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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书房] 第7章 亚美尼亚的灵魂与文化基因
一千个祈祷,一座山:读懂亚美尼亚
第7章 亚美尼亚的灵魂与文化基因
金京镇
1. 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延续两千年的神学与礼仪宝库
使徒教会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教会。公元301年,亚美尼亚比罗马帝国更早宣布基督教为国教。这不是接受一种宗教那么简单,而是重新定义了整个民族的身份。一千七百多年来,教会对亚美尼亚人而言从来不只是一个宗教机构,它是守护民族存续与文化命脉的堡垒。
亚美尼亚教会之所以被称为「使徒教会」,源于一个古老的传说:耶稣十二门徒中的达陡和巴尔多禄茂曾亲自来到亚美尼亚传播福音。他们播下的种子,经由圣格列高利开花结果。格列高利使当时的亚美尼亚国王梯里达底三世皈依基督教,整个亚美尼亚由此成为基督教国家。格列高利因此获得「启蒙者」的称号,意为他将光明带给了身处黑暗中的民族。
亚美尼亚教会的神学遵循早期基督教公会议的决议,同时保有自身的独到之处。它与东正教和天主教的区别,在于不接受451年卡尔西顿公会议的裁定。卡尔西顿公会议宣称耶稣基督的神性与人性以两个本性并存,亚美尼亚教会则主张这两个本性完全结合为一。这种立场被称为「合性论」(Miaphysitism),与「一性论」(Monophysitism)不同,后者的称谓其实出于误解。亚美尼亚教会并不是只承认耶稣的神性,而是相信神性与人性已完全融为一体。
这一神学立场使亚美尼亚教会走上了一条有别于罗马天主教和拜占庭东正教的道路。亚美尼亚夹在拜占庭帝国和波斯帝国之间,后来又处于伊斯兰势力和基督教势力的夹缝中求存。在这样的处境下,维持独立的神学体系和教会制度,是守护民族认同的关键手段。
亚美尼亚教会的礼仪,也就是敬拜仪式,带有浓厚的古风和庄严气息。礼拜主要使用古典亚美尼亚语「格拉巴尔」进行,情形类似于拉丁语在天主教弥撒中的角色。礼仪经过数百年逐步形成,虽受耶路撒冷、叙利亚和拜占庭的影响,却以鲜明的亚美尼亚风格重新诠释。
最重要的敬拜仪式是圣餐礼,亚美尼亚语称为「帕塔拉格」,是对耶稣末次晚餐的再现。礼仪分为三个部分:准备礼拜中,圣职人员布置祭坛、唱诵圣歌,引导会众进入状态;圣言礼仪中,朗读圣经并宣讲道理;圣餐礼仪中,祝圣饼和酒后分给信众。
礼仪的一大特色是大量使用熏香。敬拜进行时,司祭手持香炉在教堂内巡行熏香。这象征着祈祷升向天际,同时赋予空间以神圣感。古老语言吟唱的圣歌,在袅袅香烟中回荡,营造出一种神秘而深邃的灵性氛围。
另一个特色是使用无酵饼。天主教用无酵饼,东正教用有酵饼,亚美尼亚教会在这一点上与天主教一致。葡萄酒则不掺水,只用纯酒,象征基督纯粹的神性。
圣职制度也有其独到之处。最高领袖被称为「卡托利科斯」,地位相当于宗主教。目前亚美尼亚教会有两位卡托利科斯,一位在亚美尼亚本土的埃奇米阿津,另一位在黎巴嫩的西利西亚。这是因为亚美尼亚人历史上散居在多个地区。
司祭可以结婚,但要晋升主教则须独身,这与东正教传统相同。司祭身穿黑色修道袍,头戴一种锥形的独特帽子,称为「韦加尔」。有人说这帽子象征基督的荆棘冠冕,也有人说它象征诺亚方舟停靠的亚拉腊山。
礼仪历,即宗教历法,也别具一格。亚美尼亚教会在1月6日同时纪念耶稣的诞生和受洗,这延续的是早期基督教的传统。大多数基督教教会将12月25日圣诞节和1月6日主显节分开庆祝,亚美尼亚教会却合二为一。
亚美尼亚教会拥有众多圣人。从启蒙者圣格列高利开始,殉道者、修道士、神学家都是敬仰的对象。种族灭绝的受害者同样被铭记为殉道者。1915年被奥斯曼帝国屠杀的一百五十万亚美尼亚人已被集体册封为殉道圣人。民族的苦难与信仰在此合为一体,这是极为罕见的例子。
圣像,即圣画像(Icon),在教会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亚美尼亚教会的圣像受到拜占庭风格的影响,但整体更为简约和克制。
教堂内悬挂着耶稣、圣母玛利亚和圣人们的圣像,信众在礼拜前后会在圣像前祈祷、点燃蜡烛。
亚美尼亚教会的神学与礼仪,同民族的历史不可分割。在无数次侵略和迫害中坚守这些传统,不只是出于宗教信仰,那就是在守护作为亚美尼亚人的身份本身。语言被禁止,土地被夺走,人民四散流离,教会却始终留存,将亚美尼亚人凝聚在一起。
直到今天,散居世界各地的亚美尼亚人仍视教会如故乡。无论在美国、法国、俄罗斯还是中东,只要有亚美尼亚教会的地方,他们就用同样的语言经历同样的礼仪,形成共同体。这就是亚美尼亚使徒教会超越宗教、成为民族灵魂本身的原因。
2. 修道院建筑,,刻在石头上的灵魂象征与结构之美
行走在亚美尼亚的群山与峡谷之间,你会看到令人惊叹的景象。险峻的山腰上、幽深的峡谷中,矗立着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历史的修道院。这些修道院不只是宗教建筑,它们是亚美尼亚文化与精神的结晶。每一座建筑里都凝结着信仰、艺术和历史。
亚美尼亚修道院建筑最显著的特征是石材。亚美尼亚是一片火山岩丰富的土地,黑色和红色的玄武岩与火山岩尤为常见。建筑师们将石材精心打磨后砌筑成墙,极少使用水泥或砂浆,靠石块之间的精确咬合来支撑结构。正因如此,这些建筑历经数百年而屹立不倒。
修道院通常由多座建筑组成。中心是教堂,周围分布着修士宿舍、食堂、图书馆和钟楼。不少修道院用城墙环绕,这不仅为了防御,更是为了营造一个与世俗隔绝的神圣空间。
教堂的平面大多呈十字形,被称为「集中式」布局:中央有穹顶,四面各伸出一条臂翼。这种形制受到拜占庭建筑的影响,但融入了亚美尼亚自身的独到理解。与拜占庭教堂相比,亚美尼亚教堂更为纵向挺拔,外部装饰则更加内敛。
穹顶是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亚美尼亚教堂的穹顶呈圆锥形高高耸立,象征着人对天的灵性渴望。从穹顶内部仰望,天花板上常绘有十字架或基督像。日光穿过穹顶上的窗户照射进来,画像在光线中泛起神秘的光辉,仿佛有神圣之光从天而降。
外墙上刻满了精美的浮雕,最常见的图案是十字架。亚美尼亚的十字架与众不同:不是简单的十字,而是臂端渐渐展宽,周围缠绕着葡萄藤、石榴和花卉纹样。这叫做「哈奇卡尔」,它本身就是一种独立的艺术门类。哈奇卡尔是刻在石板上的十字架纪念碑,竖立在修道院周边、墓地和朝圣路上。
细看哈奇卡尔的纹饰,会被其精细程度所折服。以十字架为中心,几何图案对称铺展,间隙中穿插着纤巧的植物纹样。没有两块哈奇卡尔是完全一样的,每一块都拥有独一无二的设计,足见匠人们的创造力和技艺。
建筑中的象征意义藏在各处。教堂朝向大多面东,因为基督徒相信耶稣再临时将从东方而来。祭坛设在东端,入口开在西面,信众从西门进入,朝东方敬拜。
修道院的选址同样富有象征意义。许多修道院坐落在半山腰或偏远之地,这体现了修士们远离尘世、亲近上帝的心愿。同时也有现实考量:偏远之处不易被入侵者发现,在战乱和迫害时期可以充当安全的庇护所。事实上,许多修道院确实扮演了保存亚美尼亚文化的精神堡垒。
来看几座代表性的修道院。格加尔德修道院的名字意为「长矛」,传说刺穿耶稣的罗马士兵的长矛曾保存于此。这座修道院的惊人之处在于,它有一部分直接从岩壁上凿刻而成。工匠们将天然洞穴扩展为礼拜堂,在天花板和墙壁上雕出精细的十字架与纹饰。在岩石中回荡的圣歌,产生出独特的声学效果。
哈格帕特和萨那欣修道院建于十世纪,是大型修道院建筑群。这里不只是敬拜场所,更是学术和文化中心。图书馆收藏了数千卷手抄本,修士们在此研究神学、哲学、科学和医学。建筑水准极高,已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
霍尔维拉普修道院坐落在可以望见亚拉腊山的位置。这里有圣格列高利被囚禁十三年的地牢,是亚美尼亚基督教起源中最神圣的地点之一。顺着狭窄的梯子爬下地牢,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逼仄昏暗的空间。想象格列高利如何在此存活十三年,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塔特夫修道院坐落在深邃峡谷之上。前往那里需要乘坐世界上最长的往返缆车。修道院本身令人赞叹,周围的风景更是气势磅礴。从修道院往下望去,深谷与山峦层叠铺开,仿佛站在了世界尽头。
光线在修道院建筑中的运用也很讲究。小窗户被精心安排在特定位置,使得一天中不同时段会照亮建筑的不同部分。清晨日出时,光线从东窗洒向祭坛;正午时分,穹顶的窗户将整个内部照亮。光线的移动让人直观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和神的临在。
声学也是建筑设计中的重要考量。穹顶和墙壁的结构能够放大声音,使细微的声响传遍整个教堂。司祭在祭坛前低声祈祷,后排的信众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这绝非偶然,而是建筑师深思熟虑的设计。
修道院还承担着社会功能。中世纪时期,修道院兼有医院、学校、孤儿院和旅店的角色。对周边村庄的居民来说,修道院不仅是灵性的中心,也是获得实际帮助的地方。饥荒或战争来临时,修道院分发食物、提供庇护。
今天,这些修道院依然在运转。有些成了旅游景点,但许多地方仍有修士居住、举行礼拜。朝圣者前来祈祷,传统礼仪延续不断。这些古老的石头建筑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是亚美尼亚人灵性旅程仍在继续的活的空间。
3. 语言与文字,,格拉巴尔中蕴含的民族语言自豪感
语言是民族的灵魂。对亚美尼亚人来说,亚美尼亚语,尤其是古典亚美尼亚语「格拉巴尔」,绝不仅仅是交流工具。它是盛放信仰的器皿,是传承文化的载体,是民族认同的核心。格拉巴尔的历史,就是亚美尼亚教会和文化的历史本身。
亚美尼亚语属于印欧语系,却自成一支。它与希腊语、波斯语、拉丁语有亲缘关系,但和其中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数千年来在高加索地区发展演变,虽吸收了周边语言的影响,核心结构和词汇始终保持独立。
然而直到四世纪,亚美尼亚语一直没有自己的文字。要么靠口耳相传,要么借用希腊字母或叙利亚字母来书写。这是个大问题:圣经无法翻译,普通人读不到用自己语言写成的神的话语,教育和文化的发展也因此受限。
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圣梅斯罗布·马什托茨。他既是神学家也是语言学家,决心创造一套能完美表达亚美尼亚语语音的独有文字。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项目,而是关乎民族未来的神圣使命。
经过长期研究,马什托茨于405年完成了亚美尼亚文字的创制。这套文字由36个字母组成,科学而系统。每个字母精准对应亚美尼亚语中的一个音素,学起来也不难。字母的形态本身就很美,优雅的曲线与直线和谐相融,宛如一件艺术品。
传说马什托茨是受到神的启示后创制了文字。他写下的第一个句子出自《圣经·箴言》:「为要使人知道智慧和训诲。」这句话具有象征意义,表明文字的目的不只是日常沟通,而是传达和学习神的智慧。
文字诞生后,圣经翻译工作随即展开。马什托茨和他的弟子们将希腊语和叙利亚语的圣经译成亚美尼亚语。这部译本水准极高,被誉为「翻译中的女王」,因为它既忠实传达了原文含义,又充分展现了亚美尼亚语的优美。
五世纪成为亚美尼亚文化的黄金时代。有了文字之后,文学、历史、哲学、科学各领域的著作如泉涌出。神学家编写教义书,历史学家记录民族历史,诗人谱写赞美诗。这个时期被称为「黄金时代」。
格拉巴尔,即古典亚美尼亚语,正是在这一时期形成的书面语。「格拉巴尔」的意思是「书写之语」,是一种有别于日常口语的庄重典雅的语言。正如拉丁语在中世纪欧洲充当学术和宗教语言,格拉巴尔在亚美尼亚承担了同样的角色,长达千年以上。
古亚美尼亚语的语法复杂而精密。名词有七个格,动词能表达丰富的时态与语气。这种复杂性恰好有利于传递微妙的语义差异,使神学争论和哲学思辨得以精准呈现。
词汇同样丰富。从日常用语到抽象概念,无所不能表达。虽然也有从希腊语、叙利亚语借入的词汇,但绝大多数词语都是从亚美尼亚语自身的词根衍生而来。比如表示「神学」的词,并没有照搬希腊语,而是用亚美尼亚语词根重新造了一个。
抄本传统也不可忽视。在印刷术发明之前,所有书籍都靠手工抄写。修道院的缮写室里,修士们在羊皮纸上用古亚美尼亚语誊抄圣经、礼仪书和神学著作。这项工作不是机械的复制,而是一种虔敬的修行。抄写者一笔一画倾注心力,还在书页的空白处绘上精美的装饰。
亚美尼亚抄本本身就是艺术品。首页有精雕细琢的装饰字母,重要段落配有插图。福音书中绘有四位福音书作者的肖像,以及描绘耶稣生平的画作。色彩绚丽却不失和谐,金箔点缀其间,光线照射下闪闪发亮。
最著名的抄本当属埃奇米阿津福音书。这部制作于6世纪的典籍,是现存最古老的亚美尼亚抄本。象牙制成的封面上雕刻着圣母玛利亚和圣徒像,内页则是整部福音书的精美手抄文本。它是亚美尼亚的国宝,珍藏在埃奇米阿津大教堂的宝库中。
古亚美尼亚语作为礼仪语言的角色同样关键。直到今天,亚美尼亚教会的礼拜仍然使用古亚美尼亚语。普通信徒日常说的是现代亚美尼亚语,但走进弥撒,听到的却是一千年前的语言。这是一种与过往保持联结的方式。想到祖先们曾用同样的词句祈祷,一种超越时间的共同体意识便油然而生。
用古亚美尼亚语写成的祷文和圣歌,节奏感与音乐性极强。朗声诵读,宛如诗歌。纳雷克圣人的祷文尤其将这门语言的美推向了极致。他把古亚美尼亚语的表达潜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写出了神秘而动人的篇章。
在遭受压迫的年代,语言变得更加重要。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亚美尼亚语被禁止使用,教堂被关闭。人们暗中教授和学习古亚美尼亚语,把抄本埋入地下藏匿,等战争结束后再挖出来阅读。守护语言,就是守护民族本身。
苏维埃时代,古亚美尼亚语同样受到打压。共产党压制宗教,禁止教会礼拜。不过,古亚美尼亚语以「古典语言」的名义,学术研究尚被允许。学者们表面上做语言学研究,实际上在保存传统。
古亚美尼亚语是一个活着的传统。神学院至今仍将它列为必修课,因为要成为神父,就必须能用古亚美尼亚语主持礼仪。普通大学也开设古典语言课程教授古亚美尼亚语。文学和历史专业的学生为了阅读原典而学习它。
亚美尼亚文字本身也是一种文化符号。字母的形态被运用于雕刻、绘画和设计之中。埃里温有一座亚美尼亚字母纪念碑,36个巨大的石刻字母矗立在半山腰。人们前去参观,在字母之间漫步,以此纪念自己的语言和文化。
古亚美尼亚语不只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它是信仰的容器,是祖先的声音,是承载民族认同的珍宝。一千多年来,无数祈祷与赞歌、泪水与希望,都通过这种语言表达。今天,亚美尼亚的教堂里依然回荡着古亚美尼亚语圣歌,连接着过去、现在,还有将来。
4. 音乐与诗,以及祈祷:沙拉坎与纳雷克的灵性艺术
灵性的表达方式多种多样,声音是其中之一。修道院石墙间回荡的圣歌,以诗写成的祷文,以及它们所营造的灵性体验,构成了亚美尼亚文化最深层的维度。其中,沙拉坎这一圣歌传统与纳雷克圣人的祈祷诗,占据着独特的地位。
沙拉坎是亚美尼亚礼仪音乐的核心。这个词的意思是「连续的歌」或「排列成行的歌」。沙拉坎不只是音乐,而是用歌声表达的神学。每首圣歌都围绕特定的教义、圣经故事或圣徒生平展开。因此,吟唱沙拉坎本身就是学习神学、宣认信仰的行为。
沙拉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5世纪。亚美尼亚文字诞生之后不久,神学家们便开始翻译希腊语和叙利亚语的圣歌。他们没有止步于翻译,而是发展出了属于亚美尼亚的独特旋律和节奏,其中融入了亚美尼亚民歌与传统音乐的元素。
伟大的沙拉坎作曲家包括8世纪的圣科斯坦丁,以及9至10世纪的圣格里高尔·纳雷卡奇。他们创作了数百首圣歌,许多至今仍在传唱。这些作品质朴而深邃,反复回旋的旋律中蕴含着冥想的气息。
沙拉坎采用的调式不同于西方音乐的大调或小调,被称为「教会调式」。它与拜占庭音乐有相似之处,又带有亚美尼亚自身的色彩。独特的音程间隔,时而听来异域风情浓郁,时而又透着一股哀愁。
节奏也颇有意趣。它不像西方音乐那样以固定节拍循环往复,而是跟随歌词的自然韵律。音符的长短由古亚美尼亚语音节的长度决定。所以,要唱好沙拉坎,必须准确掌握古亚美尼亚语的发音和韵律。
沙拉坎大多是无伴奏演唱。没有乐器,仅凭人声歌唱。这沿袭了早期基督教的传统。人们相信,嗓音是最纯净的乐器,最适合用来向上帝献上赞美。当它与石砌教堂的声学效果交融,沙拉坎便显得愈加神秘。
也有合唱的形式,但亚美尼亚的合唱不同于西方的和声。所有人唱同一条旋律,却各自带着细微不同的音高和音色。由此产生的声音,像是一个巨大的统一声部,同时又具有丰富的质感与层次。
沙拉坎的歌词充满诗意,隐喻和象征俯拾皆是,圣经的意象被编织得精美动人。比如复活节的沙拉坎歌咏从黑暗到光明、从死亡到生命的转化。圣诞节的沙拉坎则描绘神的爱从天而降、临到大地。
不同的礼仪时节唱不同的沙拉坎。将临期、圣诞节、四旬期、复活节,每个时节都有专属的圣歌。圣徒的纪念日也有专门的沙拉坎。因此,一年到头都能体验到形式各异的沙拉坎。
纳雷克圣人的音乐与诗歌占有独特的位置。格里高尔·纳雷卡奇(951-1003)是10世纪亚美尼亚的修士、神学家、诗人和作曲家。他一生都在纳雷克修道院度过,在那里创作了伟大的灵性作品。
纳雷克最著名的作品是『悲歌之书』。亚美尼亚语叫「马塔扬·沃加克」,由95篇祈祷组成。每篇祈祷都包含罪的忏悔、悔改,以及对神慈悲的恳求。但这不是普通的忏悔文。它是一场探入人类灵魂最深处的诗性旅程。纳雷克的语言将古亚美尼亚语的可能性推到了极限。他创造新词,使用独特的语法结构,构筑出令人惊叹的意象。他的句子虽长且复杂,却自有节奏,朗声读来如同乐章。
举一个例子。纳雷克在忏悔自己的罪时这样写道:「我是落在地上的种子,是暴风中飘散的尘埃,是被浪潮卷走的沙粒。」这些意象表达了人的脆弱,却不失美感。他这样描绘神的慈悲:「你的慈悲比海洋更宽广,比天空更高远,比星辰的数目更多。」这是试图用有限的语言去表达无限的神爱。这种努力本身,就是一种灵性修行。
『悲歌之书』既是个人的祈祷书,又是群体的声音。纳雷克说「我」,却代言了全人类。他的忏悔既私密又普遍。因此,每一位读者都能在书中发现自己的故事。这部书成了亚美尼亚人心目中仅次于圣经的灵性经典。人们在困难时期阅读它,从中获得慰藉。在病人的床边,在战场上,在牢狱中,在平凡的日常里,这些祷文被反复诵读。很多人能背诵其中的段落,可见它流传之广、受爱之深。
2015年,教宗方济各宣布纳雷克为「教会圣师」。这是天主教会正式承认亚美尼亚教会圣人的罕见案例。由此确认了纳雷克的灵性遗产不仅属于亚美尼亚,更是全基督教世界的瑰宝。
音乐与诗也深深渗透在亚美尼亚人的日常生活中。在家祈祷时,出发朝圣时,庆祝节日时,都会唱沙拉坎。婚礼和葬礼也有各自的圣歌。这说明生命的每一个瞬间都被赋予了灵性的意义。这一传统在当代依然延续。亚美尼亚圣歌合唱团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沙拉坎。科姆西塔斯四重唱等知名团体将古老的圣歌介绍给现代听众。年轻的音乐家也在学习和传承这一传统。
在YouTube和流媒体平台上可以找到大量录音。但在教堂里亲耳聆听是另一回事。石墙间回荡的声响、香的气味、烛光的摇曳,以及身边一同祈祷的共同体,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完整体验,录音无法完全再现。沙拉坎与纳雷克的灵性,是亚美尼亚人认同感的源泉。语言不同,国籍不同,世代不同,但唱起同一首圣歌、诵读同一篇祷文时,他们便合为一体。这就是将一个离散千年的民族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