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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第8章 语言与文字,灵魂的底蕴
格鲁吉亚历史文化旅行
第8章 语言与文字,灵魂的底蕴
金京镇
一、33个字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独立文字
初次造访格鲁吉亚的旅行者,一下飞机就会撞上一种陌生的文字。招牌上写的既不是阿拉伯文,也不是西里尔字母。那些笔画像葡萄藤蔓彼此缠绕、翩然起舞的曲线;有的字母仿佛高加索山脉的峰峦,有的又像流水一般柔和。这就是格鲁吉亚字母,地球上最独特、最美丽的文字体系之一。
世界上存在数千种语言,拥有自己独立文字体系的却只有大约十四种。拉丁字母、西里尔字母、阿拉伯字母、韩文、希伯来字母、希腊字母……格鲁吉亚文字正是这个稀有家族的成员。还有一件事更令人吃惊:格鲁吉亚语与任何主要语系都找不到亲缘关系。它不属于印欧语系,与突厥语族和闪族语言也毫无瓜葛。语言学家把格鲁吉亚语归入卡尔特韦利语族(Kartvelian Languages),又称南高加索语族,而这个语族总共只有四种语言:格鲁吉亚语和它的近亲明格列尔语、斯万语、拉兹语。换句话说,格鲁吉亚语是浩瀚语言之海上一座孤岛。
现代格鲁吉亚字母由33个字符组成,每个字符精确对应一个读音。怎么写就怎么读,怎么听就怎么写,不会出现英语那种拼写和发音各走各路的麻烦。它没有大小写之分,这一点也很特别。语法上不区分性别,因此不必把「他」和「她」分开说,指代一个人时用一个中性词就够了。
不过,格鲁吉亚语的发音对外国人是不小的挑战。辅音三个、四个甚至五个连着出现的单词比比皆是。光是表示「水」的词茨卡利(წყალი,Tskali),开头就是ts-k两个辅音连缀。而表示「他剥了我们的皮」的动词加夫尔茨克夫尼斯(გვპრცქვნის,Gvprtskvnis),念起来能把舌头打结。格鲁吉亚人发这些复杂辅音群毫不费力,看到外国人手忙脚乱的样子,他们心里还会悄悄涌起一丝自豪。
格鲁吉亚文字的历史与基督教的传入轨迹重合。4世纪基督教被确立为国教之后,人们需要把《圣经》翻译成格鲁吉亚语,文字体系在这一过程中逐步成熟。格鲁吉亚文字在历史上经历了三种形态的演变,而三种形态至今全部存活,这在世界文字史上几乎找不到第二个先例。
第一种叫阿索姆塔夫鲁利(Asomtavruli)。它从5世纪前后开始使用,是最古老的形态,笔画圆润,带有几何感。
它主要出现在碑刻、教堂墙面和《圣经》抄本的标题上。去第比利斯周边的古代教堂或修道院走一走,就能看到刻在石头上的阿索姆塔夫鲁利字母,历经一千五百年依旧清晰。
第二种叫努斯胡里(Nuskhuri),大约在9世纪出现,笔画更方正,字母之间有连笔。修士们为了在羊皮纸上快速抄写而开发了它,主要用于宗教文献。阿索姆塔夫鲁利和努斯胡里常常搭配使用,前者充当大写字母,后者书写正文。这套组合叫胡茨里(Khutsuri),意思是「教士的文字」。
第三种就是今天格鲁吉亚人日常使用的姆赫德鲁利(Mkhedruli),意思是「骑士的文字」。它从11世纪前后开始在世俗领域广泛流行,先用于王室敕令、商业文书和私人书信,后来逐渐覆盖所有场合。姆赫德鲁利的特点是笔画流畅如水,如今格鲁吉亚的招牌、书籍、报纸、互联网上到处都能见到它。
三种文字外观截然不同,却共享同一套字母顺序和字母名称,书写方向也一样,都是从左到右。就好比一家三兄弟各穿各的衣服,血脉却是相通的。这三种文字是装盛格鲁吉亚语同一灵魂的三只不同容器。
201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格鲁吉亚字母三种活态书写体系的文化(Living culture of three writing systems of the Georgian alphabet)」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评语指出:在同一种语言内部,三种文字体系历经数百年不曾消亡,各自保持独立功能并和平共存,放眼全球独此一例。阿索姆塔夫鲁利至今用于纪念性场合,努斯胡里在宗教仪式中沿用,姆赫德鲁利则服务于日常生活。过去没有与现在割裂,而是一层一层累积着、呼吸着。
这种延续性带来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今天格鲁吉亚的孩子们能够毫不吃力地读懂11世纪写下的古文献。千年前的文字,读起来就像昨天写的一样。韩语使用者要读《训民正音》解例本原文相当吃力,两相对比,格鲁吉亚文字惊人的稳定性便一目了然。
对格鲁吉亚人来说,语言是要拿命去守护的东西。19世纪沙俄统治时期和20世纪苏联时期,俄语被强制推行。学校里格鲁吉亚语教学受到限制,公文必须用俄语起草。语言遭到压迫,等于灵魂被扼住了喉咙。
1978年4月,决定性的时刻来了。苏联当局试图删除格鲁吉亚宪法中将格鲁吉亚语定为国语的条款。消息一传开,数千名大学生和市民涌上第比利斯街头,高喊「保卫我们的语言!」。人群越聚越多,气氛越绷越紧。最终苏联当局退让了,格鲁吉亚语的国语地位得以保留。在铁幕时代,市民抗议能推翻苏联的决定,极为罕见。为纪念这一天,每年4月14日被定为「格鲁吉亚母语日」,全国举行庆祝活动。
第比利斯市区有一座「母语公园」(დედა ენა,Deda Ena),名字的意思是「母亲的语言」。公园里矗立着一座语言纪念碑,造型仿佛双手伸向天空,铭记1978年那场胜利。
黑海沿岸城市巴统(Batumi)有一座更引人注目的建筑:130米高的字母塔(Alphabet Tower)。塔身模拟DNA双螺旋结构,表面镶嵌着33个巨大的格鲁吉亚字母。入夜灯光亮起,它便成为巴统天际线上最醒目的地标。这座塔传递的信息再清楚不过:格鲁吉亚文字就是格鲁吉亚人的DNA。它不只是交流工具,而是数千年来在强国反复入侵中格鲁吉亚人守住自身认同的「灵魂堡垒」。
二、肖塔·鲁斯塔韦利与『虎皮武士』
在格鲁吉亚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碰见一个人的名字。第比利斯的主干道以他命名,地铁站、剧院乃至纸币上都印着他的肖像。肖塔·鲁斯塔韦利(შოთა რუსთაველი,Shota Rustaveli)。这位生活在12世纪格鲁吉亚黄金时代的诗人,远不止是一名文人。他是格鲁吉亚精神的柱石,是八百年后依然活在格鲁吉亚人心中的灵魂。
鲁斯塔韦利活跃的12世纪后期,是格鲁吉亚历史上最辉煌的年代。伟大的女性君主塔玛尔女王(Queen Tamar,在位1184,1213)执政,王国的版图扩展到整个高加索地区,第比利斯成为文化与艺术的中心。在这个黄金时代的顶峰,鲁斯塔韦利完成了毕生杰作『虎皮武士(ვეფხისტყაოსანი,Vepkhistqaosani)』,并将它献给塔玛尔女王。
这部叙事长诗由大约1600个四行诗节组成,篇幅宏大。表面的故事是这样的:阿拉伯王国的公主季娜婷(Tinatin)爱着勇猛的骑士阿夫坦季尔(Avtandil)。有一天,王国出现了一位身份不明的骑士,他身披虎皮、泪流满面地四处游荡,此人便是塔里埃尔(Tariel)。他原是印度王国的王子,心爱的女子涅斯坦-达列让(Nestan-Darejan)被恶人劫走,囚禁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季娜婷命阿夫坦季尔去帮助塔里埃尔。阿夫坦季尔历经数年冒险终于找到塔里埃尔,两位骑士结下深厚的友谊。随后第三位骑士普里东(Pridon)加入。三人联手攻破邪恶的要塞,救出涅斯坦-达列让。结局皆大欢喜。
光看情节,似乎和中世纪任何一部骑士传奇没什么两样。然而『虎皮武士』之所以在八百年间紧紧攫住格鲁吉亚人的灵魂,靠的是故事背后那层深沉的哲思。
鲁斯塔韦利歌颂了友谊的神圣。阿夫坦季尔离开挚爱的季娜婷,只身投入未知的险境,只为帮助受苦的塔里埃尔。真正的友谊不惧自我牺牲。三位骑士展现的忠诚与义气,正是今天格鲁吉亚人最珍视的品质。
对女性的尊重同样是作品的核心。考虑到那是12世纪,这一点令人惊叹。书中的女性绝非被动角色:季娜婷是赋予阿夫坦季尔使命的主体,涅斯坦-达列让身陷囹圄却始终不曾屈服。鲁斯塔韦利写道:
「狮崽无论雌雄皆是狮,其价值并无高下之别。」(Lion cubs are equal, be they male or female.)
这句诗蕴含着性别平等的理念,也折射出塔玛尔女王时代那个进步社会的风貌。
「善战胜恶」这一主题贯穿全篇。三位骑士最终攻破邪恶要塞的场面并非一场武力胜利,而是一个宣言:勇气、友谊、爱情这些人类最高贵的品质终将战胜黑暗。格鲁吉亚人在数百年外敌入侵中,一次又一次从这个信息里汲取希望。
塔里埃尔身上那件虎皮本身就是一个象征。虎豹代表野性的本能和炽烈的激情。塔里埃尔失去爱人后近乎疯狂,披着虎皮在荒野中游荡。但他最终找回理智,朝着崇高的目标前行。驯服并升华人内心的兽性冲动,这才是真正的骑士精神。
格鲁吉亚家庭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女儿出嫁时要带一本『虎皮武士』作为嫁妆。这本书被视为仅次于《圣经》的精神指南。家人聚在一起时,长辈们会背诵长诗中的段落。「不要像塔里埃尔那样辜负友情。」「要像阿夫坦季尔一样为所爱之人奉献。」鲁斯塔韦利的诗句成了格鲁吉亚人的道德罗盘。
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得到国际公认,已被翻译成50多种语言。英国东方学家玛乔丽·沃德罗普(Marjory Wardrop)1912年出版了首个英文全译本,将它正式引介给西方读者。匈牙利著名画家米哈伊·齐奇(Mihály
Zichy)深受作品感染,为之绘制了一组插图,这些插图如今在格鲁吉亚各地都能看到。
关于鲁斯塔韦利的生平,确切记载寥寥无几,传说填补了那些空白。流传最广的故事说他暗恋塔玛尔女王,那是一份不敢说出口的爱。所以他终身未婚,只用诗歌来表达心意。女王去世后,伤心欲绝的鲁斯塔韦利远赴耶路撒冷朝圣,在那里的十字架修道院(Monastery of the Cross)度过余生。修道院的廊柱上至今留有一幅疑似鲁斯塔韦利的壁画,为传说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穿过第比利斯心脏地带的鲁斯塔韦利大道(Rustaveli Avenue)全长约1.5公里,国会大厦、歌剧院、国家博物馆、各大剧院沿街排列,格鲁吉亚的政治与文化浓缩在这条路上。大道起点处矗立着鲁斯塔韦利的铜像,俯视着来往行人。地铁鲁斯塔韦利站的入口也有他的头像。机场同样与他有关,第比利斯国际机场的别称就是「肖塔·鲁斯塔韦利机场」。八百年过去了,他仍然深深渗透在格鲁吉亚的日常里,和这个民族一起活着。
三、伊利亚·查夫查瓦泽,「祖国·语言·信仰」的精神
如果说肖塔·鲁斯塔韦利是中世纪格鲁吉亚的精神支柱,那么近代格鲁吉亚的国父级人物便是伊利亚·查夫查瓦泽(ილია ჭავჭავაძე,Ilia Chavchavadze,1837,1907)。19世纪沙俄统治下,格鲁吉亚的语言和民族认同面临灭顶之灾,他提笔唤醒了民族的灵魂。
1837年,查夫查瓦泽出生于卡赫季地区的一个贵族家庭。那时距俄罗斯帝国吞并格鲁吉亚已过去36年。表面上风平浪静,但俄罗斯化(Russification)政策正一步步蚕食格鲁吉亚社会。学校里强制使用俄语,进入公职必须通晓俄语。年轻的格鲁吉亚贵族圈子里甚至弥漫着一种风气:说俄语、追随俄罗斯文化被当作「有教养」的表现。
查夫查瓦泽在圣彼得堡大学留学,亲身体验了俄罗斯的文化与思潮。讽刺的是,正是在那里,他对自己的根、对格鲁吉亚的语言和文化产生了深刻的自觉。他和志同道合的年轻人组建了「捷尔格达列乌列比(Tergdaleulebi)」团体,意思是「喝过捷列克河水的人」,指在俄罗斯受过教育的格鲁吉亚知识分子。他们打开了视野,却也因此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作为格鲁吉亚人的身份。
回到格鲁吉亚后,查夫查瓦泽在文学、新闻、教育、金融等多个领域推动民族启蒙运动。他留下的最伟大遗产可以压缩成三个词:
马穆利(მამული,Mamuli),,祖国;埃纳(ენა,Ena),,语言;萨尔茨穆诺埃巴(სარწმუნოება,Sartsmunoeba),,信仰。
这三者是格鲁吉亚人之所以为格鲁吉亚人绝不可放弃的核心价值。
祖国(马穆利)并非一个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铭刻着数千年历史的家园,是先辈们用血汗浸润过的土地。查夫查瓦泽宣告:格鲁吉亚不是俄罗斯帝国的一个省份,它拥有独立的历史和文化,是一个独立的主体。
语言(埃纳)在查夫查瓦泽看来关乎灵魂。他说过:「一个民族失去了语言,这个民族就死了。」在俄语主宰一切的世界里守住格鲁吉亚语,绝非文化层面的保存,而是为了存在本身而战。查夫查瓦泽1877年创办报纸『伊比利亚(Iveria)』,用格鲁吉亚语撰写文章;他成立「格鲁吉亚扫盲协会(Society for the Spreading of Literacy among Georgians)」,在全国各地建设学校、
推广格鲁吉亚语教材。到19世纪末,该协会创办的学校超过50所,数千名儿童学会了用格鲁吉亚语读写。
信仰(萨尔茨穆诺埃巴)指的是对格鲁吉亚东正教的忠诚。基督教从4世纪起就是把格鲁吉亚人凝聚在一起的精神核心。在阿拉伯人、蒙古人、波斯人、奥斯曼人的反复入侵中,格鲁吉亚人之所以没有丧失认同,正是因为东正教信仰。查夫查瓦泽把教会视为民族团结的象征。
查夫查瓦泽出身贵族,却主张废除农奴制,把毕生精力倾注于普通民众的启蒙。他的文学作品真实描绘了格鲁吉亚农村的生活,尖锐地批判社会矛盾。长诗『隐士(The Hermit)』痛惜世间沉迷物质,呼唤精神的觉醒。他通过小说和随笔反复阐述教育的重要性、女性的权利和社会公正。
他的影响力越大,威胁也越多。俄国当局视他为眼中钉,激进社会主义者则指责他是温和派。1907年8月,恰夫恰瓦泽在从茨南达利前往第比利斯的途中,遭到身份不明的武装歹徒袭击,不幸遇难。享年
七十岁。凶手始终未能查明,但普遍认为是布尔什维克势力所为。他的死,反而让格鲁吉亚民族主义的火焰烧得更加猛烈。
今天,伊利亚·恰夫恰瓦泽已被格鲁吉亚东正教会封为「圣伊利亚义人(Saint Ilia the Righteous)」。一位文人兼政治家被列入圣人之列。他对格鲁吉亚人的意义,已经上升到了宗教的高度。
在俯瞰第比利斯的姆塔茨明达山(Mtatsminda)上,有一座先贤祠(Pantheon)。这是格鲁吉亚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艺术家和学者们长眠的神圣墓园。恰夫恰瓦泽的墓就在这里的正中央。格鲁吉亚人至今仍会在他的墓前献花致敬。
在卡赫季地区的茨南达利(Tsinandali),恰夫恰瓦泽家族的庄园已作为博物馆保存下来。这里曾是19世纪格鲁吉亚知识分子聚集一堂、谈论文学、讨论欧洲新思潮的沙龙。庄园内有精美的英式花园和历史悠久的酒庄,是旅行者的必访之地。漫步在葡萄园之间,仿佛能感受到150年前在这里忧思格鲁吉亚未来的青年们的热情。
「祖国、语言、信仰。」恰夫恰瓦泽高呼的这三个价值,至今仍是格鲁吉亚的国家信条。1991年从苏联独立时,2003年通过玫瑰革命争取民主时,2008年与俄罗斯的战争中,以及2020年代追求加入欧盟的热望中,格鲁吉亚人总会回到恰夫恰瓦泽的精神。他的愿景成为了现代格鲁吉亚宪法的根基,也成为了融入欧洲这一夙愿的源头。
四、复调音乐的神秘世界
理解格鲁吉亚灵魂的另一把关键钥匙,是音乐。其中被称为「复调(Polyphony)」的多声部音乐,堪称格鲁吉亚文化的精髓。初次听到这种音乐的人,无不为之震撼。没有任何乐器,仅凭人的嗓音,怎么能创造出如此深沉丰厚的和声?
复调,是指多条独立的旋律线同时进行、彼此交融的音乐形式。在西方音乐史上,复调从中世纪教堂音乐发展而来,在巴赫的赋格中达到巅峰。但在格鲁吉亚,远在基督教传入之前,公元前6至5世纪就已存在复杂的多声部音乐传统。西方音乐从单声部(Monophony)发展到和声音乐花了一千多年,相比之下,格鲁吉亚复调的起源近乎是一个谜。
格鲁吉亚复调通常由三个声部构成。高声部、中声部、低声部各自唱着独立的旋律,却又精妙地融为一体。有时四个甚至更多声部交织在一起。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乐器伴奏。纯粹由人声一层层堆砌起来的和声,宛如在建造一座看不见的声音大教堂。
它与西方和声法有所不同。格鲁吉亚复调大胆地使用了在西方音乐理论中会被归类为「不协和音」的声响。听起来似乎刺耳,某一瞬间却完美地化解,进入独特的行进。这种张力与舒缓的节奏,给听者带来一种神秘而灵性的感受。音乐学家将其称为格鲁吉亚独有的「和声语言」。
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格鲁吉亚复调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Masterpiece of the Oral and Intangible Heritage of Humanity)」。2008年又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它不是一般的民间音乐,而是被承认为全人类应当共同保护的、具有艺术价值的遗产。
1977年,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将旅行者1号和2号探测器送入太空。探测器上搭载了一张名为「金唱片(Golden Record)」的镀金唱片,作为给未来可能发现探测器的外星文明的信息,用以介绍地球和人类。唱片收录了巴赫、贝多芬、莫扎特等人类最伟大的27首乐曲。其中就包括格鲁吉亚传统多声部民歌「恰克鲁洛(ჩაკრულო,Chakrulo)」。
恰克鲁洛是宴会或节庆上男性们演唱的雄壮合唱曲。这首歌源自卡赫季地区,以复杂的和声与充满活力的节奏著称。高声部以类似约德尔的假声(falsetto)直冲云霄,中声部和低声部则稳稳地托住底盘。仿佛在用声音描绘高加索山脉的险峻山峰与幽深峡谷。NASA的科学家们认为,这首歌足以代表地球上多样的音乐传统。此时此刻,旅行者探测器仍在太阳系之外的星际空间飞行。载着恰克鲁洛的旋律。
在格鲁吉亚这片不大的国土上,各地区的复调风格有着鲜明的差异。
坐落在高加索山脉深处的斯瓦涅季(Svaneti)地区,歌声如同那里险峻的山势。庄严肃穆,透着古老仪式的痕迹。比起复杂的和声,更突出的是浑厚有力的共鸣。据说,在与世隔绝中生活了数千年的斯万人的歌声里,保留着基督教之前异教时代的遗存。
西部古里亚(Guria)地方的复调则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这里使用一种叫「克里曼楚利(Krimanchuli)」的独特技法,类似约德尔的高音假声在旋律线之上自由翱翔。即兴的快速节奏,相互缠绕交错的复杂旋律线,好像好几个人同时说话,但神奇的是每句话都能听清楚。古里亚歌曲有时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复调音乐。
东部卡赫季(Kakheti)地区不愧是葡萄酒之乡,歌声也同样丰饶。风格是在悠长延续的持续低音(Drone)之上叠加抒情的旋律。从葡萄收获季节的劳动号子到宴会上的祝酒歌,曲目丰富多样。
在格鲁吉亚,歌唱不是表演,而是生活本身。人生每一个重要时刻,都有与之相应的歌。耕地时,采葡萄时,上战场时,婚礼上,葬礼上,甚至治疗伤口时。没有歌声,任何仪式都不算完整。
在格鲁吉亚传统宴会「苏普拉(Supra)」上,复调是不可或缺的元素。苏普拉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而是共同体的仪式。由被称为「塔玛达(Tamada)」的祝酒主持人朗诵祝酒词,在座所有人举杯回应。祝酒词一结束,歌声自然而然地响起。没有人指挥,仅凭彼此的眼神和呼吸,完美的和声就这样诞生了。围坐在餐桌旁的人们,忽然像专业合唱团一样唱起歌来。初次见到这一幕的外国人,无不目瞪口呆。
传统乐器有时也会加入伴奏。潘杜里(Panduri)是一种有三根弦的琉特形乐器。琼古里(Chonguri)有四根弦,音色更为柔和。萨拉穆里(Salamuri)是木管乐器,发出笛子般清亮的声音。杜杜克(Duduk)则增添低沉深厚的共鸣。但核心永远是人的嗓音。乐器只是辅助,人声交融所形成的和谐,才是格鲁吉亚音乐的本质。
格鲁吉亚人常说:「没有不唱歌的格鲁吉亚人。」这不是夸张。从乡村的老人到城市的年轻人,格鲁吉亚人都在自豪地传承着复调传统。全国有无数业余合唱团在活跃,学校里也教授复调音乐。
如果在第比利斯的餐厅或街头、乡村的宴席上,偶然听到这壮阔的合唱,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没有乐谱,没有指挥,格鲁吉亚人只是看着彼此,调和着声音。他们创造的和声里,承载着数千年的历史。在外族入侵中相互依靠、顽强存活的民族记忆。如高加索山脉般坚韧不屈的灵魂力量。这,就是格鲁吉亚复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