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史诗之怒」行动的12小时

5.1 行动开始

2026年2月28日上午10点15分,伊朗标准时间。霍尔木兹甘省的港口城市米纳卜,小学第一节课正在进行。德黑兰的银行职员踏上了周末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通勤路。设拉子的集市商贩把石榴和开心果摆上了货架。伊朗的星期六,是一周的开始。

在此之前整整3小时25分钟,地球另一端的时间是2月27日星期四下午3点38分(美国东部时间)。一架飞往得克萨斯州科珀斯克里斯蒂的空军一号机舱里,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接到了一通电话。打来的人是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五天前内塔尼亚胡向特朗普传递的情报，，哈梅内伊将在德黑兰官邸与高级安全官员举行会议，，已经得到最终确认。特朗普批准了行动开始。

美国东部时间2月28日凌晨2点(UTC 07时,伊朗当地时间上午10点30分)。特朗普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平台Truth Social上传了一段8分钟的视频。没有国会演说,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面向国民的电视讲话。对「八人帮」(Gang of Eight,国会情报委员会八名资深议员)的事先通报在空袭发动前夕才完成,这就是全部的正式程序。视频中,特朗普宣告:「美利坚合众国已对伊朗发起大规模战斗行动。我们将摧毁他们的导弹,将他们的导弹工业从地面上彻底清除。」

视频末尾30秒是直接对伊朗人民说的话。「你们获得自由的时刻即将到来。等我们完成之后,请接管你们的政府。那将属于你们。」这句话,是冷战结束以来美国总统公开呼吁另一国政权更迭的最露骨的宣言。

特朗普的视频开始在网上传播的时刻,部署在波斯湾的美国海军阿利·伯克级驱逐舰「托马斯·哈德纳」号和「斯普鲁恩斯」号的垂直发射系统已经开始喷射战斧巡航导弹。UTC 06时35分,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发布正式声明:「中央司令部与伙伴部队已对伊朗发起空袭。」同一时刻,以色列国防部宣布其行动代号为「咆哮雄狮」(Operation Roaring Lion)。

行动的第一波打击目的是先让伊朗变聋变瞎。军事术语称之为压制敌方防空体系(SEAD, Suppression of Enemy Air Defenses)。在这一阶段,200多枚战斧导弹飞向伊朗全境的预警雷达站、地对空导弹阵地和电子战设施。伊朗用几十年时间,以俄制S-300PMU2和自主研发的「巴瓦尔-373」防空系统构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空网。这张网在几分钟之内被撕碎了。

防空网被撕开的天空中,美国空军和以色列空军的第四代、第五代战斗机蜂拥而入。F-35「闪电II」和F-22「猛禽」清扫残余防空资产,为后续轰炸机打开了进入通道。CENTCOM宣布,行动同时打击了伊朗全境至少9个主要城市、26个省。德黑兰、伊斯法罕、设拉子、大不里士、阿巴斯港、阿瓦士、马什哈德。打击目标不仅包括军事设施,还有政府办公楼、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指挥部、导弹生产设施和无人机发射基地。

行动开始后12小时内,美以联军实施了900多次空袭。这是开战第一天的数字。到行动开始后第100个小时,累计打击目标数超过了5000个。美国将这次行动命名为「史诗之怒」(Operation Epic Fury),特朗普后来说这个名字是他亲自挑选的。

全球主要金融市场因为周末而休市。但有一个市场24小时运转,那就是加密货币市场。空袭消息传出后几分钟之内,加密货币市场蒸发了超过1280亿美元的市值。比特币从66000美元区间急跌至63000美元以下。星期一亚洲股市会怎样反应,油价会涨到哪里,霍尔木兹海峡会变成什么样。那个周末,全世界的交易员和能源分析师都无法入睡。

这是2003年入侵伊拉克以来,美国在中东执行的最大规模军事行动。与2003年的行动相比,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点:这一次没有国会的战争授权。依据《战争权力法》(War Powers Resolution)的通报是事后才进行的。美国宪法第一条第八款将宣战权赋予国会。特朗普以总统军事统帅权为依据绕过了这一条。众议员罗·卡纳和托马斯·马西在空袭当天立即表示反对,要求国会投票。卡纳在X上写道:「这不是'美国优先'。」

就在两天前,2月26日,日内瓦举行的美伊间接核谈判上,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布赛迪宣布「已取得突破」。伊朗承诺不再储存浓缩铀,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全面核查,并表示愿意将已有的浓缩铀「降至尽可能最低的水平」。谈判预定于3月2日重启。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奇在2月25日表示:「历史性协议已近在咫尺。」

3月2日没有到来。炸弹先落了下来。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多次致电特朗普,敦促其对伊朗发动攻击。以色列政府也反复提出同样的请求。《华尔街日报》报道称,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向特朗普提供了攻击伊朗最具说服力的论据。五角大楼在3月1日提交给国会的报告中承认,在行动发起前,没有发现伊朗企图率先攻击美国的迹象。

谈判桌与轰炸之间的时间间隔,只有48小时。

5.2 B-2、B-52、战斧导弹与HIMARS的同步投入

要理解「史诗之怒」行动投入的火力规模,需要先摆出一个参照物。2003年3月20日入侵伊拉克的第一天,「震慑与畏惧」(Shock and Awe)行动中美军打击了大约500个目标。「史诗之怒」行动头24小时内打击的目标数接近其两倍。用CENTCOM司令布拉德·库珀上将的话说,是「几乎达到伊拉克入侵首日两倍的火力」。

看一看投入的装备清单,就能知道美军几乎调动了其所有类型的打击平台。

空中。B-2「幽灵」隐身轰炸机是这次行动中最关键的武器系统。单机造价约20亿美元。美国空军所拥有的全部21架中,大部分被投入了这次行动。从密苏里州怀特曼空军基地起飞的B-2编队向东飞行,横穿大西洋,经地中海抵达中东。单程飞行时间18小时。途中多次从KC-135和KC-46A空中加油机接受空中加油。与此同时,另一批B-2编队向西飞越太平洋。这是诱饵。目的是将业余航空追踪者、部分媒体和各国情报机构的视线引向太平洋。参联会主席丹·凯恩空军上将在简报中解释,这是「维持战术突然性计划的一部分」。

B-2的任务是摧毁伊朗的地下核设施。执行这一任务的武器是GBU-57 MOP(大型钻地弹,Massive Ordnance Penetrator)。长6米,重约14吨。设计用途是穿透30米以上的加固混凝土后引爆,是美军常规武器库中最重的炸弹。一架B-2可挂载2枚MOP。「史诗之怒」行动中,B-2编队向福尔道(Fordow)和纳坦兹(Natanz)地下核设施投下了14枚MOP。

福尔道核设施位于伊朗中部库姆市西南95公里处,是一座埋在山体地下80至90米处的铀浓缩设施。伊朗自2006年开始建设,美国国防威胁削减局(DTRA)于2009年才确认其存在。从那时起,DTRA的分析人员就开始与一个问题搏斗:「如何摧毁山体内部的设施?」答案就是GBU-57的研发。该弹于2004年启动研制,2020年12月完成试爆,2025年6月在「午夜之锤」行动(Operation Midnight Hammer)中首次实战使用。「史诗之怒」行动是MOP第二次用于实战。

福尔道有两个主要通风口。B-2编队向每个通风口各投下6枚、共计12枚MOP。第一枚炸弹炸碎通风口覆盖层的混凝土,其余炸弹顺着炸开的孔洞钻入设施内部。纳坦兹另外投下了2枚。炸弹的引信被调校为穿入地下深处后才起爆。地下爆炸产生的超压效应能摧毁用于铀浓缩的离心机。离心机是一种对振动极度敏感的设备。IAEA总干事拉斐尔·格罗西表示:「考虑到投入的爆炸物的规模和离心机对振动的敏感程度,预计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损害。」

伊斯法罕(Isfahan)核技术中心遭到了从俄亥俄级核潜艇发射的30多枚战斧巡航导弹的打击。

B-2编队的任务执行时间约36小时。这是继9·11后B-2执行阿富汗任务以来,历史上第二长的B-2作战飞行。参联会主席丹·凯恩确认,这是「美军历史上规模最大的B-2作战打击」。共有超过125架飞机参与了此次任务。

在B-2摧毁地下设施的同时,B-52H「同温层堡垒」和B-1B「枪骑兵」轰炸机将伊朗的地面军事设施化为废墟。弹道导弹发射井、导弹生产设施、无人机发射基地、军用机场,都成了精确制导炸弹的靶标。

海上。部署在波斯湾和阿曼湾的驱逐舰、巡洋舰和潜艇发射了500多枚战斧巡航导弹。「卡尔·文森」号航母战斗群在北阿拉伯海提供作战支援,「尼米兹」号航母战斗群随后增援部署。行动开始几分钟之内,9艘伊朗海军舰艇就已沉没。最终被击沉或摧毁的伊朗海军主要水面战舰超过20艘。其中包括伊朗海军最新锐的「苏莱曼尼」级战舰和潜艇。IRGC作为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核心资产持有的无人机航母「沙希德·巴盖里」号，，一艘由集装箱船改装、用于搭载「沙赫德」系列无人机的舰艇，，也在行动的第一个小时内被击沉。

CENTCOM在声明中宣布:「在阿拉伯湾、霍尔木兹海峡和阿曼湾航行的伊朗舰艇,一艘也没有剩下。」特朗普对记者说:「几乎全部摧毁了。伊朗不再拥有海军、空军、防空网和雷达。」

地面。前沿部署在海湾邻国的HIMARS(高机动性火箭炮系统)打击了伊朗海岸的反舰导弹阵地和雷达站。这次行动中,PrSM(精确打击导弹,Precision Strike Missile)首次大规模实战投入。PrSM是从HIMARS发射的新一代地对地导弹,射程约为现有ATACMS的两倍。

低空。霍尔木兹海峡一带出现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武器。冷战时代的遗物A-10「雷电II」攻击机和AH-64「阿帕奇」武装直升机被投入了战斗。IRGC海军拥有的数百艘高速攻击艇(fast attack craft)是专为霍尔木兹海峡的不对称战争设计的武器。用每枚约530万美元的SM-6拦截导弹去对付这些小型快艇,经济上完全不可行。美军转而用A-10的30毫米GAU-8机炮和阿帕奇的「海尔法」导弹击毁了数十艘伊朗快艇。费效比的逻辑在战场上发挥了作用。

所有这些火力同时从空中、海上和地面倾泻而下。这是美军所说的「多域作战」(Multi-Domain Operations)概念在实战中的应用。而这种压倒性的火力是有代价的。行动头四天消耗的「爱国者」拦截弹数量,相当于美国18个月的产量。战斧导弹库存也严重减少。军工企业雷神公司和洛克希德·马丁的生产线转入三班倒、24小时运转模式,但战争的消耗速度比生产速度更快。

行动头10天投入的主要装备如下:B-2隐身轰炸机、B-1B「枪骑兵」、B-52「同温层堡垒」、LUCAS无人机(在此次行动中首次公开亮相的新型无人机)、「爱国者」拦截系统、THAAD弹道导弹防御系统。美国国防部3月9日公布的情况说明中,数字是这样的:打击目标超过5000个;击沉或摧毁伊朗舰艇50艘;美军阵亡7人。

7人。这个数字是行动开始十天后的统计。伊朗方面的死亡人数,在这一时间节点上根本无法统计。伊朗红新月会截至3月初报告了787名死亡者,但这只是到达医院的死者数字。

5.3 斩首行动

「史诗之怒」行动的第一炮瞄准的不是军事设施,而是人。

UTC 06时45分,伊朗当地时间上午10点15分。美军和以色列军开始打击伊朗全境防空网10分钟后,以色列空军向德黑兰市中心的一栋建筑倾泻了精确制导武器。目标是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的官邸兼办公室，，「领导机构大楼」(Leadership House)建筑群。

这次攻击的背景要追溯到数月之前。2025年6月「午夜之锤」行动期间,以色列就曾计划除掉哈梅内伊。特朗普否决了。此后哈梅内伊过上了极度隐居的生活。官邸地下掩体深得要坐电梯下行5分钟以上。他在地面露面的机会变得少之又少。

CIA数月来一直在追踪哈梅内伊的行踪和日程。2月23日,内塔尼亚胡致电特朗普,报告哈梅内伊将与最高级别安全官员举行会议,地点已经确认。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情报人员确认,伊朗领导层将在三个地点同时举行会议。这意味着可以同时打击三个地点。

2月28日早晨,哈梅内伊不在地下掩体里,而是在地面上。光天化日之下。

以色列军队的炸弹击中了建筑。官邸建筑群的卫星照片最早于3月2日由「伊朗国际」(Iran International)公布的影像中曝光。建筑已被完全摧毁。

伊朗政府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外交部发言人伊斯梅尔·巴加伊宣布哈梅内伊「安全无恙」。路透社报道称哈梅内伊「已被转移到德黑兰郊外的安全地点」。伊朗官方通讯社塔斯尼姆和迈赫尔反复声称哈梅内伊「安然无恙,正在指挥战场」。

内塔尼亚胡表示,指向哈梅内伊死亡的「证据正在增加」。特朗普也称这是「为伊朗人民伸张正义」,为死亡的可能性增加了砝码。但确认并不容易。

确认消息是在伊朗当地时间2月28日午夜前传出的。一名匿名以色列官员透露:「哈梅内伊在空袭中身亡,遗体已被找到,并通过情报资产确认了身份。」3月1日凌晨,伊朗官方媒体终于正式确认了死讯。IRGC下属的法尔斯通讯社披露了更多事实:哈梅内伊的女儿、女婿、孙子以及儿媳扎赫拉·哈达德·阿德尔在同一次空袭中丧生。

伊朗政府宣布了为期40天的国家哀悼。

被消灭的不只是哈梅内伊一人。这次斩首行动几乎将伊朗最高层安全和军事领导核心整体清除。以色列国防军(IDF)确认了7名伊朗安全领导人死亡:国防部长阿齐兹·纳西尔扎德;IRGC总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尔;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前秘书长、哈梅内伊首席顾问阿里·沙姆哈尼;伊朗军队总参谋长穆罕默德·巴盖里;伊朗情报部门4名高级官员。「伊朗国际」报道称,共有48名最高层人士在开战初期的空袭中丧生。

从1989年起统治伊朗长达37年的最高领袖死了。86岁。和他一起消失的,是构成伊朗政权决策体系的核心人物。

美国和以色列的算盘是这样打的:砍掉头颅,躯体就会垮塌。指挥体系瘫痪后,革命卫队将分裂,伊朗人民将起义,政权将更迭。特朗普喊出那句「接管你们的政府」,正是基于这一判断。

伊朗没有垮。

哈梅内伊的次子莫杰塔巴·哈梅内伊还活着。他在炸死父亲的那次空袭中受了伤,但幸存了下来。3月3日起,专家会议(Assembly of Experts,拥有选举最高领袖权力的88名教士组成的议会)启动了继任者遴选程序。正常程序已不可能。专家会议在库姆的办事处遭到轰炸。委员们聚集在同一地点等于自杀。会议改为线上进行,五到六次面对面会议的尝试均因安全问题流产。

革命卫队动了。据伊朗国际(Iran International)报道,革命卫队指挥层对专家会议委员施加了「反复接触和心理、政治压力」,要求选举莫杰塔巴·哈梅内伊为最高领袖。反对世袭的委员不在少数。八名委员宣布抵制在线投票。伊朗伊斯兰革命的核心理念之一就是推翻君主制。权力从父亲传给儿子,与这一理念正面冲突。

但战争正在进行。美国和以色列的轰炸持续不断,伊朗向整个海湾地区发射导弹和无人机,在这种局面下领导层空缺就意味着失败。3月8日,专家会议以过半数票选举56岁的莫杰塔巴·哈梅内伊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第三任最高领袖。

专家会议委员海达里·阿莱卡希尔这样解释选举理由:按照已故哈梅内伊的教导,伊朗最高领袖应当是「被敌人憎恨的人」。「连大撒旦(美国)都提到了他的名字。」特朗普几天前说的那句「哈梅内伊的儿子对我来说不可接受」,恰恰反过来成了证明莫杰塔巴资格的依据。

特朗普在接受ABC新闻采访时说:「他必须得到我们的批准。没有批准,他撑不了多久。」以色列军方已经警告,不管继任者是谁,都将成为打击目标。内塔尼亚胡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宣称目标是「使政权不稳定,让变革成为可能」。

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对莫杰塔巴的当选表示「坚定不移的支持」。中国表示反对对新最高领袖的任何军事威胁。

斩首行动的结果可以这样概括。美国和以色列成功消灭了伊朗最高领袖和核心安全领导层。从军事角度看,这是精确打击的惊人成就。然而政治目标,无论是政权更迭还是投降,均未实现。填补死去领导人位置的,不是一个更温和的人物,而是一个心怀丧父丧亲之仇、与革命卫队关系最为紧密、据称比其父更为强硬的人。

原本还能谈外交的实用主义者被清除之后,极端军事主义者填补了空缺。伦敦国王学院讲师罗布·盖斯特-平福尔德在分析莫杰塔巴·哈梅内伊的首份公开声明时这样评价:「特朗普政府可能期待的东西,也就是新领导人在措辞上的转变,并没有发生。我们听到的是原有立场的加倍。」

莫杰塔巴的首份声明通过Press TV以主播代读的形式发布。他宣布将继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要求立即关闭该地区所有美军基地,否则将其列为攻击目标。他选择的是抵抗,而非与美国谈判。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FR)高级研究员琳达·罗宾逊在行动结束后这样评论:「消灭哈梅内伊并不等于政权更迭。伊斯兰革命卫队才是这个政权。」史汀生中心的分析更为直接:「历史上没有任何轰炸行动,无论多么精密、多么具有毁灭性,曾经实现过政权更迭。」

5.4 米纳布女校165人

2026年2月28日上午10点45分,伊朗当地时间。霍尔木兹甘省沿海城市米纳布(Minab)。美军和以色列军的空袭开始席卷伊朗南部已过去一小时。

米纳布位于俯瞰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要地,是革命卫队海军运作不对称战力、高速攻击艇和海岸导弹平台的据点。城市西面80公里处是阿巴斯港海军基地,东南方向400公里处是科纳拉克的军事设施。在美军中央司令部(CENTCOM)的打击地图上,米纳布正好位于主要作战区域的中心。

米纳布的沙赫拉克·马赫迪(Shahrak-e Al-Mahdi)住宅区内有一所名叫沙贾雷·塔耶贝(Shajareh Tayyebeh,意为「好树」)的小学。这所学校紧邻革命卫队海军赛义德·舒哈达·阿西夫导弹旅(Seyyed al-Shohada Asif Brigade)基地综合体。「紧邻」这个词需要准确界定。根据卫星照片分析,这座学校建筑直到2013年仍在革命卫队综合体的围墙之内。2016年9月前被用单独的围墙隔开。隔开后学校有三个出入口,全部直通普通道路,无需经过军事安检站。它已作为民用设施运营了十年以上。

那天是周六上午,伊朗一周的第一天。7岁到12岁的女生和男生分楼层上课。上午课程正在进行中,10点45分,导弹击中了学校。

据国际特赦组织分析,学校是在对邻近革命卫队基地实施空袭的过程中被击中的。国际特赦组织对伊朗官方媒体公布的导弹残骸视听资料进行了分析,得出结论认为残骸与美军独家使用的「战斧」巡航导弹一致。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在3月2日的简报会上确认,美国海军于2月28日在伊朗南部发射了战斧导弹。3月4日的补充简报所公开的打击地图中包含了米纳布。

《纽约时报》、CBC、NPR、BBC Verify等多家独立媒体的调查均得出结论:美国极有可能是此次袭击的责任方。半岛电视台的调查更进一步,指出对攻击模式的分析「引发了关于情报准确性的根本性疑问」,并报道称「不能排除蓄意针对目标的可能性」。CBC调查认定,对学校的打击是针对邻近军事综合体实施精确空袭的一部分,属于「武器系统故障或中央司令部严重的情报采集失误」。

据霍尔木兹甘省省长穆罕默德·阿什里称,导弹击中学校的时间是军事行动开始一小时后的上午10点45分。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盖伊表示,此次攻击采用了「双击」(double tap)方式,即对同一目标连续实施两次打击。第一次打击摧毁建筑,第二次打击杀伤前来救援的人员。维基百科上关于米纳布学校袭击的条目根据卫星分析记载,共有「三次单独打击(triple tap)」。

两层高的校舍屋顶塌了下来。混凝土倾泻在教室里的孩子们身上。

死亡人数的统计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攀升。伊朗教师工会联合会代表希瓦·阿梅利拉德援引当地消息源向《时代》周刊表示,108名以上儿童遇难。米纳布检察机关通过国营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IRNA)宣布,150名「无辜女学生」遇难。伊朗当局的最终统计为165人。其中110人是学生,66名男生,54名女生。另有26名教师和4名家长。受伤人数超过95人。

部分西方媒体和人权组织报告的死亡人数为175至180人。在伊朗互联网被切断的情况下,独立核实无从进行。伊朗当局自2月28日起实施了蓄意断网。国际特赦组织表示,直接联系目击者和遇难者家属并不安全。

美国的第一反应是否认。美国国防部发言人和以色列军方发言人对《时代》周刊和美联社表示「不知道学校遭到打击」。特朗普对记者说:「你们要问美国是不是轰炸了一所女校,我的回答是,没有。」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说:「美军不会蓄意将学校列为打击目标。」

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安发表声明:「美国和犹太复国主义对米纳布小学的侵略,将永远不会从我们民族的历史记忆中抹去。」外长阿拉格齐警告:「针对伊朗人民的罪行不会没有回应。」

3月3日,米纳布市内的广场上为165名遇难者举行了集体葬礼。数千名吊唁者前来悼念。外长阿拉格齐在X上发布了新挖墓穴的照片,写道:「这些墓穴是为160多名无辜的小女孩挖的。她们的身体被炸成了碎片。这就是特朗普总统承诺的『拯救』的真实面目。」

人权观察在袭击发生后立即发布声明,称已核实14段视频和照片,分析了跨越25年、约40张卫星照片。袭击后拍摄的卫星照片显示,校舍屋顶向下塌陷,呈现自上而下空袭中典型的「烙饼」(pancaking)现象。距学校约3.5公里的米纳布赫尔穆德公墓的卫星照片显示,从袭击次日3月1日起,已开始动用重型机械进行大规模掩埋准备。3月4日的卫星照片中,新挖的个人墓穴排成长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此次袭击定性为「严重违反国际人道法」。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拉拉·优素福扎伊表示「心碎而震惊」。联合国人权专家在联合声明中说:「对学校的攻击是对儿童、教育以及整个社区未来的严重侵害。在教室里杀害女孩,没有任何借口可言。」

欧洲-地中海人权观察强调,仅凭附近有军事设施这一事实,并不能改变学校的民用性质。「美国和以色列军队在打击前仔细确认目标性质的法律义务,不存在任何豁免。」

关于这所学校还有一段历史需要了解。2025年1月,革命卫队总司令侯赛因·萨拉米少将访问米纳布,在该军事综合体另一角落为「烈士阿布萨兰专科诊所」(Martyr Absalan Specialist Clinic)揭幕。这所诊所投资1000亿伊朗土曼(约200万美元),面积5700平方米,设有儿科、妇产科和牙科,为霍尔木兹甘省东部居民提供民用医疗服务。在「史诗之怒」行动中,这所诊所未受损害,因为它有单独的民用出入口与军事区隔开。诊所安然无恙,学校被炸毁了。

米纳布女校事件是「史诗之怒」行动中,也是整个2026年伊朗战争中,截至3月15日,单次袭击造成平民死亡人数最多的一起。

这场悲剧留下的问题是技术性的。「战斧」巡航导弹结合GPS、惯性导航和地形匹配系统(TERCOM),能以数米以内的精度打击目标。导弹很可能精确命中了所输入的坐标。问题不在导弹的精度,而在输入导弹的情报的精度。学校已作为民用设施运营了十年以上,这一事实是否反映在了打击数据库中?多年前的信息是否未经更新就留在了目标清单上?在12小时内同时打击5000多个目标的行动中,逐一确认每个目标当前用途的程序是否运转正常?

截至2026年3月下旬,这些问题尚无答案。美军内部调查仍在进行,尚未得出最终结论。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迈克·坎西安表示,「如果错误能追溯到具体个人,存在纪律处分的可能」,但同时指出,「即便有正式承认,也可能只带来有限的后果」。

165人的名字,是从伊朗当局3月7日公布的119名儿童照片拼贴中开始为世人所知的。照片中的孩子们穿着校服,或像毕业照那样正面直视镜头。7岁、8岁、9岁。有一年级的孩子,有刚开始学乘法的孩子。米纳布一位家长在「民主现在!」(Democracy Now)节目上展示的,是一本沾着血的数学作业本。「穆罕纳·扎里,一年级。这是她的数学课本。这是装作业的文件夹。」

「史诗之怒」行动从军事角度看,摧毁或严重破坏了伊朗的核设施、导弹力量、海军、防空体系和领导层。行动开始12小时内,伊朗的军事反击能力急剧下降。这12小时里美国和以色列投射的火力,是21世纪任何空袭都不曾达到的规模。

然而当这12小时结束时,伊朗并未投降。革命卫队发表声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武装力量历史上最强大的攻击行动即将开始。」数小时后,伊朗开始向以色列以及巴林、科威特、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的美军基地和能源基础设施发射弹道导弹和自杀式无人机。伊朗将这次报复行动命名为「真实承诺IV」(Operation True Promise IV)。伊朗国营媒体还使用了另一个名称:斋月战争。与1973年埃及和叙利亚为赎罪日战争所取的名字相同。

战争头36小时内伊朗发射武器的规模如下。据阿联酋国防部统计,仅向阿联酋一国就飞来了165枚弹道导弹、2枚巡航导弹和541架无人机。科威特报告拦截了97枚弹道导弹和283架无人机。巴林击落了45枚导弹和9架无人机。迪拜国际机场、阿布扎比扎耶德国际机场、科威特国际机场均遭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迪拜地标棕榈朱美拉附近发生爆炸。杰贝阿里港口起火。巴林国营石油公司Bapco的炼油厂遭伊朗攻击起火后,宣布了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

海湾全域航班取消。航空地图上,伊朗、伊拉克、科威特、以色列、巴林上空的飞机消失了。

「史诗之怒」行动成功摧毁了伊朗的军事力量。但这一成功并没有带来和平。发动战争,12小时足够了。结束战争用12小时办不到,这一点,行动的策划者们很快就会亲身体会。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了,油轮的AIS信号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