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围绕关键矿产与电池的新冷战

34.1 锂、钴、镍：白色石油的时代

2026年3月，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十天后，刚果民主共和国（DRC）南部加丹加省的钴冶炼厂悄然停产。没有遭受轰炸，也没有爆发罢工。仓库里储存的硫酸（Sulfuric Acid）见了底。冶炼厂厂长简短地说：「战争新闻一出来，我们的目光就盯着波斯湾。硫酸不来，就没有钴。」他说得没错。全球钴供应的70%产自刚果，而刚果的钴冶炼依赖波斯湾产油国脱硫工艺的副产品，，硫，，制成的硫酸。全球海运硫贸易量的一半来自沙特阿拉伯、卡塔尔、阿联酋和科威特的炼油设施，经霍尔木兹海峡运出。海峡一关，这条链条在非洲丛林深处被沉默地切断了。

这就是白色石油（White Oil）时代的真面目。

如果说20世纪的霸权争夺围绕那种黑色黏稠的液体，，波斯湾原油，，展开，那么21世纪的争夺指向的是锂（Lithium）、钴（Cobalt）、镍（Nickel）这些金属。全世界宣布化石燃料走向终结，朝着电动汽车（EV）和储能系统（ESS）迈进，而这条路的底层铺着的正是这三种矿物。打开电动汽车电池的主流型号，，三元锂电池（NMC，镍锰钴电池），三种矿物各司其职、精密咬合。锂是最轻的金属，在电池内部携带电能穿梭，充当能量载体。镍决定能量密度，镍含量越高，一次充电跑得越远。钴则是稳定剂，负责撑住这个不稳定的结构。没有钴，电池会面临爆炸风险。三者缺一，清洁能源革命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国际能源署（IEA）数据显示，2024年锂需求增长了近30%，镍、钴、石墨、稀土需求增长了6%至8%。增长的主要推动力是电动汽车和电池储能装置，电池金属总需求增量的85%来自能源领域。

需求暴涨，供给却不会自动跟上。矿物的地理分布残酷地不均衡。

全球一半以上的锂集中在安第斯山脉的高原地带。智利、阿根廷、玻利维亚三国交界的区域被称为「锂三角」（Lithium Triangle），全球锂储量的65%就在这个三角形里。澳大利亚也大量生产硬岩型（Spodumene）锂矿。但开采并不是全部。将锂精炼成电池可用的氢氧化锂或碳酸锂，这一环节60%以上被中国掌控。资源在南美和澳大利亚，把资源变成可用产品的技术和工厂却在中国，，一种奇异的结构。

钴的地理格局更为极端。刚果供应全球钴开采量的70%以上，全球钴精炼的约75%在中国完成。从2026年起，刚果的钴出口配额限定为96,600吨，预计将收紧供应、放大价格波动，中国对精炼环节的掌控力将进一步增强。

镍的主导权握在印度尼西亚手中。印度尼西亚供应全球50%以上的电池级镍，是核心供应国。但印度尼西亚拒绝了过去那种出口原矿的老路。2020年起全面禁止镍原矿出口，贯彻「必须在印尼本土建冶炼厂」的原则。这种强硬策略奏效了。以青山控股集团（Tsingshan Holding Group）为首的中国资本涌入印尼建设镍冶炼厂，印尼镍出口收入从2014年的29亿美元飙升至2023年的344亿美元，翻了十倍有余。

以上是和平时期的故事。2026年2月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后，电池供应链中隐藏的弱点暴露了出来。印尼的高纯度镍精炼采用高压酸浸（HPAL, High-Pressure Acid Leaching）工艺，将大量高温高压硫酸灌入矿石中溶出镍。硫酸供应一断，印尼的镍中间产品生产商停止履行长期合同。刚果的钴冶炼厂也因同样原因关门。世界为了脱碳一路狂奔，结果脱碳的核心矿物却依赖最肮脏、最古老的化石燃料化学品，，这个事实被战争这把工具赤裸裸地揭开了。

锂离子电池成本的70%以上来自材料，锂、钴、镍等关键金属的价格起决定性作用。碳酸锂价格在2025年6月触底后，到2025年底翻了一倍；刚果实施钴出口配额管控后，钴价在2025年暴涨300%以上。伊朗战争又撼动了硫酸供应，整车厂已经无法计算电池成本将比计划高出多少。

这就是白色石油时代走到的节点。资源分散在多个国家，加工技术被中国垄断，加工所需的化学品依赖中东，最终产品的工厂又集中在中国。一条21英里的水道被堵住，这条链条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非洲的冶炼厂倒向亚洲的电池工厂。电池不再是边缘零部件，已经升格为与半导体同级的战略技术。白色石油时代并非化石燃料的终结，不过是一种新型化学依赖的开端，，它寄生在化石燃料供应链最深处、最不可见的环节上生长。

34.2 中国的稀土管控与西方的脱钩行动

2025年4月4日，中国商务部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钐、钆、铽、镝、镥、钪、钇，，这七种中重稀土元素（Medium and Heavy Rare Earth Elements）及含有这些元素的永磁材料，出口前须取得许可。公告紧随美国「解放日」关税发布之后。文件看起来不过是三页纸的行政通知，但国防工业界立刻读懂了其中含义。铽和镝是F-35战斗机电机和「爱国者」导弹雷达系统永磁体的关键元素。截至2025年5月，中国已限制了至少16种关键矿物和合金的出口，冲击范围从消费电子到F-35战斗机，深入美国及其盟国的供应链。

1992年邓小平南巡时说过：「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当时西方把这话当修辞听了。三十多年过去，它不是修辞，而是一张地缘政治的设计图。

稀土（Rare Earth Elements）指的是镧系15种元素加上钪和钇，共17种。名字听着稀有，绝对储量并不算少。问题在于，很难找到经济可行的高浓度矿脉，而且开采和精炼过程会产生大量放射性废水和酸性废料。数十年来甘愿承受这些代价、掌控全球供应链的国家，就是中国。

美国直到1990年代初还凭借加州的山口关（Mountain Pass）矿山坐着全球稀土产量第一的位子。但环境问题和价格竞争力下降让美国主动放弃了生产，结果中国建立了完整的垄断体系：稀土开采占全球60%以上，冶炼加工占85%以上，永磁体生产占90%以上。

这种垄断一旦被武器化会带来什么后果，2010年已经有过预演。尖阁诸岛（中国称钓鱼岛）争端期间，中国全面中断了对日本的稀土出口。丰田、松下等日本尖端制造企业几天之内便面临停产危机，日本政府最终释放了船长。那是资源压倒军事力量的瞬间。2023年到2025年间，中国对镓、锗、锑、石墨、钨等战略材料分阶段引入出口管制，步步收紧西方的国防工业。

镓（Gallium）是最致命的案例。中国掌控着全球初级镓供应的98%。镓是氮化镓（GaN, Gallium Nitride）半导体的原料，被用于最新战斗机雷达系统、导弹制导装置和第五代通信基站。维修或更换F-35的AESA雷达和「爱国者」导弹需要镓，而中国握着镓的阀门。2024年12月，中国原则上禁止镓、锗、锑及超硬材料对美出口，并首次宣布封堵经第三国迂回出口的所谓「长臂管辖」（Long-arm jurisdiction）。

不过这道禁令并没有一直持续。2025年10月30日，特朗普总统和习近平主席在釜山达成贸易经济协议，随后11月7日中国商务部宣布暂停稀土和锂电池材料出口管制一年。两天后的11月9日，针对镓、锗、锑的对美管制也同时暂缓。

专家们的评价很冷静：这个为期一年的暂缓不是放弃管控，而是战略性重置。在镓、锗、钨、关键稀土恢复流通的这段时间里，全球清洁技术和国防制造企业必须在一年内建立中国以外的替代渠道。中国打开了阀门，但从未松开手中那根随时可以关阀的杠杆。对西方军工企业的永磁材料许可管制被排除在暂停范围之外，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在这种格局下，西方的脱钩（Decoupling）努力走到了哪一步？

美国拿出了《通胀削减法案》（IRA, Inflation Reduction Act），欧盟拿出了《关键原材料法案》（CRMA, Critical Raw Materials Act）。逻辑是：只有使用本国或友好国家开采加工的矿物所生产的电动汽车和电池，才能享受补贴。美国、欧盟、加拿大等G7国家正以协调方式推进锂、石墨、锰、镍、钴及电池部件的供应链支持。仅加拿大一国就宣布了对26个项目提供60亿加元的资助。

数字却很冷酷。美国国防部的目标是在2027年前建成不依赖中国的完整「从矿山到磁铁」（Mine-to-Magnet）稀土供应链。2020年以来已向国内供应链建设投入超过4.39亿美元，但截至2025年底，山口关矿山生产的钕铁硼（NdFeB）磁体年产量仅约1,000吨。中国的NdFeB磁体年产量是138,000吨。

1,000对138,000。这个数字差距说明了脱钩从口号变成现实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

矿山从规划到投产需要十年以上，精炼厂、正极材料厂、负极材料车间、隔膜生产线同样需要数年的资本投入和技术积累。中国很早就在国家支持下建成了这些产能，其规模足以让其他国家的竞争设施在经济上毫无吸引力。换句话说，西方无论怎么撒补贴，中国都可以用低价倾销（Dumping）把竞争者的苗头踩灭。真正的进入壁垒不是法规，而是规模经济和数十年的技术积淀。

2026年伊朗战争给这场霸权博弈抛出了又一个变量。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打乱了能源和化工原料供应，电池矿物供应链的脆弱性被军事行动的连锁反应直接击中。战争切断了能源供给，能源中断又动摇了脱碳的物质基础。西方一边勉强谈成让中国暂时打开稀土阀门的协议，一边又同时迎来了另一场危机：电池矿物供应链所依赖的中东化工原料的断供。

两条战线上，两个阀门同时晃动。一个靠外交谈判打开了，另一个还关着。

34.3 全球南方的困局

2025年2月，刚果民主共和国全面暂停钴出口。钴价跌至九年来最低点，刚果政府选择了关阀门的方式应对。刚果主导着全球钴生产，据标普全球（S&P Global）数据，全球已探明钴储量的71%在这个国家。刚果将出口禁令维持了八个月，10月16日解除禁令的同时改为配额制度：2025年剩余时间为18,125吨，2026年和2027年各限定96,600吨。这个数字还不到2024年刚果产量的一半。

刚果的这场豪赌看上去精心算计过。掌握全球70%供应的国家关上阀门，西方和中国就得坐到谈判桌前，，逻辑是这样。然而特朗普和习近平在釜山握手、达成互相恢复稀土供应的协议之后，刚果的期望落了空。美国和中国不是通过非洲多元化来获取矿物，而是通过双边交易。传递给全球南方矿产国的信号再清楚不过：大国一旦压力加大，会优先跟彼此做交易。

这正是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困局的核心。地底下埋着全世界需要的资源，但靠出售这些资源积累真正的财富，在结构上被堵死了。

经济学把这种现象叫「资源诅咒」（Resource Curse），也叫「富饶的悖论」（Paradox of Plenty）。天然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反而比缺乏资源的国家更慢，腐败和内战更严重。20世纪石油时代委内瑞拉和尼日利亚经历过的悲剧，在21世纪电池矿物时代换了个名字复活了。

第一层原因是加工能力的缺失。中国承担了全球锂和钴精炼的60%，稀土加工的近90%。中国矿企和国有企业控制着刚果80%的矿产生产。这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过去十到十五年里，西方矿业公司以腐败、劳工标准、基础设施薄弱、回报率低为由陆续撤出刚果南部，中国填补了空缺。

第二层原因是资金的不对等。全球为建设人工智能和电动汽车生态系统投入了数万亿美元，但落到非洲大陆的清洁能源投资仅占全球总额的2%。全球南方能源项目的融资成本被定得比发达国家高一倍以上，名目叫「国家风险」（Country Risk）溢价。这种结构把穷国锁在了「必须付更贵的利息才能拿到投资」的循环里。

第三层原因是出口限制带来的意想不到的悖论。印尼通过原矿出口禁令成功吸引了中国资本，但新建冶炼厂造成的环境代价全部由印尼本土承担。苏拉威西岛的摩罗瓦利工业园区和韦达湾工业园区正在建设高耗能的高压酸浸冶炼厂，为这些冶炼厂供电的是燃煤电站。为了制造电动汽车这种「绿色」产品，印尼的热带雨林被翻开，燃煤电站加足马力运转。从外面看是「绿色转型」，在当地却是新形式的污染和破坏。

资源民族主义（Resource Nationalism）的浪潮还在扩散。墨西哥2022年将锂矿收归国有。智利2023年宣布只能通过国家参与的公私合作模式签订锂矿开采合同，并正与阿根廷、玻利维亚推动区域锂矿联盟。津巴布韦2022年禁止未加工锂矿出口，计划2027年起连锂精矿出口也一并禁止。纳米比亚2023年禁止了锂、钴、锰、石墨和稀土原矿的出口。

资源民族主义要转化为实质繁荣，离不开加工资源的技术和资本。而在这里，它们又被卷入了中美新冷战的激流。

中国不抵抗资源民族主义。它配合印尼的发展目标调整资本投入，在刚果则通过安静的谈判化解纠纷、保住采矿权。中国在环境监管和人权问题上门槛较低、决策较快，因此和发展中国家政府容易达成一致。西方则把透明度、ESG（环境、社会与治理）标准、劳工人权作为投资前提。道德上没有问题，但对于急需资金和就业的全球南方来说，西方的这些要求被解读为干涉内政，或者在自己爬上楼之后把梯子抽走。

2026年欧盟正式实施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 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把这种结构拧得更紧。这项制度对进入欧洲的钢铁、水泥、铝、化肥等产品按碳排放量征税。在发达国家看来这是气候政策，在发展中国家看来这是绿色保护主义（Green Protectionism）。缺少资金建设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不得不烧煤发电的非洲和南亚国家冶炼出金属，欧洲就对这些金属加征高额关税。连向清洁能源转型的机会都没给，先把碳成本的账单递了过来。

美国和中国通过双边交易确保矿物供给的同时，西方对非洲替代投资的紧迫感可能随之降低。刚果希望通过出口限制换取加工能力、技术转让和就业机会的梦想，将更难变为现实。刚果可以关上阀门，但关阀门本身换不来建设加工厂、发展高附加值产业所需的技术和资本。

最悲哀的悖论在于：全球南方国家是气候变化最大的受害者，对气候危机负有的责任却最小。它们同时拥有最多的解决气候危机所需的电池矿物，加工这些矿物所需的化学品和资本却要依赖西方和中东。清洁能源技术比化石燃料技术需要多得多的矿物，，IEA的数据显示，电动汽车所需矿物是传统燃油车的六倍，风力发电所需矿物是燃气发电的九倍。拯救地球所需的矿物越多，拥有这些矿物的穷国要背负的开采重担就越沉。

2026年伊朗战争爆发后，钴和镍供应链因硫酸短缺而动摇，欧洲电动汽车企业组成的游说团体在布鲁塞尔发表了一份紧急声明，要求为供应链多元化追加补贴。那一天，加丹加的钴冶炼厂仍然停着。等硫酸到。

要求多元化的声明，和停工的冶炼厂。这两幅画面之间的距离，就是21世纪电池新冷战在全球南方制造的现实的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