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4章 30天的生存
黄仁勋的故事
第4章 30天的生存
金京镇
人们常说,历史是胜者书写的。但真正的历史,往往落笔于失败的那一刻。罗马在坎尼会战中惨败于汉尼拔,元老院议员们哭喊着要弃城逃亡。一个叫西庇阿的年轻人拔出剑来,高声喊道:「凡发誓抛弃罗马者,便是罗马的敌人。」伟大的帝国,不是在胜利时铸就的,而是在跌倒后重新站起的那一瞬间铸就的。英伟达这家公司的故事,道理是一样的。
1993年,三个年轻人在丹尼餐厅分享彼此的梦想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很快会被逼到生死边缘。黄仁勋在三十岁生日那天创办了公司,仅仅两年后,就面临失去一切的危机。这不是一个关于技术的故事。这是一个人如何从绝望的谷底爬起来的故事。
第一块芯片的惨痛失败
英伟达的第一件作品,是一块名叫NV1的图形芯片。
1995年5月,黄仁勋和同事们把这块芯片推向了市场。他们的心中满是自豪。NV1不是一块普通的显卡。它能同时处理三维图形、二维图形和声音,是一块野心勃勃的芯片。插到电脑里,就不用再另外买显卡和声卡了。甚至还能连接日本游戏公司世嘉的Saturn游戏机手柄。
问题出在他们选择的技术路线上。
当时,在电脑屏幕上画三维图像,大致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用无数个小三角形拼接起来表现物体,就像搭乐高积木一样,用三角形拼出汽车、拼出人物。另一种是用四边形来表现光滑的曲面。
黄仁勋和同事们选择了四边形方案。他们相信,四边形比三角形更能画出漂亮的曲线。
从技术角度看,他们的想法并没有错。画圆球或人脸的时候,用四边形确实看起来更平滑。但这个世界要的不是漂亮,而是方便。
1995年,计算机世界的霸主微软发布了Windows 95,同时推出了一个叫DirectX的东西。DirectX是游戏开发者使用的工具。问题在于,微软把这套工具完全按照三角形方案来设计,根本不支持四边形方案。
一夜之间,英伟达变成了一座孤岛。
游戏开发公司纷纷聚集到微软的旗帜下。用三角形方案做的游戏在Windows上跑得很顺畅。而支持英伟达NV1的游戏,屈指可数。世嘉的「铁甲飞龙」和「VR战士」,差不多就是全部了。显卡再好,没有游戏可以运行,又有什么用呢。
芯片卖不出去。仓库里堆满了库存。公司的资金开始见底。英伟达不得不裁掉了一半以上的员工。原本几十人的团队,缩减到只剩三十来人。黄仁勋每天早上推开办公室大门时都在想:明天还能打开这扇门吗。硅谷这个地方,并不轻易给失败者第二次机会。
你知道罗马的执政官打了败仗会怎样吗。要么被拖到元老院前受辱,要么自行了断。1995年的黄仁勋,心境大概也差不多。这位三十二岁的年轻CEO,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自己那么坚信的技术路线,错了。
诚实救了这家公司
绝望的尽头,出现了一线光亮。
日本游戏公司世嘉向英伟达伸出了手。世嘉当时正在筹备一款叫Dreamcast的新游戏机,需要一件能对抗索尼PlayStation的武器。世嘉请英伟达为Dreamcast开发图形芯片,项目代号NV2。合同约定的预付款是500万美元。
对英伟达来说,这份合同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但命运之神对黄仁勋的考验,格外残酷。
开发NV2的过程中,黄仁勋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世嘉要求的方案,同样是四边形技术。然而整个行业已经彻底转向了三角形。随着微软DirectX成为标准,采用四边形方案的游戏机无法兼容Windows平台上的游戏。
黄仁勋想明白了。
如果按合同把NV2做完,世嘉就会推出一台与微软时代格格不入的游戏机。而英伟达自己,也会被贴上「只会做过时技术」的标签,从此消失。
进退两难。
按合同把芯片做出来,公司马上能拿到钱。
但那块芯片会因为跟微软不兼容而失败,公司最终还是会倒闭。
反过来,停止开发就是违约。拿不到钱,公司立刻就会破产。两条路,都是死路。
黄仁勋好几个夜晚没有合眼,反复思量。然后,他做了决定。
登上了飞往日本的航班。
他要去见世嘉的CEO入交昭一郎。
入交昭一郎原本在本田汽车工作,是一位传奇工程师。他曾把本田摩托车推上世界舞台。后来他转到世嘉,掌管游戏业务。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黄仁勋声音发颤,但语气坚定。
「我们承诺的技术方向,是错的。」
入交昭一郎的眉头微微一动。黄仁勋接着说了下去。
「微软的DirectX已经成了行业标准。我们正在做的这块芯片,即使做完了,也跟那个标准不兼容。如果世嘉用这块芯片造游戏机,那台游戏机一定会失败。我建议世嘉去找别的合作伙伴。」
换作一般的经营者会怎么做?大概会隐瞒问题、拖延时间、编造借口。但黄仁勋选择了诚实。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把客户的利益放在了前面。
说到这里,或许谁都能做到。
但黄仁勋紧接着说出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可是英伟达没有钱了。我们要换一条技术路线重新开发芯片,就需要合同里约定的那笔尾款,500万美元。没有这笔钱,我们就会破产。如果您愿意把这笔钱付给我们,我们会朝着正确的方向重新出发。」
从常理来看,这个要求完全说不通。
一家外包商跑来告诉甲方合同内容有问题、项目可能要作废,同时还要求把钱全部付清。换了一般的经营者,早就拍桌子把人轰出去了。黄仁勋自己也觉得会被拒绝。
多年后接受采访,他这样回忆:「如果我们拿不到那笔钱,英伟达就会当场蒸发。一瞬间就没了。」
入交昭一郎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黄仁勋脸上。那道目光里,黄仁勋看到了什么?
也许,看到的是入交昭一郎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在本田挑战摩托车赛事的那些年,他也不曾惧怕过失败。
入交昭一郎开口了。
「我们就这么办吧。」
黄仁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入交昭一郎下令将剩余的合同款项支付给英伟达。尽管英伟达已经不会为Dreamcast制造芯片了。
世嘉明明已经决定使用另一家公司的芯片,却依然选择帮助英伟达。
多年后,黄仁勋在Joe Rogan的播客节目中回忆起这一刻:「我非常感谢他的善意。同时我也感到震惊。」
入交昭一郎为什么要把钱给一家失败的公司?
这已经超越了商业逻辑。他看到了黄仁勋这个年轻人身上的诚实。承认自己的错误,优先考虑客户的利益,同时又不放弃的热情。
入交昭一郎投资的不是技术,而是人。
这500万美元,成了英伟达起死回生的最后一滴血。
悬崖边的赌注
靠着从世嘉拿到的钱,英伟达重新回到了起跑线。这一次没有犯错的余地。黄仁勋放下了所有自尊,抛弃了自己一直坚持的四边形方案,全面接受了微软制定的三角形方案。
但问题摆在面前。钱不够。
制造半导体芯片需要经过一个叫「流片」(tape out)的环节。就是把设计好的芯片实际生产出来进行测试。每做一次流片就要花费数十万美元。如果芯片有问题,就得重新设计、重新生产,每次都要烧钱。通常完成一颗芯片需要经过好几次流片。
英伟达没有这个本钱。500万美元只够做一次流片。失败一次就全完了。
黄仁勋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把剩余资金的一半拿去买了一台叫做模拟器(emulator)的设备。模拟器可以在芯片实际制造之前,用计算机预先测试芯片设计。在当时,这是一种昂贵而陌生的设备。
用软件对芯片进行完美的仿真之后,跳过物理测试,直接进入量产。这在半导体行业前所未有。如果仿真中遗漏了任何一个错误,结果就是几十万颗废芯片。
黄仁勋拨通了台湾晶圆代工厂台积电(TSMC)的电话,向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委托了芯片生产。在无法确定芯片能否正常工作的情况下,量产就这样开始了。
英伟达的员工们夜以继日地拼命工作。设计周期从一年压缩到了七个月。所有人都干到凌晨。黄仁勋对员工们说:
「我们只剩30天了。」
1997年,一颗名为RIVA 128的新芯片终于问世。
结果是巨大的成功。
RIVA 128比当时称霸市场的3dfx公司的Voodoo芯片更快、更便宜。最关键的是,它完美支持Windows的DirectX。游戏公司们欢呼雀跃。
芯片卖得像长了翅膀一样。上市四个月就卖出了100万颗。
一家曾走到死亡门口的公司,凭一次孤注一掷的豪赌活了过来。
世嘉后来卖掉了英伟达的股份,换回了大约1500万美元。对世嘉来说,算是一笔不错的投资。但如果他们把那些股份一直持有到今天呢?截至2024年,英伟达的市值超过3万亿美元。当初那500万美元的投资,价值将超过1万亿美元。
「我们永远离破产只有30天」
这段经历在黄仁勋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领悟到:企业的生命像玻璃杯一样脆弱。技术再出色,一次错误的选择就能让一切化为乌有。沉醉于成功、开始自满的那一刻,死亡就会降临。
从那以后,有一句话深深刻进了黄仁勋的心里。
「我们永远离破产只有30天。」
30天意味着什么?
意思是公司给员工发一次工资,金库就空了。就是这么紧迫。在钱花光之前必须卖出东西。卖不出去,公司就关门。
这句话成了英伟达非正式的座右铭。如今英伟达年利润数万亿,全世界都在关注这家公司,黄仁勋仍然没有忘记这句话。
2023年,黄仁勋在Joe Rogan的播客节目中说:「这句话我用了33年。但那种感觉没有变过。脆弱的感觉,不确定的感觉,焦虑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
他接着说:「每天早上我都带着这种感觉醒来。'也许很快就要完了。'和今天早上醒来时的感觉没什么不同。」
这不是夸张,也不是矫情。
黄仁勋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查看邮件。一天读数千封邮件。一周工作七天,感恩节不休息,圣诞节也不休息。他的两个孩子Madison和Spencer也在英伟达工作,和父亲一样每天都在忙。
「这很累。永远处于不安之中。」
他为什么这样逼迫自己?他已经是全球市值最高公司的掌门人了。
因为1996年的记忆。选错了技术路线被逼到悬崖边的记忆。在世嘉面前不得不低头的记忆。一次失误差点让一切归零的记忆。那段记忆变成了一根鞭子,驱使他永远奔跑。
古罗马的将军们举行凯旋游行时,会让奴隶在身后低声耳语。
「Memento Mori。记住你终有一死。」在胜利的欢呼中也不要忘记自己终将死去。对黄仁勋来说,「30天」就是他的Memento Mori。在成功的巅峰也要记住破产的可能。
2024年在斯坦福大学演讲时,黄仁勋对学生们说: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经历足够多的痛苦和磨难。」
听众愣住了。毕业典礼致辞里,居然希望大家去经历痛苦?但黄仁勋是认真的。
「期望值高的人,抗挫折能力就低。」
「抗挫折能力低,就容易不快乐。」
「不快乐,就很难成功。经历过痛苦的人,期望值会降低。期望值低了,就会对小事心怀感激。懂得感激,就会快乐。快乐了,就能成功。」
这是1996年,黄仁勋在绝望的谷底学到的一课。
诚实这把武器
和世嘉的那段往事,后来成了硅谷的传奇。
换作一般的经营者,大概会把问题藏起来。想方设法拖延时间,找借口,推卸责任。但黄仁勋选择了诚实。他承认自己的无知,开口求助。
那份诚实救了他。
英伟达有一条核心价值观,叫「知识上的诚实」。发现事情正在出错的时候,不因为面子或自尊心而遮掩,而是立刻承认,立刻修正方向。黄仁勋对员工说:
「正因为我们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开口求了助,公司才活了下来。」
在英伟达,没有人隐瞒失败。恰恰相反,大家公开谈论失败。开会的时候,员工主动上台讲自己的失误,分享为什么失败了、从中学到了什么。一开始确实难为情。但黄仁勋相信,这是成长的唯一途径。
一位老员工这样说过:「一旦有人开始摆出防御姿态,我就知道这个人在这里撑不了多久。」
承认失败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自尊心受伤,觉得丢人,心里害怕。但黄仁勋说,这件事比梦想成功需要大得多的勇气。他相信,只有拥有这种勇气的人,才能真正走向成功。
帝国的基石
英伟达这座帝国,不是建在辉煌的胜利上,而是建在惨烈的失败上。
NV1的失败教会了他们谦逊。再出色的技术,如果逆着时代的潮流走,也活不下去。和世嘉的那场摊牌,教会了他们信任的价值。诚实有时候就是生存的钥匙。而「离破产还有30天」的恐惧,把他们变成了永远在奔跑的野马。
他们已经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们准备好了,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1997年的Riva 128只是一个开头。
两年后的1999年,英伟达造出了一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词。
GPU。
Graphics Processing Unit,图形处理单元。意思是专门处理图像的装置。就像电脑有一个大脑叫CPU,现在又多了一个专门处理图像的大脑。
当时没有人真正理解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大家只觉得,不过是给显卡起了个漂亮的名字罢了。但黄仁勋心里清楚。GPU终有一天会改变世界。它不会停留在把游戏画面变漂亮这件事上,它将成为改写人类未来的钥匙。
这个故事,在下一章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