经济杠杆转化为国防工具的策略。

帕兰提尔的亚历克斯·卡普对此说：「中国和我们正处于AI军备竞赛之中。我们其实已经在战争状态了。」他的首席技术官(CTO)沙姆·桑卡持同样看法。桑卡分析认为，中国正在窃取西方的知识产权，通过一带一路进行经济渗透，并以混合战术向西方施压。

归根结底，西方对中国技术崛起的回应已经超越了一场技术竞争。这是体制与体制的较量。一边是国家整合并动员一切资源的体系，另一边是在坚守民主价值和市场原则的同时追求创新的体系。帕兰提尔站在这场较量的正中央，向西方发问：你们能在确保技术优势的同时守住自由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尚未写就。

(2) 台海危机模拟与作为威慑力的AI

2025年7月31日，华盛顿特区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报告厅里聚集了退役军官和安全问题专家。屏幕上显示着「Lights Out?」这个标题。灯熄灭了。这个标题隐喻的是台湾遭到封锁后可能出现的局面。研究团队公布了23轮兵棋推演的结果：如果中国对台湾实施海上封锁，全球贸易将陷入瘫痪，西太平洋可能爆发大规模冲突。

退役海军陆战队上校马克·坎西恩望着在场听众说：「这将是一场让人想起1942年地中海'基座'行动、1943年北大西洋ONS-5护航战的大规模护航船队交战。」他发出的警告是：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海战有可能重现。

台湾海峡不再是一片遥远的海域。那里是中美AI霸权竞争可能发生物理碰撞的最前线。而在这条最前线上，AI正在以一种新的形态崛起为威慑力量。

CSIS的兵棋推演系列从2023年开始。第一份报告「下一场战争的第一场战役」模拟了中国对台湾的登陆作战。24轮推演的结果显示，在大多数场景中，美国、台湾和日本联军挡住了登陆。但代价惨重。两艘美国航母被击沉，数百架战斗机被击落。日本的基地在导弹攻击下几乎被夷为平地。2024年12月的第二份报告抛出了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核武器被使用的可能性有多大？15轮模拟中，有三轮出现了核灾难。那是中国军队在即将战败时，为防止政权崩溃而决定动用核武器的情况。

研究团队的结论冷酷而直接：「完全的胜利是不可能的。美国必须在遂行高强度常规战争的同时，给对手一个体面的退路。否则核灾难将不可避免。」

2025年7月的第三份报告聚焦封锁场景。26轮推演的结果表明，中国的海上封锁可以切断台湾的能源供应、瘫痪经济。但如果美国和盟国派出护航船队，大规模海战就无法避免。在那场海战中，谁是赢家并不明确。

这些模拟指向同一个教训：仅凭传统军事力量，威慑无法奏效。核威慑建立在「确保摧毁」的恐惧之上；数字威慑的运作原理不同。它是让对方确信：「你的计划已经暴露了。」

AI在台湾海峡成为威慑力量的方式分为多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预警。中国要准备入侵台湾，需要数月的军事动员：弹药储备量增加、兵力调动、通信量激增、民用船舶军事征用。所有这些迹象都会留下数据痕迹。卫星图像、通信截获、开源情报(OSINT)经AI综合分析后，可以在入侵准备的数周到数月前将其探测出来。

帕兰提尔的Gotham系统承担的正是这个角色。它将来自数千个数据源的信息实时融合，从中找出规律。「上周福建省的导弹基地燃料出库量是平时的三倍。」「东部战区司令部的通信量比上月增长了40%。」这些微弱的信号汇聚在一起，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美国可以据此提前部署航母，或通过外交渠道发出警告。

第二个层次是战场速度。在现代战争中，杀伤链(Kill Chain)的节奏越来越快。从发现目标到实施打击的时间已经缩短到了分钟量级。在乌克兰战争中，帕兰提尔的系统把这个过程从数小时压缩到了几分钟。同样的原理适用于台湾海峡。当中国军队的登陆艇逼近海岸的那一刻，AI分析卫星数据、传输坐标，台湾军方的导弹随即发射。

美国国防部2025年5月将帕兰提尔Maven智能系统(Maven Smart System)的合同上限提高到13亿美元，原因就在这里。该系统部署在五个战斗司令部，实时提供作战支援：太平洋司令部、欧洲司令部、中央司令部、北方司令部和运输司令部。一旦台海危机爆发，太平洋司令部的指挥官将通过这套系统以纳秒级精度掌握战场态势。

第三个层次是大规模自主武器。美国国防部的「复制器(Replicator)」构想是部署数千架低成本自主无人机，以此对抗中国的数量优势。但数千架无人机不可能由人类逐一操控。AI必须成为这些无人机的大脑。帕兰提尔的AIP(人工智能平台)将大语言模型(LLM)应用于军事行动，使大规模自主武器体系的指挥控制成为可能。

美国国防部年度报告显示，中国在2024年同样在无人系统、情报监视侦察(ISR)分析、决策辅助、网络作战、信息战等多个军事应用领域大举投资AI。军民融合正在拓宽这些投资的供应线。这意味着双方都在加强AI能力。一个悖论由此产生。

AI增强威慑力的方式，同时也在加快危机的节奏。当双方都获得「更快的决策」能力时，双方同时缩短了对方的反应时间。

2025年联合国军事AI对话中，与会者指出的风险正是这一点：「AI工具加快了解读复杂情报的速度，但高速的决策循环压缩了人类深思熟虑的时间，削弱了指挥官的理解能力。在压力和危机情境下，这会增加失误、事态升级和误判的可能性。」

2025年8月，25名国际专家在锡拉丘兹大学进行了一场不同寻常的兵棋推演。他们设计的不是美国的防御，而是中国的进攻。目的是走进北京的战略思维方式。结果令人不安。长期作为美国军事规划基本假设的大规模登陆作战和先发制人打击美军基地的想定，与北京的实际盘算可能并不吻合。部分参加者认为中国必须在十年内采取行动；另一些人则预测，72岁的习近平可能会试图在有生之年实现统一。

台湾当局也在做准备。2024年12月，台湾总统府史上首次进行了桌面兵棋推演。副总统萧美琴和国安会秘书长吴钊燮主持了这次演练，测试政府在中国军事紧张局势升级时的应对能力。民间同样有所行动。台湾的迷走游戏(Mizo Games)推出了一款名为「2045」的桌游。玩家扮演军队指挥官、秘密特工或民间抵抗力量，应对一场虚拟的中国入侵。众筹募集了400万新台币(约12万美元)。

AI作为威慑力量，归根结底传递的是一个信息：「你的进攻不会成功。」在中国下定入侵台湾的决心之际，用数据向它证明这个决心是错误的。登陆艇抵达海岸前有百分之几会被击沉？夺取制空权需要多长时间？后勤补给线能维持多久？AI可以把所有这些计算结果摆到对手面前。

但这是一把双刃剑。美国国防部报告警告，中国可能将生成式AI用于信息作战。2024年5月和10月，中国利用台湾周边军事演习的时机，将官方账号与冒充台湾公民的代理账号相结合，夸大解放军的能力，散布关于美日防卫台湾意愿的虚假信息。这证明了AI不仅可以用于威慑，也可以用于欺骗。

AI在台湾海峡究竟会成为守护和平的盾牌，还是引爆战争的火种，目前还无从判断。唯一确定的是：在那片海面之下，一场看不见的数据战争已经在进行。

二、数字威慑(Digital Deterrence)理论

(1) 在AI军备竞赛中占据优势就能阻止战争

「如果你想要和平，就拥有比敌人更聪明的软件。」

这是亚历克斯·卡普在2024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说的话。他重新诠释了罗马军事理论家韦格蒂乌斯的格言。原文是「如果你想要和平，就准备战争(Si vis pacem, para bellum)」。在卡普的版本里，战争准备不再是坦克和导弹，而是算法和数据。

这就是数字威慑理论的核心命题：在AI军备竞赛中取得压倒性优势，反而会让战争不再发生。

传统核威慑建立在「相互确保摧毁(MAD)」的基础上。你攻击我，我也摧毁你。双方都会灭亡，所以没有人敢率先动手。这套逻辑在过去七十年里阻止了核战争的爆发。但AI时代的威慑遵循另一套原理。数字威慑建立在「信息不对称」的基础上。如果一方能实时掌握对手的一切动向，预判其意图，并即时执行最优应对方案，对手就不会尝试进攻。因为它清楚知道，胜算趋近于零。

支撑这套逻辑的案例是乌克兰战争。俄罗斯拥有数千辆坦克和压倒性的炮兵火力。然而开战之后，那支庞大的装甲部队在乌克兰军队的无人机和精确打击面前，沦为又大又贵的靶子。Palantir的系统实时锁定俄军位置，并将情报传送给乌克兰炮兵。结果，我们都已经看到了。

美国国防部接受了这一教训。2025年8月，美国陆军与Palantir签署了一份价值100亿美元的企业服务协议(ESA)，将75份独立软件合同整合为一份。陆军合同司令部主任丹尼尔·莫耶这样解释：「这不是批量采购，而是像点菜一样。需要什么软件，就选什么软件。」这是一份宣言：软件已成为国防的核心资产。

同年5月，国防部将Palantir的Maven智能系统(MSS)合同上限提高到13亿美元。据相关人士说明，原因在于「各作战司令部越来越多地使用MSS来指挥控制各自战区的动态作战行动」。太平洋、欧洲、中东的军事指挥官们开始依赖基于AI的系统。

NATO也在朝同一方向迈进。2025年8月，NATO联合作战训练中心(JWC)整合了Maven智能系统NATO版本，100多名参与者参加了训练。JWC司令鲁普雷希特·冯·布特勒少将说：「我们的作战人员需要一个更快、更敏捷、更贴近现实的训练环境，而这个环境必须充满技术创新。」MSS NATO是NATO首个基于AI的作战指挥控制系统，将在盟军作战司令部(ACO)全面部署。

所有这些动作背后的逻辑只有一个：在AI上领先，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前谷歌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曾警告说，AI发展速度的斜率太陡了，领跑者只要领先六个月，就会形成永久性差距。如果民主阵营赢得AI开发竞赛，就能将经济和军事霸权永久化。反过来，如果中国率先到达终点，数字极权主义将向全球扩展。但这套逻辑暗藏危险的陷阱。

AI优势对双方都不透明的话，对手反而可能变得更加危险。2024年RAND报告警告称，AI军事系统可能在缺乏人类判断的情况下，增加意外冲突的风险。AI提供的不是预言，而是计算。如果计算出错，就是灾难。

AI军备竞赛越加速，决策速度就越超出人类的认知极限。当判断敌方导弹是否已发射并下达拦截命令的时间缩短到几秒之内，人类最终可能不得不把扣动扳机的权限交给AI。这就催生了「闪电战争(Flash War)」的风险。就像股票市场上算法之间互相碰撞、瞬间引发暴跌的「闪崩」一样，一个偶发的数据错误就可能导致一场谁都不想打的战争。

AI技术的扩散速度很快。2024年11月，路透社报道称，中国军方关联研究人员基于开源Llama模型开发了军事用途工具。开源生态系统使得威慑垄断变得困难。一方锁住一扇门，另一方就从别的门进去。

2025年联合国军事AI对话中，与会者点明了这一困境：「军备竞赛的动力学构成额外的风险因素。对战略竞争的感知，以及想要比对手占据优势的心理驱动，会形成快速部署能力的压力，而这种压力可能跑在保障、测试和治理流程的前面。」

尽管如此，数字威慑的支持者们认为别无选择。中国在增强AI能力的同时，西方如果袖手旁观，力量平衡就会被打破。平衡一旦打破，误判就会发生。误判召唤战争。因此「负责任的加速(Responsible Acceleration)」是唯一的出路。因为担忧AI的风险而放慢开发速度，等于向不遵守规则的对手拱手让出主导权，是一种「单方面裁军」。

亚历克斯·卡普说：「我们的技术有时候会被用来杀人。」这是令人不安的事实。但按照他的逻辑，正是这种致死的可能性，反而阻止了更大规模的死亡，也就是战争本身。这就是数字威慑冷酷的结论。

(2) 软件决定国防力量的未来

2024年3月，美国陆军授予Palantir一份价值1.784亿美元的合同，用于开发名为TITAN(战术情报目标获取节点)的下一代目标系统。该系统将高空及太空传感器采集的数据连接到地面部队，支援超视距目标打击。Palantir国防解决方案高级副总裁布莱恩特·程这样说：「TITAN大幅提升了作战能力，但我们希望软件和AI能降低复杂度。」

这句话道出了未来国防力量的本质。硬件提供能力，但软件把能力变成现实。

过去的军备竞赛是比谁拥有更多坦克和战斗机的数量游戏。二战中苏联生产了8万辆T-34坦克，以数量压倒德国装甲部队。冷战期间美苏两国各囤积了数万枚核弹头，维持恐怖的平衡。但进入21世纪的战场，这个方程式崩塌了。

乌克兰战争的教训很清楚。俄罗斯庞大的装甲部队在廉价无人机和精确制导武器面前不堪一击。一个1亿美元的战斗机可以被一群5千美元的无人机压制。Palantir首席技术官沙姆·桑卡用一句话概括：「硬件已经变成了软件的配件。」

这一变化正在从根本上撼动国防工业的结构。过去，洛克希德·马丁、波音、雷神这些巨头是国防工业的主人。他们花几十年建造航空母舰和战斗机，政府为此买单。这种做法叫「成本加成(Cost-Plus)」合同。制造商报多少成本，政府就在上面加一定利润后支付。即使超支也没关系，反正政府承担追加费用。

但现在，写代码的工程师们走到了国防的中心。Palantir在2016年起诉美国陆军并胜诉，打通了商用软件参与国防采购的通道。此后，Palantir、Anduril、SpaceX这样的「国防科技」企业开始蚕食传统军工巨头的领地。

2025年8月那份100亿美元的合同是这场变革的顶点。美国陆军将75份独立软件合同整合为一份。在其中60份合同里，Palantir原本是分包商，现在变成了总包商。合同司令部主任丹尼尔·莫耶说：「这是我们的一项重大举措。我们不只是盯着Palantir的合同。我们审视整个陆军采购了多少次同样的商用软件，然后评估把它们打包在一起、争取最大折扣是否合理。」

以软件为核心的国防有多重优势。升级速度是其一。硬件升级需要送进工厂更换零件，耗时数月甚至数年。但软件可以远程推送补丁。就像特斯拉更新汽车一样，坦克和导弹也能一夜之间变得更聪明。互操作性是其二。JADC2(联合全域指挥控制)的构想是将陆海空天网络整合到一张网络中。Palantir的软件充当这张网络的操作系统。不同的武器系统共享同一份数据，用同一种语言沟通。盟国之间的互操作性同理。NATO引入Maven智能系统，原因就在于此。

成本效率是其三。传统国防项目以超支和延期著称。F-35战斗机项目的总费用已经突破1万亿美元。而基于软件的系统可以更快、更便宜地开发。Palantir的TITAN原型机在数月内就完成了交付。

但软件越是左右国防力量，新的脆弱性也随之浮现。网络攻击是最大的威胁。代码、模型和数据一旦被入侵或篡改，物理装备本身就会瘫痪。2025年1月，美国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国防部研发与工程副部长办公室(OUSD R&E)、国家安全局(NSA)在联合报告中指出了「软件理解鸿沟(software understanding gap)」。AI系统过于复杂，以至于人类已经无法理解其运行原理。不理解，就发现不了漏洞。

另一个风险是依赖性。对某个国家或企业的专有软件和云服务过度依赖，会加深技术和政治层面的从属关系。这是数字主权的问题。欧洲对Palantir保持警惕，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尽管如此，这股潮流已不可逆转。2025年12月，美国海军部长约翰·费兰与Palantir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共同发布了「ShipOS」，一个用于舰艇运营的软件平台。同年，NATO在其最大规模联合演习「坚定二元2025」中首次实战测试了Maven智能系统。演习策划者们说：「Maven将增强跨域数据源的整合，提升决策能力，推动数字化转型。我们将变得更强、更快。」

国防力量的未来不再用「谁拥有更大的战舰」来衡量。衡量标准变成了「谁能跑出更快的OODA循环(观察-判断-决策-行动)」，「谁能用更精密的算法拨开战场的迷雾」。在软件决定国防力量的未来里，代码是武器，数据是弹药。

技术和平(Pax Technica)的时代正在到来。罗马的和平源于罗马大道带来的机动力，英国的和平源于海军的制海权，而技术的和平则源于数据和算法的优势。Palantir自诩为守护这份和平的哨兵。他们的逻辑很明确：只有西方民主阵营掌握AI这把最强的矛和盾，才能遏制威权国家的挑衅，维护世界秩序。

这是令人不安的现实，还是必要的现实，留给读者自己判断。有一点是确定的：21世纪的力量，刻写在硅晶圆上的代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