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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第2章 Denny's的服务员
黄仁勋的故事
第2章 Denny's的服务员
金京镇
洗盘子的时候,也在洗涤梦想
有人相信历史总是在宏伟的场所拉开序幕。但真实的历史远没有那么光鲜。亚历山大大帝也是在马其顿的偏远之地,在父亲的阴影下长大的。
黄仁勋的故事同样如此。他的帝国并非始于硅谷闪闪发光的实验室。那个地方弥漫着油烟和煎饼的气味,是美国任何一座城市都能找到的普通家庭餐厅。
1978年,俄勒冈州波特兰的一家Denny's餐厅。这家店24小时营业,是那些干到凌晨的工人和口袋空空的大学生续杯廉价咖啡、打发时间的地方。十五岁的黄仁勋就在这里。那时他刚离开肯塔基那所艰苦的寄宿学校,与父母重聚不久。少年手里握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块抹布;脑海中晃动着的,是对未来模糊的憧憬。
他的第一个职位是洗碗工(Dishwasher)。
厨房的角落,水蒸气弥漫的水池前,就是他的战场。客人吃剩的盘子源源不断地涌来。沾着番茄酱的碟子、淌着糖浆的杯子、满是油污的平底锅。少年一个一个地刷洗干净。滚烫的水把手泡得通红,他没有抱怨。
黄仁勋后来这样回忆:「我是最棒的洗碗工。」这句话里没有半分吹嘘。
洗盘子这件事,他也给自己定了规矩。绝不空手来回。把盘子送过去的时候,一定顺手找到别的活儿带回来;再回到水池边时也一样。
对他来说,浪费时间本身就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效率。优化。这两个词后来成了他设计半导体芯片的核心哲学。但种子,早在Denny's的厨房里就已经发芽了。
凭借洗碗工的出色表现,他很快升为杂务员(Busboy),负责收拾客人离开后的桌子,为下一位客人做好准备。没过多久,他又坐上了服务员的位置。这
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晋升。对一个内向、腼腆的移民少年来说,当服务员是一场挑战。
走向陌生的客人。介绍菜单。点单出了错时道歉并纠正。所有这些对黄仁勋而言,都像翻越一座山那样费力。英语依然生涩,东方人的面孔让他在周围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没有退缩。这个少年曾在肯塔基的拳头和烟雾中闯过来。他已经用身体学会了一件事:走进让自己不舒服的地方。
在Denny's的时光从1978年延续到1983年,将近五年。这段时间里,黄仁勋念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白天在教室里学电气工程,晚上在餐厅里给客人点单。夜班(graveyard shift)结束时天已微亮。他挤出睡眠时间做作业,然后再赶去上课。睡眠不够。身体疲惫。但黄仁勋从不把这些称作痛苦。那就是他的日常。
后来在斯坦福大学的毕业典礼上,他这样说:「我最大的优点是期望值低。我希望你们都能经历足够多的苦难和磨练。」这不是为了好听才说的客套话。
在Denny's的厨房里,在凌晨的疲惫中,他学会了承受痛苦的方法。在磨难中不被击垮的性格,在失败面前重新站起来的力量。这些不是来自聪明的头脑,而是来自漫长岁月锤炼出的人格。
黄仁勋在Denny's学到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没有任何工作是低人一等的(No task is beneath me)」这一信条。
他不只是洗盘子。打扫厕所他也毫不推辞。后来在采访中他说:「我打扫过很多次厕所。大概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打扫的还要多。」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嘲,也没有不满。反而透着一种奇妙的自豪感。
这一信条如今已深深融入英伟达的企业文化。黄仁勋当了CEO之后,依然亲自过问员工遇到的问题。比起训斥迟到的员工,他更愿意自己先跳进去,和大家一起解决。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拥有一段好的过去吧,它会一直跟着你(Have a good past, it will follow you)。」他所说的好的过去,并不是什么光鲜的履历。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默默洗盘子的那些日子,那才是他的过去。而那段过去,塑造了今天的他。
命运的安排颇为巧妙。1993年,三十岁的黄仁勋决定和两位同事一起创办一家新公司。他们碰面的地方,恰恰又是Denny's。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的一家Denny's餐厅,角落里的一个卡座。他们一边喝着无限续杯的咖啡,一边讨论图形芯片的未来。「那里有喝不完的咖啡,而且没人赶我们走。」黄仁勋后来这样回忆。
少年曾经洗盘子的那个连锁餐厅里,长大成人的青年创办了一家将改变世界的公司。Denny's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最后一个出发点。他在那里流过汗,在那里孕育过梦想,在那里画下了帝国的蓝图。2023年,英伟达市值突破一万亿美元后,Denny's总部在那个历史性的卡座上安装了一块纪念铭牌,上面刻着:「催生万亿美元公司的卡座(The booth that launched a trillion-dollar company)」。
洗盘子的时候,黄仁勋把自己的梦想也一并洗涤了。那些陈旧的东西、恐惧、自卑,都随着肥皂水流进了下水道。留下来的,是透明而坚硬的意志。
实验室的午后,遇见洛丽
俄勒冈州立大学(Oregon State University)电气工程系的实验室。电线缠绕成一团,示波器的灯光一闪一灭。在这个空间里,黄仁勋的命运又一次转了弯。这一回改变他轨迹的不是电路板,而是一个人的心。
1980年,黄仁勋以十七岁的年纪进入大学。因为跳了两级,他比同届的学生小得多。坐在教室里,他格外显眼。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瘦小的身板。据他后来回忆:「我在班上看起来就像个小孩。」
电气工程系有250名学生,女生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位是洛丽·米尔斯(Lori Mills)。她比黄仁勋大两岁,十九岁,同样主修电气工程,碰巧和黄仁勋分在了同一门实验课上。两人成了实验搭档。
黄仁勋第一次见到洛丽,心就被夺走了。他没有选择寻常的方式。没有约她去看电影,也没有提议一起吃晚餐,而是制定了一个十足工科生的策略。
有一天,黄仁勋走到洛丽面前问:「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作业?」
这背后藏着精密的算计。黄仁勋事先把作业做到了无可挑剔。然后在和洛丽对答案的时候,不经意间展示自己有多聪明。他判断,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的外表反而会成为优势。他想留下的印象是:「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这么厉害。」
过了一段时间,黄仁勋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向洛丽提议:「每个星期天跟我一起做作业吧,我保证你每门课都拿A。」
乍一看,这与其说是约会邀请,不如说更像一份合同。
但这个提议里满是自信。洛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答应了。
两个人的周日约会就这样开始了。
说是约会,浪漫的成分或许不太够。他们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头碰头画电路图、解方程、写实验报告。但对黄仁勋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每个星期天,和洛丽在一起的时间全部属于他。他故意把作业拖上一整天,尽可能延长和她共处的时光。
洛丽渐渐被黄仁勋的聪慧打动,向他敞开了心扉。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她在黄仁勋的眼睛里看到了火焰,一种要成就什么的渴望,一种朝着世界奔去的意志。那不是少年的意气用事,而是值得押上人生去追随的认真。
二十岁前后,黄仁勋对洛丽许下一个承诺。
「我三十岁之前一定会成为一家公司的CEO。」
这话在当时听起来可能荒唐得很。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张口就是CEO。但黄仁勋的眼神毫不动摇。
他后来说:「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了那句话。那是在心爱的人面前,要证明自己价值的决心。令人惊讶的是,他兑现了这个承诺。1993年,正好是他三十岁那年,他成为了英伟达的CEO。
洛丽带给黄仁勋的不只是爱情。她给了他情感上的安定。作为移民者的不安、对未来的恐惧,所有这些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洛丽从不嘲笑黄仁勋的梦想,也不把他的野心当作不切实际的空话。她看着他在Denny's洗盘子时学到的踏实,看着他在实验室设计电路时展现出的专注力。然后,她选择了相信。
两人相识五年后的1984年,也就是黄仁勋大学毕业那年,他们结婚了。
那时的黄仁勋既没有体面的工作,也没有丰厚的积蓄。但洛丽并不在意。她选择的不是眼前的条件,而是一个将要朝着未来全力奔跑的人的可能性。
洛丽自己也是工科出身。大学毕业后,她进入惠普(Hewlett-Packard)做芯片设计工作。两个人说着同一种语言:电压与电流、电路与半导体。那不只是专业知识,而是连接两个人的纽带。
后来黄仁勋创立英伟达,数次面临破产危机,Lori始终不曾动摇地陪在他身边。1996年,公司陷入「再过三十天可能就得关门」的绝境,她依然如此。Lori记得黄仁勋在实验室里展现过的那种眼神。她相信他不会倒下。
黄仁勋和Lori育有两个孩子。
儿子Spencer和女儿Madison。两人目前都在英伟达工作。
Spencer担任产品经理,Madison是市场总监。或许有人会批评这是家族企业,但对黄仁勋而言,家人就是信任的另一个名字。
2022年,黄仁勋和Lori向母校俄勒冈州立大学捐赠了5000万美元。这笔资金正用于建设「黄仁勋与Lori协作创新综合体(Jen-Hsun and Lori Huang Collaborative Innovation Complex)」,一座研究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设施。
两人初次相遇的那个实验室午后,如今正延续为新一代的实验室。
始于俄勒冈雨中校园的爱情,四十年后依然在继续。黄仁勋在采访中时常提到妻子。
他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据说就是妻子和女儿帮他挑的。「妻子和女儿替我穿衣打扮,我觉得这就是幸福。」一个身家数千亿美元的人说出的话,朴素而真诚。
从俄勒冈到斯坦福
1984年,黄仁勋从俄勒冈州立大学毕业。电气工程学士,最优等毕业(with highest honors)。
手中握着学位证书,心中燃烧着对硅谷的渴望。但他清楚,一张大学文凭不足以建造他梦想中的世界。他需要更深的知识,更锐利的武器。
毕业后他的第一站是AMD(Advanced Micro Devices)。
他在德州仪器、LSI Logic等多家公司面试过,最终选择了AMD。吸引他的原因有两个:公司位于加利福尼亚;它是半导体行业中敢于挑战英特尔的公司。
在AMD的时间大约一年多。虽然短暂,却为他打下了微处理器设计的基础。CPU如何运转,指令如何处理,芯片上微小的电路如何协作完成运算,这一切他都在实战中学会了。
黄仁勋的好奇心没有就此止步。他跳槽到另一家公司LSI Logic。LSI Logic是定制芯片(ASIC)领域的领先企业。
在这里,黄仁勋没有停留在工程师的角色。他将经验拓展到市场营销和经营管理领域,最终升任公司一个事业部的总监。
白天在公司拼命工作。但他的一天并不随下班结束。夜幕降临,他又变回学生。
他注册了斯坦福大学的夜间硕士课程。
斯坦福。那不只是一所大学。坐落在硅谷心脏地带的这所学校,是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天才们设计未来的熔炉。惠普、Sun Microsystems、思科,无数科技公司从斯坦福的校园中诞生。黄仁勋纵身跃入了那片热浪之中。
半工半读的生活很辛苦。白天在LSI Logic做项目,晚上在斯坦福上课。周末处理积压的作业,照顾两个孩子。
他同时也是丈夫和父亲。压缩睡眠,压缩时间,一步步往前走。
1992年,他终于拿到了斯坦福大学电气工程硕士学位。
距离他进入AMD已过去八年,在LSI Logic工作了七年。一个从俄勒冈州立大学走出的移民青年,拿到了硅谷精英摇篮斯坦福的学位。
斯坦福给予他的,远不止一纸文凭。
在那里,他开始思考的不再只是「做什么(What)」,而是「为什么要做(Why)」。深入问题本质的思维方式,从根本原理出发的方法论(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这成为日后引领英伟达创新的哲学根基。
在LSI Logic,黄仁勋遇到了两个重要的人。
Chris Malachowsky和Curtis Priem。两人都是Sun Microsystems出身的资深工程师。
LSI Logic当时与Sun Microsystems签约开发图形加速卡,黄仁勋在那个项目中与Chris、Curtis共事。
三人意气相投。
下班后他们常聚在一起,畅谈技术的未来。当时的PC不过能处理文本和2D图形。要实现3D图形,得用价值数万美元的工作站。但三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普通PC也能实现3D图形呢?」「如果游戏能像电影一样逼真地动起来呢?」「如果不是通用CPU,而是有一颗专门处理图形的独立处理器呢?」
这些问题在三人脑中盘旋不去。他们的信念越来越坚定:用现有的方式打不开计算的未来,需要全新的架构、全新的哲学。
1992年,三人常在Denny's碰面。圣何塞东边的一家Denny's餐厅,正是黄仁勋当年刷盘子的那个连锁品牌。他们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一边续咖啡一边构思商业计划。「那里咖啡可以无限续杯,也没人赶我们走。」黄仁勋后来回忆道。
黄仁勋为了学习创业,去了书店。拿起一本《如何写商业计划书》,450页。翻了几页就放下了。「等我读完这本书,公司大概已经倒了。」他的方式从来不是从书本中学,而是直接去撞。
1993年4月,三人创立了英伟达(NVIDIA)。
名字源自拉丁语「invidia(嫉妒)」,寄寓着一个野心:让所有人都嫉妒我们的芯片。
黄仁勋那年三十岁。他曾对Lori许下的承诺,「三十岁当上CEO」,在那一刻成为现实。
创业资金是4万美元,三人全部身家。
但黄仁勋在LSI Logic积累了信誉。LSI Logic的创始人Wilfred Corrigan很看重他。
Corrigan把黄仁勋介绍给风险投资人Don Valentine。红杉资本(Sequoia Capital)的掌门人Don Valentine决定投资英伟达。
2000万美元的初始资金到位了。
黄仁勋从第一天起就担任CEO。
论年龄,他是三人中最小的,但Chris和Curtis把领导权交给了他。「仁勋,你来管公司。那些我们搞不懂的事,你来办。」Curtis Priem这样说。
他们知道黄仁勋不只是一个工程师。他是那种既懂技术又懂商业的稀有人才。
始于俄勒冈雨中校园的旅程,穿过加利福尼亚灼热阳光下的斯坦福,终于在Denny's角落的卡座里打成了一个结。
那个曾经在后厨刷盘子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十岁的CEO,迈出了面向世界的第一步。
但这不过是个开头。前方等待着他的,是失败、挫折,以及濒临破产的危机。历史从不轻易造就英雄。在黄仁勋真正成为帝国缔造者之前,还有太多的山需要翻越。卢比孔河是渡过了,可通往罗马的路,既漫长又险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