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一章:瓦德纳格尔的少年 (1950–1970)
从卖茶少年到总理
第一章:瓦德纳格尔的少年 (1950–1970)
金京镇
1.1 站台上的少年
古吉拉特邦瓦德纳格尔(Vadnagar)火车站。清晨5点,醒来的少年在铝锅里烧水。放入茶叶,倒入牛奶,溶化糖。火车进站只有2到3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尽可能多卖。一杯10派萨。一天卖得好能赚2卢比。少年的名字叫纳伦德拉·达莫达尔达斯·莫迪(Narendra Damodardas Modi)。这位日后成为14亿人口领袖的人,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1950年9月17日。在印度实施共和国宪法仅8个月、分治的伤口尚未愈合之际,少年出生了。瓦德纳格尔是一座拥有2000多年历史的古城。它曾作为佛教学术中心而繁荣,7世纪中国僧人玄奘(玄奘)曾访问此地,并以“阿难陀补罗(Anandapura)”之名留下记录。虽然印度教寺庙随处可见,但20世纪中叶,这个村庄留下的只有光荣的残骸。破旧的建筑紧挨在狭窄的小巷里,大多数居民都过着勉强度日的生活。
莫迪出生的房子长约40英尺,宽约12英尺,换算成韩国式约为4坪左右的一间土墙房。因为没有窗户,白天也很阴暗,不通电也不通水。母亲做饭时,烟雾充满房间,雨季时屋顶漏雨,地板变得泥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父母和六个兄弟姐妹依偎在一起取暖入睡。贫穷不是这个家庭的背景音乐,而是全部。
在印度,贫穷很普遍。数亿人出生在类似的环境中,在类似的困难中长大。那么,为什么唯独这个少年不同呢?是什么将他从火车站站台推向新德里的总理官邸?
答案的第一个线索在于种姓。莫迪的家族属于‘莫德-甘奇(Modh-Ghanchi)’种姓。传统上是榨取和销售植物油的职业种姓,按照印度政府的分类属于‘其他落后阶层(OBC, Other Backward Class)’。虽然不是贱民(Dalit),但在高层种姓掌控的政治、行政、教育世界里,实际上是透明的存在。
向读者解释这一意义:在1970年代的韩国,有一句话叫‘草窝里飞出金凤凰’。这是一种信念,即农村穷孩子只要学习好,就能考上首尔大学,成为法官或检察官。印度OBC出身的人成为总理,看起来可能也是类似的叙事。但有一个决定性的区别。韩国的‘草窝’是可以通过努力突破的墙壁,而印度的种姓则更像是出生瞬间刻在身体上的烙印。出身高层种姓的尼赫鲁(Nehru)和甘地(Gandhi)家族在独立后的数十年间统治着印度政治。正是因为他冲破了那道坚固的墙壁,所以当日后莫迪在群众演讲中说“我来自和你们一样的地方”时,数亿人才能产生真心共鸣。
父亲达莫达尔达斯·穆尔昌德·莫迪(Damodardas Mulchand Modi, 1915?–1989)原本继承了榨油的家业,但仅靠那个无法养活六个孩子。于是,他在瓦德纳格尔火车站站台一角,用木板和铁皮屋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摊位,开始卖茶(Chai)。1887年开通的梅萨纳-瓦德纳格尔铁路线是每天只有几趟火车停靠的乡村线路,但那几分钟里涌来的乘客是唯一的收入来源。
年幼的纳伦德拉从六岁左右就开始帮助父亲。凌晨4点起床烧茶,拎着发烫的水壶奔向客车车窗,高喊“茶!热茶!(Garam Chai!)”。火车停靠的2到3分钟是像战争一样的时间。收钱、递茶杯、找零,然后奔向下一个窗户,直到火车离开。学校放学后他会再次奔向车站,后来还和哥哥一起在巴士总站附近经营独立的摊位。
从追踪权力的角度来看,这个火车站不仅仅是劳动的现场。火车是印度所有阶层交融的熔炉。少年莫迪端着茶盘遇到了无数陌生人。汗流浃背的农民、向孟买运送牲畜的商人、穿着笔挺西装的官僚、穿着军装的士兵。他从他们交谈的话语中本能地体悟到世界是如何运转的。对于母语是古吉拉特语的少年来说,在向来自北方邦和比哈尔邦的商人卖茶的过程中自然地学会了印地语。如果没有这种‘站台语言学习’,日后他能用印地语发表迷倒全印度的演讲吗?
1965年印巴战争爆发时,十五岁的少年向奔赴前线的士兵免费提供热茶。九岁时,塔皮河(Tapi)洪水导致灾民出现,他和朋友们开设食品摊位捐赠收益。关于是否应按字面意思接受这些逸事存在争议。因为莫迪的‘卖茶人(Chaiwala)’叙事是在2014年大选前夕才被政治性地凸显出来的。当国民大会党(Congress)的马尼·尚卡尔·艾亚尔(Mani Shankar Aiyar)嘲讽说“他去卖茶就行了”时,印度人民党(BJP)竞选团队顺势将其转化为名为‘茶桌上的谈话(Chai Pe Charcha)’的活动。平民出身的故事被重新包装成了政治武器。比起断定卖茶人叙事是事实还是夸大,更有必要关注该叙事在印度政治中运作的方式本身。
母亲希拉本·莫迪(Hiraben Modi, 1923–2022)虽然不识字,但性格坚强。她通过帮人洗衣服和刷碗来补贴家用,同时还会把食物分享给邻居饥饿的人。莫迪日后在采访中想起母亲粗糙的手时常常流泪。2022年12月30日,希拉本以近百岁的高龄去世,当时已展望总理三连任的儿子将额头贴在母亲脚下进行最后的告别。那一幕在全印度进行了直播。对于火车站的少年来说,这位母亲是贫困黑暗中唯一不灭的明灯。
在学校里,莫迪并不是成绩突出的学生。但在两个方面与众不同:雄辩和戏剧。他坚持在舞台上扮演国王或战士等英雄角色,据说如果不是主角就不参加。现实中他是火车站刷茶杯的少年,但在舞台上,他是号令帝国的领袖。放学后他会走向村里的图书馆。他在那里拿在手里最久的书是斯瓦米·维韦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的传记。“起来,醒来,在达到目标之前不要停止。”这句话像一条指令,铭刻在依靠泥地上煤油灯光读书的少年的心中。(维韦卡南达对莫迪世界观的影响将在1.4节详细讨论。)
即使在贫困中,莫迪维护自尊的方式也很独特。因为没有熨斗,他就在黄铜杯里装入木炭来熨烫校服;收集朋友扔掉的粉笔头,把帆布鞋涂白。这些细节行为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他不服从贫困的意志表现。同时,这也是日后他出现在每个正式场合时,以完美熨烫的衣服和整洁的胡须示人的形象政治的原型。
然后在八岁那年,命运之门开启了。少年踏入了村里国民志愿服务团(RSS, 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分会的聚会。简单来说,RSS就像是印度教版的同乡会。只不过它有数百万成员,每天早上做操,并且有着印度必须是印度教国家的坚定信念。在穿着卡其色短裤、挥舞竹棒喊口号的少年中,纳伦德拉第一次体验到了所谓的‘组织’。RSS不分种姓、人人平等的原则,对于出身下层种姓的少年来说,是第一个无需社会歧视就能获得能力认可的空间。他在那里遇到了终身导师拉克什曼拉奥·伊纳姆达尔(Lakshmanrao Inamdar)。(与伊纳姆达尔的关系将在1.3节详述。)
火车站的茶烟和RSS分会的体操口令。这两者构成了少年莫迪的世界。一个教会了他生存,另一个种下了信念。贫穷对他来说是痛苦,但同时也是掌握大众语言的学校。
1.2 离去的新郎
1968年的某一天,瓦德纳格尔的一户人家举行了一场朴素的婚礼。新郎是十八岁的纳伦德拉·莫迪,新娘是十七岁的贾绍达本·奇曼拉尔·莫迪(Jashodaben Chimanlal Modi)。按照甘奇种姓的习俗,两人在年幼时已由父母定下婚约。婚礼很短,并不华丽,最重要的是新郎的心不在此。这场婚礼成为一个青年人生中最重要的‘拒绝’的起点。
为什么莫迪拒绝结婚?表面上是因为成为RSS全职活动家(Pracharak,普拉查拉克)的条件。普拉查拉克必须保持单身,断绝与家庭的一切世俗联系。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仅凭组织的纪律就能抛弃妻子离家出走吗?这一决定的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东西。在火车站刷茶杯度过的童年,渴望跨越种姓之墙的阅读时光,维韦卡南达植下的“在达到目标之前不要停止”的命令。婚姻这种私人联系,在他看来可能就像跳向目标时的锚链。
贾绍达本按照习俗留在婆家,但莫迪并没有和她开始夫妻生活。婚礼并没有实际完成。贾绍达本后来在采访中这样回忆:“他对我讲:‘我会随心所欲地流浪。你是不可能跟着我的。’每次我去婆家,他都不在家。”在大约三年的时间里,她与丈夫在一起的时间总共只有三个多月。此后,她自学不辍,在1972年取得中等教育资格后成为一名教师。她在古吉拉特邦巴纳斯坎塔(Banaskantha)地区的一所乡村学校教导89个孩子,安静地度过了一生。2014年丈夫成为总理后,她的生活也没有改变。她不带保镖乘坐机动三轮车,选举时排队投票。2025年目前,她与哥哥一起生活在古吉拉特邦的温jha(Unjha)。每月养老金为1.4万卢比,约合人民币1200元。
在这个婚姻故事中,我们必须同时看到光与影。莫迪的支持者将其解释为‘伟大的放弃’。这是一个舍弃个人幸福、献身国家的修行者的果敢决断。莫迪本人也多次表示:“我没有家人。14亿印度人民就是我的家人。”相反,批评者则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没有任何协议的情况下被抛弃,而丈夫数十年来甚至否定这段婚姻的存在,这种事实是在‘献身’的包装下掩盖的另一种形式的暴力。莫迪直到2014年提交大选候选人注册文件时才正式承认结婚事实。他沉默了46年。
判断权在读者。但可以确认的事实是,如果不隐藏这段婚姻,莫迪就无法成为RSS普拉查拉克;如果不成为普拉查拉克,就无法被派往BJP;如果没有在BJP,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和印度总理也就不复存在。追踪权力的轨迹,这段‘秘密婚姻’是莫迪政治生涯的结构性前提条件。
婚礼后不久,莫迪离开了家。有说法是1967年,也有说法是1968年。准确的时间点连他本人也没有明确说明。确定的是,他只带着一个装有几件衣服和一本书的小包离开了瓦德纳格尔。然后开始了长达约两年、横跨印度北部和东北部的流浪之路。
这两年是莫迪人生中最神秘的时期。这段被称为‘迷失岁月(The Lost Years)’的期间几乎没有任何可确认的记录。有的只是莫迪自己的回忆和几位传记作家的间接证言。因此,首先要说明的是,对这一时期的叙述不可避免地只能依赖于‘莫迪的话’。
他第一个前往的地方是加尔各答(Kolkata)附近的贝尔摩寺(Belur Math)。这是维韦卡南达建立的罗摩克里希纳传教会(Ramakrishna Mission)的总部。莫迪想在这里出家。然而,当时的斯瓦米·马达瓦南达吉·马哈拉杰(Swami Madhabanandaji Maharaj)没有接纳他。理由是他没有完成大学教育。
遭到拒绝的青年离开加尔各答,穿过西孟加拉邦,流浪到阿萨姆邦(Assam)的古瓦哈提(Guwahati)和西里古里(Siliguri)等印度东北部地区。之后再次转向,前往喜马拉雅山麓阿尔莫拉(Almora)的阿德怀塔静修处(Advaita Ashrama)。同样因为相同的原因被拒绝。在古吉拉特邦拉杰科特(Rajkot)的罗摩克里希纳传教会分会也是如此。
三次拒绝。这一连串的拒绝决定了莫迪的人生航线。如果贝尔摩寺接纳了他,今天的莫迪可能只是恒河岸边祈祷的无名僧侣。拒绝有时是命运改变方向的方式。在韩国政治史上也有类似的情景。如果朴正熙一直当师范学校教师,政变就不会发生;如果金大中作为企业家获得成功,就不会投身民主化运动。在某位领袖的轨迹中,‘挫折的梦想’往往成为准备向另一个方向巨幅跃进的弹簧。
没能成为僧侣的青年进入了喜马拉雅山更深处。他在瑞诗凯瑟(Rishikesh)、凯达尔纳特(Kedarnath)等印度教圣地朝圣,与萨杜(Sadhu,苦行者)一起生活。在零下的寒冷中,他仅靠一件薄衣坚持,在山洞中冥想,靠化缘解决饮食。据他日后回忆:“凌晨起床在冰冷的河水中洗澡,冥想直到日出。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不断移动。大山、白雪和高耸入云的山峰构成的世界塑造了我。”
这种流浪如何改变了莫迪无法直接确认。但从结果可以推测出一些东西。第一,他在这一时期同时目睹了印度的广阔和惨烈贫困。流传着他在加尔各答贫民窟看到抱着生病孩子乞讨的母亲的故事。就在那时,他意识到仅靠山中的冥想无法改变世界。第二,极端的苦行锻炼了他的身体和精神。每天只睡4到5小时的习惯、凌晨的瑜伽和冥想、对物质的极端节制似乎都是在这一时期形成的。第三,在拉杰科特遇到的斯瓦米·阿特马斯坦南达(Swami Atmasthananda)说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方向:“你的路不在寺庙里,而是在社会中。”因为寺庙拒绝了少年,少年决定将整个世界作为寺庙。
1969年底或1970年初,莫迪回到了古吉拉特邦。虽然短暂回到了故乡瓦德纳格尔,但没有停留。他前往的是古吉拉特邦的中心城市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他在那里通过在叔叔经营的古吉拉特邦道路运输公司(GSRTC)食堂工作来维持生计。然后再次敲开了RSS总部赫吉瓦尔馆(Hedgewar Bhavan)的大门。
喜马拉雅的寒冷锻炼了他的身体,三次拒绝转向了他的方向,维韦卡南达的教导规定了他的使命。在断绝了婚姻这种私人联系的地方,入驻了组织这种公共献身。少年离开了站台,青年翻越了喜马拉雅。现在轮到成为组织的策划者了。
而在温jha的小镇独自老去的贾绍达本,则是这段叙事中最安静、最沉重的影子。
1.3 穿着卡其色短裤的孩子们
1958年,古吉拉特邦瓦德纳格尔尘土飞扬的空地。每当黄昏,穿着卡其色短裤的少年们便三三两两聚集起来。排好队列,随着口令移动,在藏红花色旗帜下朗诵祈祷文。当八岁的纳伦德拉·莫迪挤进队伍末尾时,他并不知道那将是决定他整个人生的瞬间。
莫迪涉足的地方是‘国民志愿服务团(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以下简称RSS)’的地区分会聚会‘沙卡(Shakha)’。要向读者用一句话解释RSS并不容易。如果非要比喻,它既是印度教版的巨型同乡会,又是童军和预备役训练相结合形式的组织。只不过它有数百万成员,每天早上在全国各地聚集做操,并且是一个坚信印度这个国家必须以印度教身份为中心团结起来的组织。
有必要简要回顾一下RSS的根源。1925年由凯沙夫·巴里拉姆·赫吉瓦尔(Keshav Baliram Hedgewar)在纳格普尔(Nagpur)创立。医生出身的赫吉瓦尔对印度教社会因种姓分崩离析、被外来势力践踏的现实感到愤慨。他建立的组织有三个核心原则。第一,印度教社会的整合。第二,纪律严明的基层组织。第三,以组织而非个人为中心运作。这种结构使得即使一名领导人倒下,组织也能继续运转。这一原则直到100年后的今天也没有改变。截至2025年,RSS拥有约600万名活跃会员,是世界上最大的志愿服务组织,每天早上在全印度5.7万多个沙卡进行聚会。
瓦德纳格尔从1944年就开始了RSS活动,但1948年圣雄甘地遇刺事件后因政府的禁令受到巨大打击。因为刺杀甘地的纳图拉姆·戈德塞(Nathuram Godse)曾是RSS成员。RSS正式否认与刺杀有关,此后的调查也没有证实组织层面的牵连。禁令于1949年解除,但组织正在缓慢重建。少年莫迪加入沙卡正是在这个重建期。
哥哥索马拜(Sombhai)后来回忆道:“纳伦德拉总是想做点不同的事情。超越家里和学校日常生活的某些事。RSS沙卡正好提供了这些。”
对于幼年的莫迪来说,沙卡不仅仅是游乐场。这可能就像贫困地区的少年第一次踏入武术馆的经历。只不过在这个武馆里,不仅锻炼身体,还锻炼精神。每天傍晚进行的一小时项目遵循严格的顺序。以‘太阳礼(Surya Namaskar)’瑜伽热身,演练被称为‘拉提(Lathi)’的竹棍术,通过卡巴迪(Kabaddi)和Kho-Kho等团队运动增强体力。汗水干了后,排成一列升起藏红花色旗(Bhagwa Dhwaj),共同朗诵名为“致敬永恒慈爱的祖国(Namaste Sada Vatsale Matrubhume)”的祈祷文。
这段祈祷文每天从幼年莫迪口中流出,塑造了他的语言和思维体系。这里有学校教科书不教的东西:‘伟大的印度教文明’叙事、被外来势力践踏的祖国之痛,以及必须收复失地的使命感。身为穷茶馆儿子的现实在沙卡内部被抹去了。在那里,谁是高层种姓、谁家富有并不重要。只有对组织的忠诚和纪律才是评价标准。这就是为什么它成为第一个给出身下层种姓(OBC)的少年种下自尊心的解放区。
命运之师,巴基尔·萨希布
在莫迪人生的每个决定性瞬间,都会出现一个人。拉克什曼拉奥·伊纳姆达尔(Lakshmanrao Inamdar)。因为拥有律师资格而被尊称为‘巴基尔·萨希布(Vakil Saheb,律师先生)’的这位,是古吉拉特地区RSS的‘邦普拉查拉克(Prant Pracharak)’,即负责管理地区全职活动家的重量级干部。
伊纳姆达尔1920年出生于卡纳塔克邦。他学习了法律,但决定毕生献身于RSS而非开办律师事务所。他负责巡回古吉拉特邦扩展RSS组织,当他访问瓦德纳格尔时,发现了一个眼神格外明亮的少年。其他孩子训练结束后都回家了,而这个少年会留下来清扫训练场地面、整理旗帜。伊纳姆达尔将这个少年正式接纳为‘少年团员(Bal Swayamsevak)’,此后成为他终身的导师。
要理解伊纳姆达尔与莫迪的关系,必须了解RSS独特的导师系统。在RSS中,一旦发现有才华的年轻人,就会将其认作‘精神之子(Manas Putra)’并进行重点培养。对于伊纳姆达尔来说,莫迪就是这样的存在。如果说亲生父亲达莫达尔达斯是在火车站维持生计的现实之父,那么伊纳姆达尔就是教会他国家观、历史观和人生态度的思想之父。
伊纳姆达尔不断提出问题:“为什么印度贫穷?”,“要恢复印度教的光荣需要什么?”他推荐书籍,引导讨论,开阔思维视野。最重要的是,他教会了‘得人之法’。记住组织成员的名字,倾听他们的话语,形成情感纽带的技术。日后莫迪展现出的卓越群众掌控力和选举策略的原型就是在这个时期形成的。
莫迪日后为了纪念导师写下了名为《光芒(Jyotipunj)》的书。他在书中将伊纳姆达尔描述为“雕刻我人生轨迹的雕刻家”。如果没有与伊纳姆达尔的相遇,在火车站卖茶的少年很可能只是成为了一个在火车站卖茶的成年人。
奉献与献身:成为组织的零件
从小学高年级成长为中学生,莫迪的RSS活动逐渐加深。他担任了少年团员的领导角色‘首席教官(Mukhya Shikshak)’。这是一个负责领导数十名同龄人和后辈、管理出勤并策划训练项目的职位。也就是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学习如何管理组织。
即使在火车站卖茶的疲惫日常中,莫迪也从未缺席沙卡活动。放学后奔向火车站帮父亲,到了沙卡时间就换上卡其色短裤奔向训练场。晚上则继续帮伊纳姆达尔或前辈活动家跑腿,直到深夜都在熟悉组织氛围。RSS强调的‘服务(Seva)’精神已深深渗入少年的骨髓。
选择组织而非家人
10代后期,RSS对莫迪来说已不再是兴趣活动,而是逐渐变成了‘业(Karma)’。导师伊纳姆达尔鼓励道:“舍弃个人的小家,为社会大家庭而活。”莫迪十八岁拒绝早婚离家前往喜马拉雅(见1.2节),并在结束两年流浪后于1970年左右回来时,他的归宿不是父母家,而是位于艾哈迈达巴德的RSS总部‘赫吉瓦尔馆(Hedgewar Bhavan)’。
在赫吉瓦尔馆的生活与华丽相去甚远。凌晨5点起床为前辈活动家烧茶,独自打扫宽敞的办公室和房间,手洗导师伊纳姆达尔的衣服,这就是他的日常。在12到15名活动家居住的空间里,他包揽了所有脏活累活但从未抱怨。这是为了放低姿态、献身组织的‘服务’实践。
1971年,参加敦促参加孟加拉国解放战争的民心党(Jana Sangh)示威,被记录为莫迪的第一次正式政治活动。同年,他宣誓成为RSS的全职活动家‘普拉查拉克(Pracharak)’。普拉查拉克是放弃结婚和家庭、仅为组织和国家而活的誓言。这类似于出家僧侣的誓愿。只不过不是在山里,而是在世俗中心禁欲地奋斗。
从8岁第一次踏入的沙卡泥地,到20岁青年宣誓的普拉查拉克之路。RSS是塑造纳伦德拉·莫迪这个人物的熔炉。他在那里不仅巩固了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思想基础,还学会了纪律、禁欲、对组织的忠诚以及如何动员人心。穷茶馆少年正蜕变为一名具备钢铁般纪律和组织能力的印度教民族主义战士。
1.4 用众神的语言解读世界
2019年5月,印度总选举结束后不久。在喜马拉雅海拔3583米、凯达尔纳特(Kedarnath)寺附近的漆黑山洞里,一个男人走了进去。披着藏红花色披肩,光着脚。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他在这个洞穴里独自冥想了一整夜。相机捕捉到了他冥想的场景,照片瞬间传遍全印度。在中国读者看来,这可能像是政治表演。但对印度人来说,那张照片是刻画‘为国家而放空自我的修行者’形象的决定性时刻。要理解莫迪的这一幕,必须追溯到瓦德纳格尔时期。
以寺庙钟声开启的一天
纳伦德拉·莫迪出生长大的瓦德纳格尔,自古以来供奉湿婆(Shiva)神的‘哈特科什瓦尔·马哈德夫(Hatkeshwar Mahadev)’寺庙就是村庄的中心。清晨,寺庙的钟声和朗诵曼陀罗(Mantra,咒语)的声音像闹钟一样唤醒村庄。对于幼年的莫迪来说,这种声音就像空气一样自然。
莫迪家境贫寒,但信仰深厚。母亲希拉本虽然不识字,但是个以祈祷开启和结束一天的人。父亲达莫达尔达斯每天晚上也会给家人读宗教书籍。在不通电的阴暗房间里,在微弱的灯光下,母亲口口相传讲述着印度大史诗《罗摩衍那(Ramayana)》和《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的故事。众神与英雄的战争、责任与牺牲、善与恶的对决。这些故事激发了少年的想象力,成为了他的道德指南针。
莫迪每天早上上学前都会去家附近的寺庙祈祷并清扫院内。寺庙宏伟的雕像、香火味、朝圣者的行列,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对神圣的敬畏。被湿婆神的破坏与创造之力以及禁欲的修行者形象所吸引的少年。日后莫迪展现出的强大决断力和有时近乎冷酷的冷静,与崇拜湿婆神的古吉拉特情怀深度契合。
在中国,童年时期去寺庙或教堂的经历在成年后也会左右人生态度,瓦德纳格尔的宗教环境构成了莫迪的骨架。只不过区别在于,在中国宗教通常留在个人领域,而在印度,印度教是吃饭呼吸般的生活本身,即‘达摩(Dharma,法/义务)’。
斯瓦米·维韦卡南达:灵魂之师
将莫迪的宗教观从祈福信仰提升到哲学高度的人物,是19世纪印度的精神巨人斯瓦米·维韦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 1863–1902)。
维韦卡南达出生于加尔各答富裕的法律世家,但接受了导师罗摩克里希纳(Ramakrishna)的教导后出家修行。1893年在芝加哥举行的世界宗教议会上,他以一句著名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兄弟姐妹们”演说,向西方世界介绍了印度教哲学。当时三十岁的无名僧侣在7000多名听众面前赢得起立鼓掌的这一事件,是唤醒殖民统治下被压抑的印度人自尊心的转折点。他传达的核心信息是:印度不是向西方乞讨的国家,而是怀揣数千年智慧的文明。是沉睡的巨人。现在是觉醒的时候了。
“起来,醒来,在达到目标之前不要停止。”
青少年时期的莫迪在瓦德纳格尔图书馆阅读维韦卡南达全集时受到了巨大冲击。这句话成为了莫迪的座右铭。他常年胸怀维韦卡南达照片的故事很有名。在2025年莫迪接受采访时仍说:“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带着数千年的吠陀传统和斯瓦米·维韦卡南达跨越时代的教导。”
维韦卡南达传达给莫迪最强有力的信息是‘实践吠檀多(Practical Vedanta)’。“侍奉穷人即是侍奉神(Daridra Narayan Seva)”的思想。不是躲在森林里独自寻求解脱,而在社会中奉献才是真正的修行。这成为了日后莫迪将政治等同于宗教修行的理论基础。对他来说,‘开发(Vikas)’不是经济政策,而是‘达摩’的实现。
维韦卡南达的影响直接导向了莫迪的喜马拉雅流浪(见1.2节)。即便在维韦卡南达建立的罗摩克里希纳传教会三次遭到拒绝,莫迪也没有抛弃这位导师的教导。相反,他选择了在寺庙之外实践维韦卡南达教导的道路。
禁欲与断食:用身体实践的信仰
莫迪的虔诚并不停留在观念上。它表现为彻底的肉体纪律。他从小坚持严格的素食主义,滴酒不沾,不吸烟。每天凌晨4到5点起床以瑜伽和冥想(Pranayama)开启一天的习惯是从瓦德纳格尔时期形成的。
他的标志是‘九夜节(Navratri)’断食。在每年两次、持续9天的印度教节日期间,莫迪会断绝粮食,只喝温水度日。这个始于10代时期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他成为总理、身负重任的今天。
2014年九夜节期间访问美国白宫的轶事很有名。在奥巴马总统主持的国宴席间,莫迪没有打破断食,只喝了水。这是展示宗教信念优先于外交惯例的场面。试想一名中国政治家在国宴上因宗教原因拒绝用餐的情况,就能推测出这会给印度国民留下什么样的印象。“这个人是真的”这种印象。
这种禁欲和断食是对莫迪能够控制自己肉体和欲望的自信确认,也是将精神力量最大化的修炼。“我既无家人也无积蓄。所以没有腐败的理由”这一名言就是出自这种修行者的世界观。
业报瑜伽:结果对执着不计的行为哲学
理解莫迪行动原则的钥匙有一个。印度教经典《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的核心思想‘业报瑜伽(Karma Yoga)’。这是一种不计结果完成自己义务的行为哲学。
《薄伽梵歌》是印度大史诗《摩诃婆罗多》的一部分,包含了开战前克里希纳神传达给战士阿周那的教导。这本由700节(Sloka)组成的经典堪称印度教的《圣经》。克里希纳神说:“放弃对行为结果的执着。尽你的义务,但将结果交给神。”这一教导被莫迪深度内化。即便政治责难如潮也不动摇地走自己的路,有时做出冷酷果断决策的领导力,每天只睡4到5小时却不停工作的超人能量。他将这一切都视为‘业报瑜伽’的实践。
他自称不是权力者,而是‘首席服务者(Pradhan Sevak)’。很难判断这是辞令还是真心。但明确的是,他通过一贯保持这一世界观,成功地在印度国民心中刻画了‘廉洁的领导人’、‘无私的修行者’形象。
光与影
在这个光辉的世界观背后存在着浓重的阴影。莫迪以印度教为中心的世界观必然伴随着对他者的排斥。
对他来说,印度不是地缘政治国家,而是名为‘婆罗多之母(Bharat Mata)’的女神。印度的历史被重新诠释为印度教文明的光荣遭到外来势力(伊斯兰入侵、英国殖民统治)损害后又收复的过程。由维纳亚克·达莫达尔·萨瓦卡(Vinayak Damodar Savarkar, 1883–1966)确立的‘印度教性(Hindutva)’思想,即将印度教定义为生活方式而非宗教、定义为文化国籍的理念完善了他的世界观。萨瓦卡在1923年的著作《印度教性:谁是印度教徒?(Hindutva: Who Is a Hindu?)》中规定:“将印度视为祖国和圣地的人就是印度教徒。”根据这一定义,隐含了一种排他性逻辑,即穆斯林和基督徒因为圣地在麦加和耶路撒冷,所以不能成为完全的印度人。
在这个世界观中,印度的河流不是水道而是女神(Ganga Ma),牛(Cow)不是经济资产而是崇拜的对象。他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视为神圣印度教文明的一部分。虽然这给占多数的印度教徒带来了强烈的自豪感和归属感,但也成为了穆斯林等少数宗教人士疏离和不安的根源。多达2亿的印度穆斯林人口在这个世界观中处于什么位置,将在第3章和第5章具体追踪。
莫迪本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矛盾。或者即便意识到,也可能认为在恢复印度教文明这一更大的大义面前是不可避免的。判断权在读者。但这里只记录一个历史事实。少年时代的莫迪曾有一个叫阿巴斯的穆斯林朋友,并有一起分享节日的逸事流传。那个少年的世界是在什么时候划分为‘我们’和‘他们’的,这是本传记必须追踪到底的问题。
古代与现代的奇妙结合
莫迪世界观中引人注目的一点是,它并不仅仅停留在回归过去。他相信古代印度的智慧与现代科学并不矛盾。在直播向神圣恒河祭祀的同时,他向青年强调数字革命和半导体崛起。在制定国际瑜伽日向全球传播瑜伽的同时,让月船3号探测器降落在月球。
宗教虔诚与世俗权力,古代智慧与现代技术。这些矛盾的事物奇妙结合的世界观。这是莫迪俘获14亿人口心智的最强力武器。在瓦德纳格尔寺庙钟声中长大的少年,正以被瑜伽和冥想打磨过的修行者面孔站在世界舞台上。在那张面孔之后隐藏着什么,本传记将继续追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