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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第8章 黑色皮夹克
黄仁勋的故事
第8章 黑色皮夹克
金京镇
衣柜里的修道士,战场上的指挥官
人们一看到黄仁勋,就会想起那件黑色皮夹克。
无论是在硅谷炙热的阳光下,还是在聚光灯倾泻的舞台上,又或者在潮湿闷热的台湾夜市里,他永远是同一副模样。就像罗马军团士兵披上铠甲奔赴战场一样,他每天早晨套上那件夹克,然后出门。
如果说乔布斯有黑色高领衫,那么黄仁勋就有黑色皮夹克。
乔布斯的高领衫是极简美学的象征,而黄仁勋的皮夹克更像一件战斗服。它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随时准备冲向现场;也是一种决心的表达:在瞬息万变的技术最前线,绝不后退。
有人会问,为什么总穿同一件衣服。答案很简单,,对他来说,挑选衣服的时间就是浪费。他也不戴手表。因为对他而言,唯一重要的时间只有此刻。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穿什么,而是决定什么。
我们常常想象那些建立庞大帝国的帝王,身着华服,端坐高位,发号施令。
黄仁勋不是这样。他连固定的办公室都没有。他在英伟达总部四处走动,哪里需要就在哪里落座。有时他坐在会议室角落,和工程师们凑在一起讨论;有时在走廊里偶遇新入职的员工,随口抛出一个问题。
这件黑色夹克里,藏着驱动英伟达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独特而强烈的治理哲学。它与传统经营学教科书教授的方式截然不同,是一套野性十足却又极度理性的生存法则。
60名直属下属与扁平的美学
教经营学的教授们说,一个管理者能有效管理的下属人数大约在6到10人。超过这个数字,沟通效率就会下降,管理就会变得困难。这是经过长期验证的理论。
然而黄仁勋仿佛在嘲笑这条法则,他的直属下属多达60人。其中有副总裁,也有核心工程师,所有人都直接向黄仁勋汇报。经营学者们说这不可能,,一个人要深入倾听并评估60个人的汇报,在物理上就很难做到。
但对黄仁勋来说,这不是选择,而是必须。
他厌恶信息在层级传递中被扭曲。就像信使翻山越岭后会把战况一点点传走样一样,企业内部的多层架构会稀释最原始的真相。
他这样说:「报告是已经被加工过的信息,里面带有偏见,附加了解读。我要的是从现场传来的、原汁原味的信息。」
60人直接汇报的体制,把英伟达这个庞大组织连接成一张神经网络。就像罗马帝国修筑道路,让帝国各地的消息能迅速传回首都一样,黄仁勋通过消除组织层级,让信息不经扭曲地流动。
在传统的金字塔组织里,现场的声音要经过好几层才能传到CEO耳中。工程师的困惑先传给组长,组长报告给部门主管,部门主管再转达给本部长,本部长才向CEO汇报。在这个过程中,故事会变形。有些被夸大,有些被缩小。坏消息被包装,好消息被吹大。
黄仁勋省略了这个过程。他直接和前线的将领对话。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60个人到底怎么管?如果每周和60个人逐一开会,其他事情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答案很简单。他不做一对一会议。
黄仁勋把所有信息都放在公开会议上分享。他说:「我说的几乎所有话,都是同时对所有人说的。」因为只向某些人提供独占信息,会滋生内部政治,制造权力。
这意味着他不把信息视为权力。在有些组织里,只有CEO知道的秘密、只有高层参加的会议是存在的,掌握这些信息的人就拥有了权力。黄仁勋讨厌这种结构。他相信:「信息不是权力,只是我们做事的原材料。」
所以英伟达的会议很独特。
重大决策的场合,往往有数十人在座。新入职的员工旁边,可能就坐着一位副总裁。黄仁勋解决问题的全过程,所有人都在旁边看着。他怎么思考、用什么逻辑得出结论,所有人都在学。
他还有一套独特的沟通方式。英伟达的员工会把自己手头最重要的五件事写下来,用邮件发出去。黄仁勋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读几十封、上百封这样的邮件。他读的不是报告,而是员工们的想法和困惑。
他说:「我想知道三万名员工在想什么,把什么放在优先位置。」
这种扁平结构的优势在于敏捷。
决策速度快。中层管理者没有机会扭曲或延误信息。60位负责人共享同样的背景信息,各部门几乎不会朝着不同方向走。
当然也有弊端。同时管理60个人,精神压力很大,很难逐一细致地关注每个人的表现。但黄仁勋靠透明和信任来弥补这个短板。
他不给直属下属做职业发展辅导。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各自领域的专家。他们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公司正朝哪个方向走的信息和背景。黄仁勋把CEO的角色定义为信息的提供者和战略的引路人,而不是管理者。
董事会曾经提过一个建议:「为了减轻行政负担,是不是可以引进一位首席运营官?」黄仁勋断然拒绝了。他回答说:「直接沟通,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的最好办法。」
在英伟达,没有人用「部门」或「事业部」这样的词。黄仁勋不希望公司被切割开来。他把英伟达当作一个巨大的整体团队来运营。就像人类的大脑由数十亿个神经细胞相连,却只产生一个念头一样,英伟达数万名员工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黄仁勋信任年轻人才。
他会把重要项目交给新入职的员工。因为比起多年的经验,他更看重新鲜的视角。从丹尼斯餐厅洗盘子的年代就领悟到的「没有任何工作是卑微的」这一信念,就藏在这里面。
60位直属下属不是威权皇帝的臣子。
他们是60根天线,是感知世界变化、把信号传递给黄仁勋的感觉器官。而黄仁勋则是把这些信号汇总起来、决定航向的舵手。
失败要共享,成功要分享
翻开罗马的历史,战败的将领常常被追究责任、处以极刑。但在英伟达的法庭上,失败本身不构成罪过。唯一的罪,是把失败藏起来。
黄仁勋比谁都清楚,一个害怕失败的组织永远无法创新。因为他自己就是英伟达创业初期那场濒临破产的30天的幸存者。和世嘉的合同差点泡汤的时候,
NV1失败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下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他把失败的滋味刻进了骨头里。
所以他经常对员工说:
「失败了吗?那就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你从这次失败中学到了什么。」
2000年代初的事。英伟达发布了一款有问题的显卡,风扇噪音太大。换作一般的公司,负责人早就被问责了。但黄仁勋的做法不一样。
他让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上台做了一次汇报。听众是数百名员工。
负责人把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讲了出来:做了什么选择,为什么那样选,在哪一步出了错,全部摊开。这不是为了让人丢脸,而是为了让整个组织从这次失败中学到东西。
英伟达甚至拿那款失败的显卡拍了一支恶搞视频。内容是把噪音巨大的显卡当落叶吹风机用。负责人亲自出镜。视频还发给了媒体。这是一种宣言:我们不藏着掖着失败。
黄仁勋不喜欢一对一会议。密室里的批评或表扬会制造信息不对称。他选择在公开场合讨论问题。如果有人犯了错,他会这样定义:不是这个人能力不行,而是我们挑战的课题本身就够难。
他说:
「反馈就是学习。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从这次宝贵的教训中受益?我们所有人都应该从这个错误中学到东西。」
他相信,从别人的错误中学习才是最好的学习。为什么非要从自己的错误中学?为什么非要从自己的难堪中学?看看别人的错误,从中吸取经验就行了。
这也给员工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自己的失误被公开讨论,体验谈不上愉快。但与此同时,一种文化扎下了根:犯错不是处分的理由,而是学习的机会。
黄仁勋说:「我不解雇任何人。」
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员工。他这样说:「我曾经擦过厕所,现在是公司的CEO。任何人都能学会,只要给他机会。」
他接着说:「我一直在观察60位聪明人的工作。他们大概不知道。但我无时无刻不在从他们每个人身上学习。所以我不愿意放弃任何人。因为我相信他们能成长。」
他半开玩笑地说:「大家都知道的。比起别的,我更喜欢用'折磨'的方式把他们逼成伟大的人。」
一个人的失败经验在这一刻升华为整个组织的智力资产。这给了下属巨大的心理安全感。我冲锋的时候摔倒了,老大不会丢下我。他反而会研究我为什么摔倒,帮助其他同事避免同样的跌倒。
成功的果实则彻底共享。英伟达股价暴涨的时候,黄仁勋警惕收益过度集中在自己身上。英伟达的员工通过股票激励,可以把公司的成长直接转化为个人财富。
他每年亲自审核全部四万两千名员工的薪酬方案。几乎每一次,他都宁可增加公司开支也要照顾好员工。有报道说,英伟达超过一半的员工已经是百万富翁。
黄仁勋说:「在我们的管理团队中,我创造的亿万富翁比世界上任何一位CEO都多。」这不是在炫耀,这是一种哲学。他相信,员工获得经济自由之后,才能摆脱为生计打工的状态,释放出真正的创造热情。把人照顾好了,其他事情自然会解决。
公司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也尽力把裁员降到最低。
船遇到暴风雨,不能把划桨的水手扔进海里。这是他的信条。痛苦由领导者率先扛,荣光先分给下属。这就是他带领数万名天才的领导力本质。
知识诚实:最强大的武器
黄仁勋看重的价值观之一是知识诚实,英文叫Intellectual Honesty。它超越了「不说谎」这个道德层面。它指的是:清楚地区分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当情况变了,或者自己判断错了,立刻承认并纠正。
他这样说:「没有知识诚实,就不可能建立容忍失败的文化。因为人们会对自己的想法过度执着。哪怕那个想法很糟糕、根本行不通,只要觉得自己的声誉和它绑在一起,就没法承认失败。」
很多领导者为了维护权威,或者舍不得已经投入的成本,硬撑着错误的决策。经济学里管这叫沉没成本谬误。因为惦记着已经花出去的钱,一条路走到黑。
但黄仁勋毫不留情。
知识诚实最戏剧性的例子,发生在创业初期与世嘉(SEGA)合作的项目失败。英伟达选错了架构,公司濒临破产。那时黄仁勋去找了世嘉的CEO。
他这样说:「我们错了。照这样走下去,我们会失败,而且会浪费你们的钱。请解除合同,去找别的合作伙伴吧。」
令人惊讶的是接下来的话。他补充道:「但是,为了避免破产,我们需要你们答应支付的那笔尾款。」
这是一种近乎厚脸皮的坦诚。承认自己错了,同时开口求助。换成一般人,羞都羞死了,说不出口。但黄仁勋说了。
他这种「缴械式的坦率」打动了世嘉CEO。世嘉解除了合同,但把尾款付了。英伟达靠着那笔钱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黄仁勋从那次经历中得到了一生的教训:直面自己的失败,坦率地承认,这才是走出危机的第一步。
智能手机市场爆发式增长的时候,英伟达也冲进了移动芯片市场,开发了名为Tegra的处理器。但被高通和三星这样的对手压着打。换作普通公司,碍于面子也会砸下巨额营销费用硬撑。
但黄仁勋有一天对员工们宣布:「我们在这里赢不了。这里不是我们的战场。撤。」
他毫不犹豫地撤出了移动业务。尽管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他没有一丝留恋。他把船头转向了当时没人在意的人工智能和自动驾驶这片未知水域。
他坦白地告诉员工:「我们在那里赢不了。但有另一个地方,真正需要我们的技术。」
如果他当初放不下面子,继续在移动市场的泥潭里死磕,今天的AI帝国英伟达就不会存在。
他说:「很多人觉得CEO必须永远正确,绝不改变主意。这在我看来完全说不通。」
亚马逊的杰夫·贝索斯说过类似的话:「经常正确的人,经常改变主意。」在瞬息万变的行业里,死守一个坏主意,比没有主意还糟糕。
黄仁勋作为CEO,承认自己的决策错了,从不犹豫。哪怕是在五万名员工面前宣布过的战略,一旦新的信息或环境变化证明它是错的,他立刻调转方向。
他说:「领导者的职责不是'正确'。领导者的职责是帮助我们走向成功。」
他发现,当他说「我错了」的时候,员工不是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个人看到了真相。信任反而更深了。
这种知识诚实源自第一性原理思维,英文叫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他拒绝「别人都在做所以我们也得做」这种跟风逻辑。他像物理学家一样,追问事物的本质。
这项技术的根本原理是什么?我们是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公司吗?这对未来的计算是不可或缺的吗?
他不停地问。如果答案是「不」,果断放弃。反过来,如果答案是「是」,哪怕市场还不存在,他也愿意等十年、二十年,等到把这个市场创造出来。
开发CUDA平台时,他顶住了华尔街十多年的嘲笑。那份耐心正是来自知识诚实。他知道自己建立的逻辑在数学上、在物理上是对的,所以不动摇。
知识诚实还降低了组织内部的沟通成本。在英伟达,为了迎合上司心情而写的报告、为了掩盖失败而编的借口,统统行不通。只有数据和逻辑才是通行证。
哪怕是新员工,只要逻辑站得住脚,也可以反驳CEO的意见。黄仁勋在自己被证明是错的时候,反而高兴。因为那意味着公司修正到了正确的方向上。
他心里清楚。
在技术的世界里,可怕的敌人不是竞争对手,而是对自己撒谎的傲慢。所以他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和60位参谋面对面的时候,都在问自己:我们现在诚实吗?我们看到的是真相吗?
年近七十,他依然说「我还在学习」。他阅读最新论文,向ChatGPT提问,不断拓展自己的认知边界。对他而言,知识上的诚实不是不说谎那么简单,而是承认自己的无知,保持永不停歇的求知姿态。
这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每天早上睁开眼,心里都压着一股不安:公司随时可能倒闭。也许三十天后就会破产。但这种不安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保持诚实。他不会沉醉于成功而无视现实,而是冷酷地直面真相。
与六十位直属下属沟通,倾听一线的声音;不隐藏失败,而是拿出来分享;比什么都重要的是,他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这种知识上的诚实,正是黄仁勋带领一家万亿美元企业走向未来的力量所在。
他的黑色皮夹克不只是一件衣服。它是一份宣言:拒绝虚饰,专注本质。它是战士的铠甲,将苦难穿在身上,向不可能发起挑战。它也是一面护盾,守护他不被安逸的诱惑和妥协的念头吞噬。
世人称他为「皇帝」,但穿着皮夹克的他,依然饥饿,依然好奇,依然没有丢掉当年在Denny's餐厅洗盘子时的谦逊与迫切。他始终是一个挑战者。
这位穿黑色皮夹克的哲学家,今天依然穿梭在硅谷的办公室里,向下属们发问:「你们怎么看?」
他的提问不是命令,而是邀请。不惧失败,只以真相为武器,一起走向未知的世界。这是一份郑重而有力的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