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句子本身就是历史。

“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

“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这就是《日本国宪法》第9条。由这两项组成的条文，在战后近80年的时间里，一直是日本政治最激烈的争论焦点。

2025年10月24日，在国会众议院全体会议厅，首相高市早苗开始了施政方针演说。继经济政策、外交安保之后，当第三个大主题出现时，旁听席安静了下来。

“作为首相，我将在任期内实现宪法修正的国会动议。”

那是极其直接的措辞。没有委婉，没有绕弯。这与以往历任首相在谈及修宪时使用的“将促进讨论”、“支持进行深入探讨”等方式完全不同。高市明确提出了目标：在任期内，发起动议。这是一份宣言，她要亲手改变自1947年实施以来从未被修改过的宪法。

那一句话让日本，乃至整个亚洲都为之振奋。

宪法第9条是如何诞生的呢？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盟军最高司令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将军负责日本的占领行政。占领军首要任务是确保日本不再发动战争。解散军队、消除战争的法律依据是其目标。

1946年2月3日，麦克阿瑟在指示幕僚起草宪法草案时提出了三项原则。这就是所谓的“麦克阿瑟笔记”。其中第二项原则是核心：“放弃作为国家主权权利的战争。日本甚至放弃作为自卫手段的战争。”

然而，关于宪法第9条的实际起源长久以来一直存在争议。是麦克阿瑟首先提议的，还是当时的日本首相币原喜重郎（幣原喜重郎）首先提出的想法？麦克阿瑟在回忆录中写道“是币原首先提议的”。但币原的亲信们反驳说事实并非如此。起源的真相至今尚未完全查明。

无论如何，结果是明确的。

1946年11月3日，《日本国宪法》公布。1947年5月3日，正式实施。其中包含了第9条：放弃战争、不保持战争力量、否认交战权。

首相吉田茂（吉田茂）最初在接受这一条款时，一方面将其解释为“多亏这一条款，日本可以不负担军费，专注于经济”。这是一种将军事交给美国，努力重振经济的战略。这就是所谓的“吉田主义”的起点，它成为了战后日本的基本框架。

然而，过了6年，矛盾出现了。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麦克阿瑟要求日本重新武装。1950年警察预备队成立，1954年改编为自卫队（自衛隊）。

宪法第9条第2项明确规定“不保持战争力量”。然而，自卫队已经发展成为拥有世界前十水平军事实力的组织。数十万名队员，尖端战斗机和军舰，导弹防御系统。

这种认为其不属于“战争力量”的逻辑是从何而来的呢？

日本政府的解释是：“宪法第9条放弃的是为了‘侵略战争’的战争力量。为了自卫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实力并未放弃。自卫队不是军队，而是‘自卫力’。”

这一逻辑在法律上非常脆弱。但几十年来，日本一直在这个脆弱的逻辑之上运行国家。他们选择了通过“解释”来实现在不改变宪法的情况下拥有军事力量。

从一开始就有人认为这种矛盾是个问题。应该在宪法中明确记录自卫队，或者应该修改宪法承认防卫力。自1955年自民党成立以来，修宪讨论就已经存在。

高市早苗曾是这一讨论最鲜明的倡导者之一。

她在谈论这个问题时经常说一句话：

“自卫队员们在一个存在感被宪法否定的组织中工作。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多么大的矛盾？”

这句话之所以强烈，是有原因的。自卫队员是为国家奉献的人。但在宪法层面上，他们所属的组织是“不应存在之物”。她让人去体会那些在宪法否定的组织中工作的人的心情。将抽象的宪法争论转化为个人的故事，这是高市特有的方式。

她提出的修宪方向非常具体。

第一，修改宪法第9条第2项，将自卫队明确写入宪法。自民党准备的具体方案是保留第9条第1项和第2项，新增名为“第9条之二”的新条文。“前项规定不妨碍采取自卫措施。为此保持自卫队。”这意味着在不动摇第9条和平主义的前提下，将自卫队宪法化。这样一来，“自卫队是否违反宪法”的争论将不再重复，自卫队员们也能堂堂正正地履行任务。

第二，新增紧急事态条款。现行宪法中没有在战争或大型灾难等国家危机情况下赋予政府特别权限的条款。其他国家的大多数宪法都有此类条款。日本之所以唯一没有，是因为战前（戦前）的“非常大权”条款曾被军部滥用的历史创伤。然而，在新冠疫情大流行中，日本体验到了局限性。政府没有下达紧急封锁命令的法律权限，要求停止营业仅仅是要求，无法强制执行。这一经验使新增紧急事态条款的讨论变成了实际需求的课题。

修宪赞成派与反对派的对立非常尖锐。

赞成方的核心逻辑有两点。

一是现实论。自卫队已经存在，宪法应该反映现实，解决矛盾。

二是安保论。中国军事实力的扩张、朝鲜的核开发、俄罗斯的入侵。在地缘政治危机现实化的世界中，宪法的制约使日本的自卫变得困难。

反对方的核心逻辑也有两点。

一是历史论。不应忘记日本发动战争的过去。第9条是那种反省的产物。触碰它就是回归过去的信号。

二是危险论。担心一旦将自卫队写入宪法，下一步可能演变为扩大集体自卫权，再下一步则是海外派兵的合法化。反对阵营还警告说，紧急事态条款可能成为政府过度扩大权力的途径。历史上，紧急事态条款曾有被恶用来使独裁合法化的案例。魏玛共和国被希特勒摧毁的过程中，也存在通过紧急事态条款扩大权限的过程。

立宪民主党、共产党、社民党反对修宪。工会、教师团体、部分法律团体也一直持反对立场。

舆论非常复杂。赞成“修改宪法本身”的人很多。但对于“修改第9条”，意见则出现了分歧。尤其是对于“成为可以进行战争的国家”的焦虑感，跨越世代深植于日本社会。

韩国和中国是如何看待的呢？

两国都表达了忧虑，但存在温差。

中国反应强烈。伴随着高市首相关于台湾有事的发言（2025年11月），修宪意志被解读为对中国的直接制衡。中国官方媒体使用了“军国主义复活”的表述。中国外交部批评其“威胁周边国家安全”。然而，正如彭博社分析的那样，中国的过激反应在日本国内反而产生了提高修宪派支持率的负面效果。

韩国的反应比中国更为谨慎。虽然官方采取了“日本内部问题”的立场，但通过外交渠道传达了忧虑。然而，韩国的视角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

对韩国人来说，日本宪法第9条的意义与日本人不同。日据时期、强征参加太平洋战争，只要这种记忆还活着，日本的重新武装讨论就不仅仅是邻国的内部问题。即使日本维持专守防卫原则，将自卫队写入宪法是否会为日后的重新解释打开大门？紧急事态条款是否会成为滥用权力的依据？这些忧虑尚未消除，修宪讨论便已在进行中。

为什么宪法修正如此困难？

有技术性原因。日本宪法第96条规定了修订程序。需经众议院和参议院各总议员三分之二以上赞成后发起动议，之后需在国民投票中获得过半数赞成。这两个壁垒都很高。

2026年2月大选大胜后，自民党在众议院单独超过了三分之二。但参议院的壁垒依然存在。即使加上自民党、维新会及合作势力，填补参议院三分之二的席位也并非易事。

有心理原因。有些世代的战争记忆尚未消失。祖父母一辈的经历依然作为家庭故事留存着。

有结构性原因。日本宪法自1947年实施以来从未修改过。它是世界上保持最长时间一字未改的宪法。那种不变量的历史本身已成为一种惯性。

安倍晋三在两次担任首相期间也未能成功发起国会动议。确保足够的议席虽然困难，但在国民投票中获得过半数则更难。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悖论。

日本的战后和平主义与女性运动有着深厚的联系。在战争中失去儿子的母亲们、战时暴力的受害者们，这些经历引领了守护和平宪法的运动。女性守护宪法第9条曾是日本进步阵营中的自然结合。

然而，日本宪政史上首位女性首相却作为修宪论者登场。这不仅仅是一个悖论。“并非所有女性都必须拥有相同的政治立场。意识形态与性别并不是一一对应的。”高市即便不直接表达，她的存在本身就在阐述这个观点。

反对阵营对这种格局感到不安。一位不将女性利益推向最前线的女性首相，一位试图改变和平宪法的女性首相。而支持阵营的解读则不同：这是一位打破性别政治框架、讨论国家战略的首相，是展示了女性也能和男性一样处理国家安保问题的领导者。哪一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性政治家？这个问题的答案将由历史给出。

高市首相即便知道所有的壁垒，依然宣布“在任期内发起动议”。

政治家的语言与现实之间总是有距离。但那份宣言所具有的意义是明确的。即不再将宪法修正推迟到遥远的未来，不再将其视为“总有一天要做的事”。她要在现在、在这一届政权、在这种议席结构下尝试去做。

宪法修正之所以能成为日本政治的严肃议程，是安倍和高市几十年如一日将此问题置于政治中心的结果。曾经近乎禁忌的修宪讨论现在已成为常规政治过程的一部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取决于立场。但变化已经发生这一事实本身是无法否定的。

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参议院的壁垒可能难以逾越，国民投票可能会被否决。

但这种尝试本身就是历史。

一位正面挑战战后日本未能触碰的禁忌的首相，而且这位首相是日本历史上首位女性。在这两个事实重叠的地方，历史正在书写。

宪法第9条于1947年5月3日实施。至今已过去近80年。世界变了，日本也变了。那变了的日本与未曾改变的宪法相遇的节点，正是现在。

“自卫队员们在一个被宪法否定的组织中工作。”

这一句话是高市宪法修正逻辑的起点和终点。这不是抽象的法律理论，而是人的故事。一个让守护国家的人能够堂堂正正的国家，这就是她想通过宪法修正创造的东西。

那个梦想能否实现尚不可知。但那种尝试已经开始。

参考资料 - 日本国宪法第9条 Wikipedia: https://ja.wikipedia.org/wiki/%E6%97%A5%E6%9C%AC%E5%9B%BD%E6%86%B2%E6%B3%95%E7%AC%AC9%E6%9D%A1 - 国立国会图书馆 — 宪法第9条论点，放弃战争的意义: https://www.ndl.go.jp/constitution/ronten/02ronten.html - 高市早苗官方网站 — 日本国宪法第9条修正案: https://www.sanae.gr.jp/column_detail363.html - 西日本新闻 — 宪法修正时机成熟，高市首相的本意是第9条: https://www.nishinippon.co.jp/item/1462033/ - 自民党 — 想要改变的4件事，自民党的提议: https://www.jimin.jp/kenpou/proposal/ - Bloomberg Japan — 中国的过度反应帮了高市: https://www.bloomberg.com/jp/news/articles/2025-11-19/T5XWKIT96OSK00 - CNN Japan — 保守强硬派高市早苗，成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 https://www.cnn.co.jp/world/35239465.html - 防卫省自卫队 — 宪法与自卫权: https://www.mod.go.jp/j/policy/agenda/kihon0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