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下午，首尔四季酒店的特别对弈室笼罩在一片寂静中。玻璃围隔的隔间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在回荡。第二局进入中盘，AlphaGo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边第五路一个陌生的位置。

那是第37手。这一手落在了数千年围棋史中被视为禁忌的位置。守在对弈室外的解说员和职业棋手们，起初断定这是一步明显的失误，也就是所谓的「臭棋」。

「会不会是鼠标误操作？」这句困惑的解说被直播传向了全世界。但李世石九段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看到这一手的瞬间，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棋盘。

他的表情上，困惑与敬畏同时掠过。这一刻，成了人工智能史上「创造力」这个词被重新定义的转折点。在此之前，国际象棋AI深蓝靠的是无情的计算力碾压人类。

但AlphaGo的第37手看起来不像计算，更像是一种「直觉」。这一手在人类教给它的棋谱中从未出现过，它超越了人类老师，自己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德米斯·哈萨比斯在控制室的监视器后面注视着这一幕，浑身战栗。

他一直梦想的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可能性，也就是机器不再只是模仿人类知识、而是能够创造新知识的可能性，在这一刻得到了证明。曾是欧洲冠军、也参与了AlphaGo开发过程的樊麾二段看到这一手后说：「太美了。」机器下出的一手棋，让人类感受到了美学层面的震撼。

第37手不只是决定一盘棋胜负的落子。它是一个信号弹，宣告人工智能已经越过逻辑的疆域，踏入了直觉与创造的领地。事后分析显示，AlphaGo计算出人类在那个局面下落在那个位置的概率是万分之一。

但从胜率角度计算，那一手恰恰是最优选择。按照人类的固有观念，这个概率趋近于零；而机器却穿过了那扇极窄的门，找到了

正确答案。对哈萨比斯而言，这第37手成了最有力的物证，证明DeepMind的使命「破解智能」绝非空洞的口号。李世石的「神之一手」第78手与第四局胜利的意义。连输三局、被逼到悬崖边的李世石九段，在第四局上演了人类智慧的伟大反击。

中盘阶段，被AlphaGo铜墙铁壁般的计算封堵得看不到胜算时，李世石在中腹黑子之间打入了一步妙手，第78手。这步被称为「挖」的棋，是从AlphaGo运算范围之外飞来的致命一击。有意思的是，AlphaGo同样没有预料到李世石的第78手。

根据AlphaGo的日志记录，它把人类在那个局面下落在那个位置的概率判定为0.007%。它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手棋。然而李世石把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预判落空后，AlphaGo开始剧烈动摇。此后它下出的棋，就像一个慌了神的人手忙脚乱，连续走出毫无意义的坏棋。屏幕上弹出了「AlphaGo Resigns（AlphaGo认输）」的提示窗口。

这场胜利不只是赢了一局棋。它是一个象征性的事件，证明人类并没有被机器彻底征服。哈萨比斯谈到这次失败时说：「感谢李世石九段帮我们发现了AlphaGo的弱点。」

对他来说，李世石的胜利提供了宝贵的数据，可以让AlphaGo这个系统变得更加完善。同时，这也向全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人工智能并不完美，人类的创造性介入依然至关重要。」机器不是来取代人类的，人类可以检验机器的极限，并把它引向更高处。这是一种共存的可能性。

李世石的第78手，是人类直觉的炽热胜利对抗机器冰冷逻辑的一击，被历史铭记为棋盘上人机对话中最富戏剧性的一幕。百万美元奖金与全球两亿观众。这场对弈远远超出了一次游戏赛事，它是一场全球现象。Google为这场对决设置了100万美元奖金，通过全球各大电视台和YouTube进行了直播。在围棋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韩国、中国和日本，

掀起了堪比世界杯决赛的狂热。累计观看人数超过两亿，就连对围棋一无所知的西方观众，也被「Man vs Machine（人类对机器）」这种原始的对决框架所吸引。哈萨比斯从策划这场赛事之初就明确表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品牌推广。

他把它比作阿波罗计划的登月。登上月球证明了人类科技的综合实力；征服围棋这一最复杂的棋类游戏，则是证明人工智能技术已经跨越临界点的仪式。全球两亿人的目光，与四十年前通过黑白电视注视登月的人类目光如出一辙。

他们透过屏幕，亲眼见证了「智能」这个抽象概念被赋予物理实体的过程。李世石九段在赛后采访中留下了一句名言：「输的是我，不是人类。」但公众凭直觉感受到，时代已经变了。

100万美元的奖金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数字。这场对弈所创造的经济价值和社会影响，高达数百亿美元。Google股价飙升，世界各国政府和企业纷纷大幅增加AI预算。

哈萨比斯这个名字，从科学界的明星跃升为时代的标志。从伦敦一间小办公室里萌生的「破解智能」的少年之梦，在首尔的酒店房间里向全世界炸裂开来。社会冲击与「AI叙事」的重塑。恐慌、狂热与投资浪潮：AI认知的转折点。AlphaGo冲击波给全世界，尤其是东亚社会，带来了如同「斯普特尼克时刻（Sputnik Moment）」般的震撼。

1957年苏联发射人造卫星时美国感受到的技术冲击和危机感，在2016年的首尔重现了。在那之前，公众心目中的人工智能，不过是电影里的终结者或iPhone上的Siri。AI对大多数人来说，要么是遥远的科幻，要么是令人失望的语音识别功能。但AlphaGo不一样。

在围棋这个人们深信属于深邃精神领域的地方，机器压倒了人类。这同时唤起了存在性的恐惧和深深的敬畏。

韩国书店里，人工智能相关书籍占据了畅销榜；编程培训机构涌入了大量小学生家长的咨询电话。「即使我的孩子当了医生或律师，会不会也被AI取代？」这个问题开始在家长圈里被认真讨论。企业和政府的反应是即时的。

中国政府看到AlphaGo的胜利后深受震动，发布了国家层面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宣告了AI崛起的决心。哈萨比斯的胜利，等于唤醒了一条沉睡的龙。投资市场的风向也彻底转变了。

AlphaGo之前，AI创业公司还只是小众市场中的冒险投资标的。AlphaGo之后，AI成了所有风险投资机构的头号关注对象。「深度学习」这个术语登上了日报头版，英伟达的GPU需求量暴涨。

如果我们沿着今天OpenAI的ChatGPT热潮和大型语言模型（LLM）竞赛的根源往回追溯，起点正是2016年首尔的那个春天。哈萨比斯，无论他是否有意为之，把AI从实验室里的学术研究搬到了资本主义最炙热的引擎上。这意味着他「破解智能以解决世界问题」的使命，已经进入了调动现实世界资源与权力的阶段。

纪录片《AlphaGo》（2017）的制作与获奖。这一历史事件的幕后故事，通过格雷格·科斯（Greg Kohs）导演的纪录片《AlphaGo》展现在了世人面前。2017年公开的这部纪录片，捕捉到了冰冷技术成就背后炽热的人间戏剧。哈萨比斯积极支持了这部纪录片的拍摄。

他希望公众把AI看作「工具」和「合作者」，而非「敌人」。影片生动展现了DeepMind团队成员内心的挣扎。李世石在第四局获胜时，在酒店房间里的DeepMind团队成员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感到了一种释然。他们害怕自己亲手创造的产物，被外界视为一个过于完美而冷酷的怪物。

纪录片中，开发者黄士杰博士代替AlphaGo落子时面无表情却掩饰着紧张的画面；败给AlphaGo后的樊麾二段，领悟到与AlphaGo的对弈让自己的棋艺得到了成长而露出微笑的场景，都为AI叙事开拓了新的可能。这部纪录片在翠贝卡电影节等知名影展上斩获奖项，艺术品质得到了认可。最为关键的是，这部电影试图将「人类对抗机器」的对立框架，转换为「解决问题的人类与辅助他们的机器」这样的共生框架。

影片的末尾，哈萨比斯强调，AlphaGo展现出的创造力，归根结底源自人类设计的算法和数据。他说：「AlphaGo是为围棋而生的，但我们真正想解决的，是癌症治疗、气候变化这样的问题。」纪录片《AlphaGo》既是DeepMind向世界递出的宣言书，也是一张邀请函，呼唤人们对即将到来的AI时代进行人文层面的思考。

哈萨比斯通过这部影片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技术的进步不会压缩人性的空间，反而可以成为拓展人类智识边界的催化剂。如果说2016年的对弈是一个技术奇点，那么2017年的纪录片就是将那项技术翻译成人类语言的文化奇点。2016年首尔，AlphaGo对阵李世石

人工智能专家 金京镇律师

AI法律政策专家 · 前国会议员 · 著有多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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