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市中心，从皇宫向北步行二十分钟的地方，坐落着靖国神社。这里在春天樱花烂漫，是日本最美的风景之一，但同时也是日本尚未解决的最黑暗历史的沉睡之地。游客们在宏伟的鸟居前合影留念。然而，对于了解这座大门意义的人来说，靖国神社绝非普通的社庙。它是日本在过去150年里不断向自身提出的问题的结晶：我们究竟为何而战？那场战斗是否正确？以及，该如何纪念逝者？

靖国神社始建于1869年，由明治天皇创立。其最初的名字是东京招魂社(招魂社)。创建目的非常明确：为了祭奠在推翻幕府、建立以天皇为中心的新国家过程中牺牲的士兵。次年即1879年，更名为靖国神社。“靖”(靖)意为使之和平，“国”(国)意为国家。意即“使国家平安的神社”。虽然名字诉说着和平，但这里供奉的历史却绝非太平。

目前靖国神社合祀着约246.6万名英灵。从明治维新内战中牺牲的士兵，到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抗日战争（中日战争）以及太平洋战争中战死的人员。其中也包括朝鲜人和台湾人。在日本殖民时期，被征兵或征用而丧生的人们，在本人或家属均不知情或未同意的情况下被合祀于此。这本身已是复杂的历史伤痕。然而，围绕靖国神社的国际争议核心另有所在。

1978年10月17日。那天，靖国神社发生了一起虽然安静却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当年7月就任的新任宫司(宮司)松平永芳，秘密将东京审判中被判为甲级战犯的14人的灵位合祀到了神社。其中包括被处决的东条英机、广田弘毅、松井石根等7人，以及在狱中病逝或在审判期间去世的平沼骐一郎等7人。松平永芳是一位全面否定东京审判历史观的人物。他的逻辑是，这仅仅是胜利者对失败者单方面的审判。合祀是秘密进行的，直到次年春天经《朝日新闻》报道后才为公众所知。

波澜立即兴起。最令人震惊的反应来自于日本的昭和天皇。自1945年至1975年每年都会参拜靖国神社的昭和天皇，在甲级战犯合祀后，再也没有踏入过神社一步。其原因直到天皇去世后的2006年，随着当时宫内厅长官富田朝彦的笔记公开才真相大白。笔记中记载道：“因为合祀了甲级战犯，所以我不再去参拜了。这就是我的心声。”日本天皇本人因合祀甲级战犯的存在而拒绝参拜。明仁天皇和现在的德仁天皇也都没有参拜过靖国神社。

然而，日本历届首相的选择却有所不同。中曾根康弘首相在1985年8月15日战败纪念日强行进行了正式参拜。因中国的强烈抗议，此后虽然延续了克制的基调，但小泉纯一郎首相在2001年至2006年间曾先后六次参拜靖国神社。每次参拜，韩国和中国都会提出强烈抗议。小泉之后，再也没有现职首相在8月15日战败纪念日参拜过靖国神社。虽然安倍晋三曾在2013年12月26日以首相身份参拜，但那并非战败纪念日。就这样，19年过去了。

高市早苗在整个政治生涯中，是对靖国神社态度最为一致的政治家之一。每逢春季例大祭、秋季例大祭以及8月15日战败纪念日，她几乎从未缺席。即便在2006年第一届安倍内阁中首次进入阁僚行列后，这一态度也未曾改变。以阁僚身份参拜靖国神社是进一步提高外交敏感度的行为，但她并不在意。2007年8月15日，作为安倍内阁阁僚参拜靖国神社的只有她一人。安倍首相本人当天也没有参拜。

在总裁选举过程中，关于参拜靖国神社的问题被反复提及。面对“成为首相后是否会继续参拜”的提问，她的回答始终如一：“向为国而战的人们表达敬意是理所当然的事。成为首相后，我也会在适当的时机进行参拜。”这是不退缩的回答。

2025年10月就任首相后，围绕参拜靖国神社的外部压力进一步增强。在当年10月的秋季例大祭中，高市并未直接参拜，而是代以供奉“玉串料”(玉串料)，即祭祀费。既然成为了首相，就不能不考虑外交影响。与韩国、中国的关系至关重要，美国也私下敦促其保持克制。首相官邸和外务省的建议起到了作用。然而，她并没有放弃内心的决绝。

2025年8月15日。这是二战结束80周年。当天，高市早苗首相正式参拜了靖国神社。这是自小泉首相以来，时隔19年再次有现职首相在8月15日参拜靖国神社。上午，她神情肃穆地在正殿前行二礼、二拍手、再一礼。在记者的快门声渐渐稀疏后，她简短地说道：“我向为国捐躯的人们表达了敬意，并由衷祈祷战争的惨剧不再重演。”

反应立竿见影。中国外交部发表了强烈抗议声明。王毅外交部长警告称“越过了红线”。官媒将此次参拜定性为“在亚洲人民伤口上撒盐的行为”。韩国外交部也在同一天召见日本驻韩大使表示强烈遗憾：“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违背了对过去殖民统治和侵略进行真正反省的努力，对此表示极度遗憾。”

高市并未动摇。她重复其立场，认为甲级战犯问题是“国内法律程序上已终结的问题”，且“外国要求不参拜特定神社属于干涉内政”。虽然东京审判确定的战犯地位是国际法上的判决，但在日本接受《旧金山和约》并恢复独立的1952年，日本政府已经明确了在国内法上不再将甲级战犯视为战争罪犯的立场。她立足于这一逻辑。她认为，在战场上战斗是遵循当时国家的命令，追悼为国献身的人在任何国家都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对于韩国读者来说，靖国神社具有远为复杂的意义。首先，这里合祀的甲级战犯对韩国而言是主导侵略战争的战争罪犯。东条英机是决定发动太平洋战争的战时首相，在他的命令下，朝鲜人被强征至战场和军工厂。在供奉这些人的空间里由日本首相参拜，对韩国和中国而言被视为是对侵略行为的合法化。

更有甚者，靖国神社中还合祀着未经本人或家属同意的朝鲜籍和台湾籍牺牲者。韩国政府和遗属数十年来一直要求将他们的灵位从靖国神社中移除，但靖国神社方面以“根据神道教(神道)逻辑，一旦合祀的神灵无法分离”为由予以拒绝。那些朝鲜青年，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无法做出选择。

要理解高市的逻辑，必须理解日本保守派的历史观。对他们而言，参拜靖国神社是生者对逝者最后的礼节。他们认为，追悼死者何错之有？战争责任应由幸存的领导者承担，而遵命参战而死的士兵，无论那场战争的正义与否，都应当受到追悼。这种逻辑在一定程度上具有说服力。在任何国家，战争中牺牲的军人都会受到追悼。韩国有国立显忠院，美国有阿灵顿国家公墓。

然而，靖国神社不同于其他国家公墓的原因在于，在靖国神社区域内的战争博物馆“游就馆”(遊就館)中，有将太平洋战争描述为日本正当自卫战争的展示物。甚至有描述称这是为了解放亚洲国家殖民地的圣战。这座博物馆与靖国神社密不可分。首相参拜靖国神社时，他是在以国家的名义向这个承载特定历史观的空间表达敬意。这便是韩国和中国感到愤怒的结构性原因。

日本国内也一直有声音呼吁推动甲级战犯的“分祀”(分祀)。其逻辑是，只要将甲级战犯移至他处，参拜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自民党内的一些温和派也支持这一做法。但靖国神社方面予以拒绝。靖国神社的立场是，根据神道教教义，分离已合祀的英灵是不可能的。这终究是政治家需要做出决断的问题，而高市并无做出此类决断的意向。

高市早苗是否知晓其中的分量？想必她是知道的。但她对这种分量有不同的解读。对她而言，参拜靖国神社不是外交上的考量，而是国家与个人之间的契约。对于遵从国家命令献出生命的人，国家应尽的最后礼节。她相信，如果因为外国的眼色而放弃这一礼节，那是国家对国民的背叛。

“理解”并不意味着“同意”。她的逻辑具有连贯性，三十多年来从未动摇。然而，这种连贯性所产生的后果，在韩国和中国每次都会引发深深的伤痕。在靖国神社面前，日本政治的过去与现在交汇，围绕历史解读的冲突不断重复。樱花岁岁年年花开花落，但历史的重量却不会如此轻易地落下。

连天皇都拒绝参拜的神社，首相却去参拜。这种矛盾正是靖国神社这一空间的本质。高市早苗选择了跃入这种矛盾之中。而这一选择，在日本与邻国之间再次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参考资料

- 甲级战犯合祀问题 (Wikipedia): https://ja.wikipedia.org/wiki/A%E7%B4%9A%E6%88%A6%E7%8A%AF%E5%90%88%E7%A5%80%E5%95%8F%E9%A1%8C - 靖国神社问题 (Wikipedia): https://ja.wikipedia.org/wiki/%E9%9D%96%E5%9B%BD%E7%A5%9E%E7%A4%BE%E5%95%8F%E9%A1%8C - 昭和天皇拒绝参拜的原因 (日本经济新闻):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LASDG08H0S_Y4A900C1CR8000/ - 通往靖国神社与战犯合祀之路 (nippon.com): https://www.nippon.com/ja/in-depth/a02404/ - 中国反应报道 (Record China): https://www.recordchina.co.jp/b967039-s12-c80-d0189.html - 高市首相提及完善参拜靖国神社环境 (日本经济新闻):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UA0841J0Y6A200C2000000/ - 东京新闻 靖国神社分祀论争: https://www.tokyo-np.co.jp/article/439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