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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序章:寻找脑中的语言
读脑者:Neuralink与人类最后的革命
序章:寻找脑中的语言
金京镇
1893年秋天,德国一个年轻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汉斯·贝格尔,十九岁。正在接受军事训练。他的身体被甩到地上,后面跟着的炮兵车轮从他头部擦过。距离死亡,只有几厘米。
那天晚上,几百公里外的家中,妹妹突然陷入不安。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涌了上来。她说服父亲发了一封电报:「我觉得汉斯出事了。」
电报到达时,汉斯·贝格尔已经平安无事。但他心里刻下了一个问题:我的恐惧怎么传到了妹妹那里?思想,能不能被传递?
三十一年后的1924年7月6日,耶拿大学医院手术室里,贝格尔开始寻找答案。他把电极贴在一位开颅患者的脑上,检流计的指针动了。大脑在发送电信号。思想有物理实体。
贝格尔把这个发现藏了五年没有发表。他怕同行嘲笑他。事实上论文发表后,学界反应冷淡。然而今天,脑电图(EEG)每天在全世界的医院里使用。贝格尔那个近乎偏执的问题,送给了人类第一扇窥探大脑的窗户。
整整一百年后的2024年1月29日,美国凤凰城一家医院里,另一扇窗户被打开了。
诺兰德·阿博,29岁。八年前在湖中跳水时颈椎骨折。从那天起,他肩膀以下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觉。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手术室里,一台名为R1的机器人在他的颅骨上钻了一个孔,大约一枚硬币大小。一块硬币大小的芯片从那个孔放了进去。芯片下面连着64根比头发还细的丝线,每根丝线上有16个微电极。总共1024个电极被植入了他的运动皮层。
手术第二天,阿博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标动了。他没有用手。是用思想驱动的。
Neuralink制造的这个设备,名字叫Telepathy。
汉斯·贝格尔用一生追问的那个问题,思想能不能被传递,它的第一个实用性回答,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这本书讲的是脑机接口(BCI)的故事。
BCI是什么?就是把人脑和计算机直接相连的技术。读取大脑发出的电信号传给机器,有时也把机器的信号送回大脑,是一条双向通道。不用手,只凭想象就能驱动轮椅;不能说话的人,靠思维输入文字;失明者的视觉皮层被直接刺激,重新看见光。
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蹦出来的情节。但2025年的今天,这是正在进行临床试验的现实。美国、英国、加拿大、阿联酋,都有患者在脑中植入了芯片。第一位患者诺兰德·阿博用思维下棋,玩《文明6》,连续使用设备八小时。第二位患者亚历克斯用CAD软件做3D设计。渐冻症患者布拉德仅凭脑信号剪辑YouTube视频,人工智能还原了他的声音,让他和家人对话。
2024年9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授予Neuralink的语音恢复技术「突破性医疗器械」认定。视觉恢复装置Blindsight也获得了同样的认定。大脑与机器的对话,正式拉开帷幕。
但这本书不是一部技术说明手册。
我形成了一个信念:伟大的创新诞生于技术与人文的交叉地带。而那个交叉地带,站着的永远是人。
Neuralink创始人埃隆·马斯克为什么执着于大脑?他害怕人工智能超越人类。人脑每秒能传递的信息量不过区区几十比特,相当于用手机打字的速度。而机器每秒处理数十亿比特。
马斯克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不缩小这个带宽差距,人类就会变成人工智能的宠物。所以必须把大脑和计算机直接连起来。
第一位患者诺兰德·阿博,为什么愿意在自己颅骨里植入芯片?八年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对他来说,风险不是什么抽象概念。「我还能失去什么呢?」他在术前采访中这样说。
智利参议员Guido Girardi为什么推动世界上第一部写入宪法的神经权利条款?因为他预感到脑数据将成为新的石油。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的记忆变成企业的商品,他想阻止那个未来到来。
这本书讲的就是这些人的故事。创造技术的人,把技术接入自己身体的人,警惕技术阴影的人。通过他们的动机、恐惧、执念和希望,去寻找BCI的意义。
同时,这本书也是一部历史。
所有创新都站在前人的尝试之上。从1924年汉斯·贝格尔发现脑电波,到1970年代雅克·维达尔提出BCI概念,到2004年BrainGate完成首例人体临床,再到2024年Neuralink的Telepathy。一百年的路程。
也不是只有Neuralink。澳大利亚的Synchron不用开颅,通过血管将电极送入大脑。脱胎于犹他大学的Blackrock Neurotech保持着超过九年的长期植入运行记录。Precision Neuroscience开发贴在脑表面的超薄膜电极。Meta在研究戴在手腕上的肌电手环,走非侵入式路线。
中国也在追赶。名为「中国脑计划」的国家级研究正在推进。截至2024年,BCI领域有664家企业在竞争,登记了2160个专利族。
群雄并起的时代。这本书要画出那场竞争的地图。
这本书还是一本问题集。
BCI推开的那扇门后面,问题比答案多得多。
什么是精神隐私(mental privacy)?你的脑数据属于谁?2024年NeuroRights Foundation的调查显示,生产消费级脑电测量设备的30家企业中,29家拥有对用户脑数据的无限制访问权限。97%的企业在条款中保留了将脑数据转让给第三方的权利。你的思想变成别人商品的时代,正在到来。
脑劫持(brainjacking)的可能性呢?如果有人访问你的运动皮层,控制你的手。如果有人入侵你的视觉皮层,让你看到不存在的东西。现在还是想象。但大脑与机器连接的那一刻,这就变成了理论上的可能。
治疗和增强的边界在哪里?恢复瘫痪患者的运动能力,这是治疗。那把正常人的记忆力提高一倍呢?增强注意力呢?把语言学习速度提高五倍呢?如果只有富人才能接触这类增强技术,一种新型不平等是不是就诞生了?
2021年,智利成为世界上第一个通过修宪保护神经权利的国家。2024年,加利福尼亚州通过法案,将脑数据归类为敏感个人信息。2025年,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咨询委员会呼吁所有国家对神经技术进行监管。法律与技术之间的鸿沟,有人开始尝试填补了。
这本书诚实地面对所有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也不会强加答案。我只想和读者一起思考。
最后,这本书是面向未来的准备。
Neuralink的目标是2026年量产。埃隆·马斯克说,几年内数百人、五年内数万人、十年内数百万人将在脑中植入芯片。可能夸大了。他的预测经常不准。但方向是明确的。
大脑与机器的界线正在模糊的时代,正在到来。
我们准备好了吗?能不能在享受医学革命的同时守住隐私?能不能在治疗与增强之间画出伦理的线?能不能防止技术鸿沟制造出新的阶层?面对BCI新闻时,能不能分辨夸大与事实?
这本书最后一章列出了评估BCI新闻的十个问题。我想和大家一起想想,脑数据时代的公民素养是什么。
汉斯·贝格尔想找到心灵感应,结果发明了脑电图。他相信思想可以传递,但他真正发现的是:思想具有电的实体。
一百年后,我们掌握了读取、解码、传递那些电信号的技术。贝格尔梦想的心灵感应,开始变成现实。
但真正的心灵感应是什么呢?是把脑中的语言用机器发送出去?还是真心想要理解彼此想法的那份努力?
技术只是工具。怎么用它,是我们的选择。
希望这本书能成为那个选择路上的一枚小小指南针。
2026年1月 金京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