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4章 入主新德里:莫迪经济学 (2014–2019)
从卖茶少年到总理
第4章 入主新德里:莫迪经济学 (2014–2019)
金京镇
4.1 2014年大胜:社交媒体与全息投影竞选
2014年4月的一个傍晚,北方邦的一个村庄里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在这个没有通电的村庄空地上,聚集了几千人。蹲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的农民们正盯着空荡荡的舞台。突然,空中迸发出几道光束。一个三米高的男人出现在舞台上。他就是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纳伦德拉·莫迪。他张开双臂说道:“兄弟姐妹们,你们的生活将会改变。”人群欢呼雀跃。然而,莫迪并不在那里。当时他正站在数百公里外的一个工作室里。舞台上的莫迪是用光制造的分身,即3D全息投影。
这一个场景浓缩了2014年印度大选的本质。那场选举不仅仅是政权更迭,更是印度政治语法本身发生改变的事件。
崩塌的王朝,崛起的卖茶人
在莫迪出现之前,印度政治的核心是尼赫鲁-甘地家族。自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出任首任总理(1947-1964)以来,他的女儿英迪拉·甘地、孙子拉吉夫·甘地相继担任总理,而2014年当时执政党国大党(Congress)的副主席是拉吉夫的儿子拉胡尔·甘地(Rahul Gandhi)。尼赫鲁的曾孙正延续着家族第四代的政治命脉。
然而,国大党领导的团结进步联盟(UPA)政府在执政十年后陷入了严重的疲劳感。物价飙升,政府官员的腐败丑闻接连爆发。2G通信频谱分配丑闻(估计造成约1.76万亿卢比的国家损失)、煤炭区块分配违规(Coalgate)、英联邦运动会舞弊案接连被曝光,使其被贴上了“腐败联盟政府”的标签。经济增长正在放缓。GDP增长率从2010年的9.6%降至2013年的6.4%。媒体称之为“政策瘫痪(Policy Paralysis)”,意指政府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多达8亿的35岁以下选民感到愤怒。他们需要的不是王朝的继承者,而是能够有所作为的人。莫迪正是钻了这个空子。他将自己彻底定位为“局外人”。他出身于曾在火车站卖茶的底层种姓(见第1章)。他没有家族背景,没有财产,甚至没有配偶。但在担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的13年里,他带领该邦实现了年均超过10%的经济增长。莫迪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塑造成了竞选宣传的叙事重点。
出现在空中的男人:全息投影集会
首先要理解印度的规模。它的面积是韩国的33倍,选民多达8.14亿,仅官方语言就有22种。从物理上讲,到所有地方进行巡回演说是是不可能的。莫迪阵营决定利用技术突破这一不可能。他们将此前在古吉拉特邦选举中测试过的全息投影技术(见第3章3.3节)扩展到了全国范围。
动用了从英国进口的3D全息设备、200多台高性能投影仪以及400多个卫星天线。由卡车改装的移动舞台开往印度全境的农村。其原理是19世纪舞台技术“佩珀尔幻象(Pepper's Ghost)”的数字升级版。向安装在舞台前方的透明薄膜投射光束,一个真人大小的3D立体影像就会浮现在空中。当工作室里的莫迪挥手时,数百公里外村庄里的莫迪也随之挥手。
竞选期间共进行了1300多场全息演讲。超过1400万选民亲眼目睹了这个“虚拟莫迪”。在连电都没有的村庄,一个巨大的光影形象划破夜空出现。在印度神话中,神灵同时显身(显化)在多个地点的故事屡见不鲜。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莫迪的全息投影都刺激了这种神话想象。几千万人的脑海中刻下了“这个人非同凡人”的印象。
成本也相当高昂。印人党(BJP)仅在全息投影竞选上就投入了约60亿卢比(按当时汇率约合1200亿韩元)。这是印度政治史上最昂贵的竞选活动。根据官方申报,印人党2014年大选的总支出达到714亿卢比(约合1.2万亿韩元),是国大党的两倍多。
渗透进智能手机:社交媒体策略
如果说全息投影掌控了农村的夜空,那么城市的白天则由社交媒体统治。莫迪在2002年古吉拉特暴乱后与主流媒体关系恶化。许多记者和编辑对他持批评态度。莫迪决定跨越这道障碍。他不再通过媒体,而是直接进入选民的手心。Twitter、Facebook、YouTube和WhatsApp成为了他的通道。
截至2014年5月,莫迪的Twitter粉丝达到390万,Facebook的“点赞”量达到1300万。当时世界上社交媒体影响力仅次于巴拉克·奥巴马的政治家,竟是印度的一个地方首长。莫迪是印度首位通过Google Hangouts与网民进行实时交流的政治家,其自主开发的移动应用“NaMo App”下载量超过了1000万次。截至2026年,莫迪在X(原Twitter)上的粉丝已突破1亿,位居世界政治家前列。
真正的武器并非莫迪的个人账号,而是由印人党组织的被称为“IT小组(IT Cell)”的数字作战总部。在阿米特·沙阿(Amit Shah)的指挥下,该组织在全国部署了约120万名志愿者,将莫迪的信息翻译成100多种语言,并通过WhatsApp群组实时分发。他们在Facebook上运营着超过10万个群组。针对农民承诺农业政策,针对青年承诺就业,针对女性承诺安全的社会,传递定制化的信息。
这一数字动员体系后来也受到了传播假新闻和仇恨言论的批评。BBC纪录片《印度:莫迪问题(India: The Modi Question)》指出,IT小组有组织地传播针对穆斯林的仇恨内容。印度政府随后禁止了该纪录片在国内上映。
化弱点为武器:“茶桌谈话”
选举过程中发生了一次决定性的反转。国大党的一位领导层人物马尼·香卡尔·艾亚尔(Mani Shankar Aiyar)在公开场合嘲讽莫迪:“卖茶的人也想当总理?”如果是在韩国,这种贬低对方出身的言论定会遭到反击。在印度,结果也是一样。莫迪没有放过这个侮辱,反而拥抱了它:“是的,我就是一名卖茶人(Chaiwala)。我曾在火车站卖茶,所以我了解底层百姓的痛苦。”
接着,他举办了通过卫星连接全国1000多个茶馆的“茶桌谈话(Chai Pe Charcha)”活动。这是一个莫迪在德里的工作室一边喝茶,一边通过视频与全国公民交谈的活动。卖茶的少年以茶为媒介与国民沟通。这一画面正好与尼赫鲁-甘地家族的贵族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反对党越是贬低莫迪是“卖茶的”,莫迪的“寒门英雄”叙事就越发闪光。
282席,以及阴影
2014年5月16日计票日。结果是压倒性的。印人党单独获得282席。加上联盟伙伴,全国民主联盟(NDA)获得336席。这是自1984年以来,时隔30年首次有单一政党占据过半数议席(272席)。国大党坠落至44席,遭遇了印度议会史上最惨重的失败。政治分析家称之为“莫迪浪潮(Modi Wave)”。选民投票给的不是印人党,而是莫迪这个品牌。
莫迪的得票率为31%。在印度的多党制结构下,这个数字虽然是压倒性的,但换句话说,69%的选民并没有选择莫迪。在小选区多数代表制下,选票的分散造成了巨大的议席差距。这一结构性特征在2024年的选举中将再次凸显(见第9章)。
然而,在这场辉煌胜利的背后也隐藏着不安的真相。莫迪的竞选活动在大城市谈论“开发(Vikas)”,但在印度教色彩浓厚的地区则使用了另一套语言。印度教民族主义(Hindutva)被含蓄地、有时甚至是露骨地动员起来。对于多达2亿的印度穆斯林来说,这次选举结果不是庆祝的开始,而是警惕的开端。
莫迪就这样入主了新德里。一个利用社交媒体和全息投影等21世纪工具征服世界最大民主国家的男人。印度政治现在不再是政党之间的对垒,而是重组为“莫迪对抗其余人”的格局。权力中心迅速从内阁转移到总理办公室(PMO),所有的决策都要经过莫迪这个单一的漏斗。
4.2 印度制造:FDI增长2倍,PLI制度
2014年9月25日,新德里维吉安·巴万(Vigyan Bhawan)会议中心。舞台中央矗立着一只全身由齿轮组成的巨大狮子。这只充满活力又不失优雅的机械狮子,是对印度国徽阿育王狮子的现代诠释。标志下方写着三个单词:“Make in India”。莫迪总理向全世界的投资者张开双臂说道:“请来到印度。在这里制造产品。我们将为你们铺平道路。”
就职仅四个月。这是莫迪首先打出的经济牌。为什么是制造业?要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先看印度经济的畸形结构。
IT强国的悖论:没有工厂的国家
提到印度,人们会想到这样的形象:班加罗尔的IT工程师,硅谷的印度裔CEO们。没错,印度是服务业、特别是IT外包领域的全球强者。桑达尔·皮查伊(Google)、萨提亚·纳德拉(Microsoft)、帕拉格·阿格拉瓦尔(原Twitter)等全球科技巨头的负责人都是印度人,这一事实充分证明了这一点。然而,陷阱也正在这里。截至2014年,服务业占GDP的约57%,而制造业仅占15-16%。与韩国制造业占比约27%相比,还不到其一半水平。
问题在于就业。无论IT企业多么兴旺,能够写代码的人仅占总人口的一小部分。每年印度的劳动力市场都会涌入1200万名青年。相比韩国每年约有50万名大学毕业生,这是24倍。这些年轻人中的大多数没有受过大学教育,希望靠双手工作。他们需要的不是软件公司,而是工厂。
莫迪在古吉拉特邦已经经历过这个问题。在担任首席部长期间,他通过引进塔塔汽车的Nano工厂赢得了“商业友好型”领导人的名声(见第3章3.2节)。现在,是时候将这种经验扩展到国家层面了。他所参考的发展模式中包含韩国,这一事实将在第7章讨论。
开启紧闭的大门:解构FDI管制
“印度制造”的第一步是解除对外商直接投资(FDI,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的门槛。独立后,印度经济曾因封闭而被称为“许可证拉吉(License Raj)”。建立一家工厂需要获得数十个政府许可,外国企业想要在印度投资必须通过迷宫般的监管。虽然1991年曼莫汉·辛格推行经济自由化后有了很大改善,但国防、铁路、保险等核心领域依然对外国资本关着大门。
莫迪果断地开启了这道门。他将国防工业的FDI限额从原来的26%提高到49%,随后甚至在有条件下扩大到100%。他允许外国对铁路基础设施进行100%投资,保险领域也从26%提高到49%,再到74%。对于韩国来说,这类似于外国企业可以作为大股东参与韩国的国防工业企业或铁路公社,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
同时,他将古吉拉特邦验证过的“变官僚红线为欢迎红毯”战略应用到了全国。将分散在数十个部门的审批程序整合为在线单一窗口,并引入了“竞争性联邦制(Competitive Federalism)”,让各邦政府竞争吸引投资。就像古吉拉特邦拿下了塔塔工厂一样,现在建立了一个让28个邦互相竞争吸引外资的结构。结果,在全球银行的“营商便利度(Ease of Doing Business)”排名中,印度从2014年的第142位直线飙升至2019年的第63位。五年内上升了79个名次,这在该排名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不过,世界银行后来因该排名存在数据操纵嫌疑,于2021年停止发布。内部审计结果显示,中国等部分国家的排名计算存在舞弊,导致排名本身的可靠性受到质疑。)
数字做出了反应。2013-14财年约为360亿美元的年度FDI流入量,在2020-21财年刷新了817亿美元的历史最高纪录。尽管此后随着全球资本流动放缓,2023-24财年调整至约714亿美元,但印度已牢固地确立了其作为“中国加一(China Plus One)”战略最大受益国的地位。沃尔玛以160亿美元收购Flipkart、Google和Facebook投资信实工业旗下Jio等大型交易接连达成。
韩国企业,回应莫迪的召唤
在这股巨大的资本流动趋势中,韩国企业也参与其中。三星电子于2018年在北方邦诺伊达(Noida)建成了世界最大规模的智能手机工厂。在这座相当于35个足球场大小的工厂里,每月生产数百万部Galaxy智能手机。莫迪总理亲自出席了竣工仪式,文在寅总统发来了视频贺词。莫迪握着李在镕副会长的手称赞道:“三星正在共同建设印度的梦想。”此后,三星还扩建了诺伊达工厂,开始在当地生产半导体显示屏部件。
现代汽车自1996年起在钦奈(Chennai)扎根,是“印度的老住户”。借着“印度制造”的东风,现代汽车扩大了生产能力,巩固了印度市场占有率第二的地位。2024年10月,现代汽车印度公司(Hyundai Motor India Limited)在孟买证券交易所(BSE)上市,创下了印度股市历史上最大规模的IPO记录(企业价值约279亿美元)。这是韩国总部向全世界展示印度法人价值的事件。
LG电子在冰箱和洗衣机市场重新定义了印度家电的标准。浦项制铁(POSCO)曾推进在奥里萨邦建设钢铁厂,但因土地征收和环境监管问题陷入长达十余年的困境。这一案例成了展示在印度“红毯”与“官僚红线”如何共存的教科书。
截至2025年,进军印度的韩国企业达到约550家。然而,也有评价认为,与韩印两国关系的密度相比,韩国对印投资尚未达到其潜力。对此将在第7章详细探讨。
PLI:“制造越多,给钱越多”
如果说“印度制造”开启了大门并引进了资本,那么将其转化为实际生产的核心机制就是PLI(Production Linked Incentive,生产挂钩激励)制度。针对电子产品制造的激励政策自2016年起开始战略性推进,这成为了PLI的雏形。此后,以2020年新冠肺炎大流行为契机,随着供应链多元化的必要性凸显,PLI全面扩大到14个核心产业领域(智能手机、医药品、汽车零部件、半导体、纺织、食品加工等)。总预算规模达到约1.97万亿卢比(约合32万亿韩元)。
运作原理非常直接。如果企业在印度增加生产并实现销售额增长,政府将把增长部分的4-6%以现金形式返还。这不是像减税那样的间接优惠,而是直接把钱打进企业的账户。如果说韩国的半导体投资税收抵免是事后优惠,那么印度的PLI就是“现在制造,现在给钱”的即时胡萝卜。
效果最显着的领域是智能手机制造。2014年印度仅有2家手机工厂,大部分需求依赖中国进口。莫迪政府分阶段提高成品进口关税,同时为国内生产提供激励,采取了“大棒加胡萝卜”的并行政策。三星、富士康(Foxconn)、纬创(Wistron)等接连建厂。2024年,印度跃升为世界第二大智能手机制造国,年产量超过3亿部。苹果的iPhone也开始在印度组装。截至2024年,全球约14%的iPhone产自印度工厂,且这一比例正在迅速上升。
机械狮子虽在咆哮
成果是显而易见的。FDI增长了两倍以上,印度成为了全球供应链重组的核心目的地。然而,将制造业占比提升至GDP 25%的目标并未实现。到2024年,该比例依然停留在17%左右。尽管招商引资业绩辉煌,但在这些投资是否带来了充足就业的问题面前,莫迪经济学显得有些苍白。经济学家们不断提出“无就业增长(Jobless Growth)”的批评。
根本性的障碍依然存在。征收土地需要数年时间,电力供应不稳定,物流成本依然很高。在越南只需要6个月就能投产的工厂,在印度往往需要3到5年。韩国企业也深有体会。三星诺伊达工厂投产的过程、现代汽车钦奈工厂发生的劳资冲突、浦项制铁奥里萨钢铁厂无休止的土地纠纷。铺设“红毯”的地方是总理的演讲台,而工厂现场依然留有“官僚红线”。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这是为了谁的增长?”“印度制造”的果实似乎集中在阿达尼(Adani)和信实(Reliance)等印度巨头财阀身上。2023年1月,美国卖空机构兴登堡研究(Hindenburg Research)发布报告,指控阿达尼集团存在操纵股价和财务造假嫌疑,莫迪-阿达尼的关系演变成了国际争议。阿达尼集团的市值在几天内蒸发了1500亿美元以上。阿达尼方面否认了所有指控,印度最高法院指示监管机构进行追加调查,但未认定直接的违法事实。
尽管如此,莫迪第一任期的“印度制造”是印度经济史上不可忽视的转折点。门开启了,资本进来了,工厂建立起来了。印度“投资困难的国家”这一陈旧标签开始变为“可能性的国家”。
4.3 数字印度:阿达尔ID、简·丹计划、UPI革命
2015年的一个酷热下午,在奥里萨邦(Odisha)的一个偏远村庄。单身母亲苏妮塔(化名)盯着旧功能手机上收到的一条简短短信。那是政府补贴已到账的通知。就在两年前,她为了领这笔钱必须走半天路去镇上的官公署,并在窗口被低级官员以“手续费”的名义拿走补贴的30%。她没法责怪那些把钱塞进后兜的官员,因为苏妮塔没有任何证明自己就是苏妮塔的证件。但现在不同了。包含指纹和虹膜信息的“阿达尔(Aadhaar)”卡证明了她的身份,通过“简·丹计划(Jan Dhan Yojana)”开设的银行账户让钱款全额到账,没有1卢比的流失。
莫迪拆除印度陈旧的神通网络并移植新的数字血管的故事,正是从这个场景开始的。
13亿金融文盲的国家
2014年,印度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悖论之上。它是产出世界最大规模IT人才的国家,但一半以上的国民甚至没有银行账户。政府向贫困层发放补贴,结果在中间环节全部流失。拉吉夫·甘地前总理在1985年留下的话在30年后依然有效:“政府发送1卢比,到达穷人手中的只有15派萨。”这意味着85%的补贴消失在中间掮客、幽灵受益者和腐败官僚的口袋里。
莫迪宣布要用技术解决这个顽疾。他选择的工具有三个:“简·丹(Jan Dhan,银行账户)”、“阿达尔(Aadhaar,生物识别身份证)”和“移动(Mobile)”。这三者结合被称为“JAM三位一体(JAM Trinity)”。这是一场剥夺统治印度社会数千年的“中间人(middlemen)”权力,将中央政府与个人直接连接的巨大权力重组。
简·丹计划:一个不落,全员开户
2014年8月28日,莫迪在就职后的首个独立日演讲中预告了“普惠金融方案(Pradhan Mantri Jan Dhan Yojana,总理国民金融计划)”。其核心非常简练:即便余额为0也可以开户;免费提供RuPay借记卡;还附带意外保险。这是要彻底消除“银行门槛”这一概念。
国营银行的职员们拿着平板电脑涌向农村。仅启动首日就开设了1500万个账户。首周开设了1809万个账户,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一周内开设账户最多的记录”。截至2025年8月,通过简·丹计划开设的银行账户已突破5.616亿个。其中67%是农村和准城市地区账户,56%是女性名下的账户。总存款余额达到2.67万亿卢比(约合43万亿韩元)。
当然,也有批评称存在许多“空壳账户”。实际上,截至2025年7月,占总账户23%的1.304亿个账户处于非活跃状态。然而,这些存折很快就成了政府补贴直接注入的“管道”。
阿达尔:录入14亿人的指纹
如果说简·丹计划铺设了管道,那么阿达尔(Aadhaar)就是让管道流水的水门。这是包含12位唯一编号、指纹和虹膜信息的生物识别身份证,相当于韩国的居民身份证,但它是不可伪造的数字身份证明。
阿达尔并非莫迪的发明。这是在前任曼莫汉·辛格政府时期,由印孚瑟斯(Infosys)联合创始人南丹·尼勒卡尼(Nandan Nilekani)出任印度唯一身份识别管理局(UIDAI)首任局长时设计并启动的项目。尼勒卡尼以IT企业家的感悟制造的技术平台,被莫迪以政治意志将其提升至事实上的强制化水平。目前14亿人口中99%以上已领取了阿达尔卡。
当阿达尔、简·丹账户和移动通信结合时,革命发生了。政府向贫困层发放的粮食补贴、煤气补贴、奖学金和养老金可以直接打入受益人的账户,无需中间环节。这就是“直接福利转移(DBT, Direct Benefit Transfer)”系统。根据蓝色工艺数字基金会(BlueKraft Digital Foundation)2024年的报告,通过DBT系统累计拦截了3.48万亿卢比(约合56万亿韩元)的预算流失。仅在粮食配给(PDS)领域,通过基于阿达尔的认证就节省了1.85万亿卢比;在农民支持计划PM-KISAN中,筛选出了2100万名不符合条件的受益者,节省了2210亿卢比。受益人数从2014年的1.1亿增加到17.6亿,增长了16倍,但补贴支出占总预算的比例反而从16%降至9%。
无需去官公署行贿,伴随着叮的一声短信通知,钱就存入了账户。这种体验直接转化为了贫困层对莫迪的铁杆支持。
UPI革命:一杯茶也能用QR码支付
如果说普及银行账户是第一阶段,福利传递体系革新是第二阶段,那么第三阶段就是支付方式的革命。2016年4月印度国家支付公司(NPCI)推出的“统一支付接口(UPI, Unified Payments Interface)”是其中的主角。
UPI的结构是这样的:无需输入复杂的账号,仅凭对方的电话号码或QR码即可进行实时转账。如果说中国的支付宝是特定企业为核心的封闭系统,那么UPI就像公用铁轨。Google Pay、PhonePe、Paytm、WhatsApp等民间企业在这条公用铁轨上自由竞争并提供服务。
初期存在很多怀疑论。在现金依赖度极高的印度社会,数字支付能否扎根?然而,2016年11月的废钞令(将在下一节讨论)起到了休克疗法的作用。一夜之间钱包里的现金变成废纸的人们不得不安装数字钱包,商户们开始在店门口贴上QR码。同时,印度最大企业信实(Reliance)旗下的通信子公司Jio以近乎免费的价格投放4G流量,导致智能手机普及率暴增。由于Jio的激进价格政策,印度的移动数据价格降至每GB约0.17美元,为世界最低水平。这相当于在基础上加了燃料。
增长势头惊人。2017年1月仅为446万笔的UPI月交易量,在2025年突破了每月185亿笔。2025年全年交易量达到2283亿笔,交易额录得299.7万亿卢比(约合4800万亿韩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认定UPI为世界最大的实时小额支付系统。根据ACI Worldwide报告,UPI占全球实时支付交易量的约49%。一个国家的系统处理了全球一半的实时支付(见前言)。截至2026年初,UPI用户已超过5亿。
从孟买的高级商场到街头蔬菜摊,从三轮车司机到寺庙的捐款箱,印度全境都被QR码覆盖。即便是一杯10卢比(约合160韩元)的茶,用智能手机支付的景象已成日常。印度跳过了信用卡阶段,直接从现金社会直奔移动金融社会。如果说韩国经过1990年代信用卡普及、2010年代到达Kakao Pay和三星支付,那么印度则一次性跨越了这一过程。
国际社会关注到UPI的成功,开始讨论该系统的出口。自2023年起,印度开始推进与新加坡PayNow以及2024年与法国、英国等的UPI联动。印度开发的公共数字基础设施正在成为全球标准之一。
光与影:效率的赐福与监视的恐惧
世界银行(World Bank)评价称,印度仅用6年就完成了其他国家需要47年才能完成的金融普惠任务。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罗默(Paul Romer)称赞阿达尔是“世界上最有意义的技术创新之一”。
然而,在这华丽的显示屏背后也阴影重重。14亿人口的指纹、虹膜、金融交易被绑定在一个数字ID上,引发了人们对国家可以监视公民一举一动的“数字全景监狱”的担忧。2017年印度最高法院在历史性的K.S.普塔斯瓦米(Puttaswamy)判决中宣布隐私权为宪法基本权利,制止了阿达尔的过度强制化。最高法院在2018年的后续判决中裁定,阿达尔可用于领取福利和申报税务,但强制用于开设银行账户或办理手机入网是违宪的。
没有智能手机的老年人和数字素养较低的底层民众被排除在该系统之外。在拉贾斯坦邦等地,报道了因阿达尔认证错误被拒绝粮食配给而导致死亡的案例。个人信息泄露和诈骗案件也急剧增加。在2024-25财年,与数字支付相关的诈骗案件超过了1.35万件。
莫迪通过这项技术建立了高效的官僚体系。同时,它也是将14亿人纳入一个网格的工具。数字印度既是救济贫困层的慈悲之手,也是权力的透镜。
4.4 结构性改革的明暗:废钞令、GST、清洁印度
2016年11月8日晚8点,印度全境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莫迪总理的面孔。国民们以为这和平常的演讲一样。但他口中吐出的句子却是一枚炸弹:“从今天午夜起,目前流通的500卢比和1000卢比纸币将丧失法定货币效力。”距离午夜仅剩4个小时。市场上流通的86%现金变成废纸的时间进入了倒计时。
对于韩国来说,这就像某天晚间新闻中总统宣布“从明天起不能使用5万韩元和1万韩元纸币”。而且当时新币还没有印够。
打击黑钱之战,还是无谋的赌博
莫迪提出的理由有三个:挖出腐败富人藏在床垫下、墙壁里、田地里的“黑钱(Black Money)”;拦截从邻国巴基斯坦流入的伪钞,切断恐怖融资;强制印度从现金社会转型为数字社会。
知道这一决定的仅有总理本人和极少数亲信。有报道称,甚至印度储备银行(RBI)行长也是在发布前几个小时才接到通知。在民主国家中,在保持这种程度秘密的同时施加这种规模经济冲击的案例前所未有。
大混乱:在排队中死去的人们
发布之后,印度陷入了混沌。人们为了将旧币存入银行并兑换新币,在银行门口排了几天几夜的队。ATM机里取不出新币。因为新印的2000卢比纸币大小不同,放不进现有的ATM机。接连有报道称,排队人群中有100多名公民因体力衰竭和心脏病发作死亡。
绝对依赖现金的农村经济和中小工商业陷入瘫痪。农民们因为没有现金买种子而放弃了播种。工厂因为没钱发工资而关门。在正值婚礼季的11月,数百万家庭因为没现金买招待客人的食物而不得不推迟婚礼。日薪劳动者一夜之间失去了生计。
根据RBI年度报告,废钞令发布后的2016-17年第三季度GDP增长率从7.5%骤降至6.1%。国际金融中心(CMIE)估计,废钞令导致了150万个工作岗位消失。前RBI行长拉古拉姆·拉詹(Raghuram Rajan)评价废钞令为“长期成本压倒短期利益的政策”。
99.3%的讽刺
结果是反讽的。莫迪宣称要“付之一炬”的黑钱并没有被烧掉。被作废的纸币有99.3%回流到了银行。富人们动员仆人、亲戚、流浪者的账户进行分散存款,通过各种偏门洗白了资金。当印度储备银行的官方报告确认这一数据时,批评者抨击称“政策目标本身已失败”。
2023年,印度最高法院也审理了此案。虽以4比1的意见认定了废钞令的合宪性,但投反对票的最高法院法官B.V.纳加拉特纳(Nagarathna)表示,“在未经议会批准的情况下,由行政部门单独施加这种规模的经济冲击存在违法嫌疑”,留下了关于程序正当性的争论。
然而在政治上,这是莫迪的完胜。反讽的是,平民们将自己经历的痛苦视为“为了国家的爱国牺牲”。在银行门口排队时,他们还产生了一种“富人们肯定正经历着比我们更大的痛苦”的宣泄感。莫迪准确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他成功打造了“为了穷人与腐败既得利益阶层斗争的圣战”这一框架,巩固了他作为“行动的领导者”、“廉洁的改革家”的形象。长远来看,这种休克疗法也带来了促使前述UPI和数字支付强制扩散的意外成果。
GST:一个国家,一种税收
废钞令的冲击尚未平息,2017年7月1日,莫迪又拆除了另一颗巨大的地雷。那就是引入商品和服务税(GST, Goods and Services Tax)。这是自1947年独立以来最大规模的税制改革。
在此之前,印度各邦(State)的税法各不相同。29个邦分别征收消费税、增值税、入境税和娱乐税。卡车想要从古吉拉特邦运货到泰米尔纳德邦,每跨越一个邦界都要为了交税在检查站等待数日。对于韩国来说,这相当于从首尔去釜山的路上,要分别交京畿道税、忠清道税和庆尚道税。物流成本是天文数字,印度实际上是29个分离的经济圈。
莫迪打出“一个国家,一种税收,一个市场(One Nation, One Tax, One Market)”的口号,甚至进行了第101次宪法修正。将错综复杂的中央税和地方税整合为单一的GST。
施行初期的混乱非常剧烈。分为0%、5%、12%、18%、28%五个区间的税率与“一种税收”的口号正面矛盾。频繁的规定变更和IT系统故障让中小工商业者不得不埋头于税务申报。反对党嘲讽GST是“加巴尔·辛格税(Gabbar Singh Tax)”(注:加巴尔·辛格是印度著名电影中的大盗)。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系统趋于稳定,正面效应显现。随着邦际检查站的消失,物流移动时间缩短了20%以上。地下经济交易转入地上,税收稳步增长。2025年4月GST月征收额达到2.37万亿卢比(约合38万亿韩元),刷新历史最高纪录,登记纳税人数量超过1400万。相比施行初期的800万,增长了75%以上。GST将印度整合为事实上的单一市场,成为了为外国投资者提供可预测商业环境的基础。韩国企业在印度建厂时最先感受到的变化就是这项GST整合。
清洁印度:厕所比寺庙更重要
与经济改革并行,还有莫迪倾注心血的社会改革。这就是2014年10月2日配合圣雄甘地诞辰启动的“清洁印度运动(Swachh Bharat Abhiyan, Clean India Mission)”。
莫迪在红堡(Red Fort)演讲中打破了禁忌:“建立厕所比建造寺庙更重要。”这位印度教民族主义者口中吐出的这句话令听众感到震惊。他宣布要在2019年甘地诞辰150周年之前建立“无露天排便的印度(Open Defecation Free India)”。
理解这一问题的严重性需要数据支撑。2014年当时,印度农村家庭的62%没有厕所。根据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的数据,约有5.5亿人在露天排便。全球露天排便人口的约60%集中在印度。对于女性来说,这超越了卫生问题,更是安全和尊严的问题。不得不在黑暗中走向空旷田野的女性成了性犯罪的目标。
政府发放补贴在家庭、学校和公共场所建造厕所。五年间建造了约1.1亿个厕所,2019年10月印度政府正式宣布达成“ODF(无露天排便)”目标。莫迪总理本人拿着扫帚清扫街道的画面在媒体上反复曝光,眼镜形状的清洁印度标志被印在印度的所有纸币和公文上,让莫迪的存在感渗透进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
当然,也有报道称存在厕所建好后被当作仓库,或者因缺水而无法使用的情况。根据印度国家抽样调查局(NSS)2019年的调查,即便是在有厕所的家庭中,实际使用率也在95%左右,并未达到100%,部分地区的文化习俗依然超前于基础设施。然而,将卫生问题拉入政治核心并为改变最贫困女性的日常做出贡献是毋庸置疑的。这场运动为莫迪赢得了“甘地继承者”的形象,并在农村女性中建立了稳固的支持层。
痛苦的政治学
废钞令、GST、清洁印度。这三项结构性改革有一个共同点:虽然短期内伴随着巨大的混乱和痛苦,但莫迪成功地将那种痛苦转化为了自己的政治资产。那句“为了国家喝下这碗苦药”的呼吁与民族主义情感结合,发挥了反讽的凝聚力。
批评者抨击这是“将有组织的无能包装成爱国心”。支持者赞美他是“数十年来唯一敢于触碰并打破结构性矛盾的领导者”。判断留给读者。可以肯定的是,经过这个过程,莫迪巩固了“不回避困难决定的强势领导者”形象,而这一形象成了2019年再次执政的基础。
4.5 安全民族主义:乌里袭击、巴拉科特空袭
2019年2月26日凌晨3点30分,印度空军的幻影(Mirage)2000战斗机编队划破夜空起飞。目标是跨越控制线(LoC, Line of Control),打击巴基斯坦领土深处——开伯尔-普什图省巴拉科特(Balakot)的恐怖组织训练营。这是自1971年第三次印巴战争以来,印度战斗机首次跨越巴基斯坦国境。
这凌晨的出动不只是一次军事行动。它是根本性改变印度安全准则的事件,也是让莫迪作为“印度守护者(Chowkidar)”刻在国民心中的政治契机。
废除战略忍耐
要理解印度与巴基斯坦的关系,最贴切的就是联想到朝鲜半岛的南北关系。1947年分治独立后打了四场战争的这两个国家,被喀什米尔(Kashmir)这一无法解开的结捆绑在一起。巴基斯坦情报机构(ISI)数十年来一直利用恐怖组织作为代理人攻击印度,进行“混合战争”。2001年12月,印度议会(Parliament)大楼本身遭到武装恐怖分子攻击导致9人死亡;2008年11月,总部位于巴基斯坦的恐怖组织“勒什卡-塔伊巴(LeT)”的10名武装成员在孟买占领泰姬玛哈酒店等长达60小时,杀害了166人。
历届印度政府的应对是“战略忍耐(Strategic Restraint)”。因担心拥有核武国家间的战争扩大,一直保持着仅限于外交抗议和诉诸国际社会的消极态度。即使在2008年孟买发生166人死亡的恐袭时,曼莫汉·辛格政府也克制了军事报复。许多印度国民感受到的情绪是愤怒和无力感。
莫迪的登场改变了这个公式。值得注意的是,他最初是从和平姿态开始的。他邀请巴基斯坦总理纳瓦兹·谢里夫参加2014年的就职典礼,2015年圣诞节为了祝贺谢里夫的生日,他甚至毫无预告地突然访问了巴基斯坦拉合尔。然而,2016年1月帕坦科特空军基地发生恐袭后,莫迪冷酷地翻了脸:“对话与恐怖不能并存。”
乌里(Uri):跨越控制线
2016年9月18日,巴基斯坦武装恐怖分子渗透进位于喀什米尔乌里地区的印度陆军基地。凌晨的突袭导致19名印度军人牺牲。印度全境愤怒沸腾。
事件发生11天后的9月29日晚,莫迪做出了决断。印度陆军特种部队(Para SF)利用夜色掩护徒步跨越控制线。他们同步打击了巴控喀什米尔内的多处恐怖分子发射基地(Launch Pads),击毙了相当数量的恐怖分子和巴基斯坦军方人员后安全撤回。
印度政府第二天正式宣布此举为“外科手术式打击(Surgical Strike)”。核心在于“官方宣布”。此前印度军队可能也曾在控制线附近非正式地执行过小规模行动。但政府公开承认并宣传跨越控制线的作战还是第一次。这正面粉碎了巴基斯坦“印度不敢动拥有核武的我们”的算计。
这次行动被拍成宝莱坞商业大片《乌里:外科手术式打击(Uri: The Surgical Strike)》,票房大卖。片中台词“How's the Josh?(士气如何?)”成了莫迪支持者的流行语。莫迪本人甚至在竞选集会上亲口喊出这句台词。
普尔瓦马与巴拉科特:1971年以来首次空袭
就在距离2019年大选仅剩几个月的2月14日,更大的悲剧发生了。在查谟-喀什米尔的普尔瓦马(Pulwama),一辆满载炸药的车辆冲向中央后备警察部队(CRPF)的运输车队。40名队员丧生。总部设在巴基斯坦的恐怖组织“穆罕默德军(JeM)”宣称对此负责。令人震惊的是,自杀式袭击者不是巴基斯坦国籍,而是喀什米尔当地出身的22岁青年阿迪尔·艾哈迈德·达尔(Adil Ahmed Dar)。这是喀什米尔激进化程度有多严重的信号。
莫迪宣布将向军队授予全权。12天后的2月26日凌晨,印度空军幻影2000战斗机编队侵入巴基斯坦领空,向巴拉科特的JeM训练营投下了精密制导炸弹。
这与乌里打击不可同日而语。这不是特种部队的地面渗透,而是动用战斗机的空袭;打击的不是控制线附近,而是巴基斯坦本土深处。拥有核武国家之间动用空军对对方领土深处进行轰炸,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极其罕见的事件。
阿比南丹中校与60小时危机
第二天巴基斯坦发起了反击。两国战斗机之间发生了空战(Dogfight),印度空军的老旧米格-21(MiG-21)战斗机被击落。发生了飞行员阿比南丹·瓦塔曼(Abhinandan Varthaman)中校被巴基斯坦军队生擒的危机。这是两个核大国几近全面开战的瞬间。
然而,面对国际社会的压力和莫迪政府的强硬态度,巴基斯坦总理伊姆兰·汗(Imran Khan)称为了“和平姿态”,在60小时后送还了阿比南丹中校。胡子缠着绷带、堂堂正正跨越印度边境回国的阿比南丹中校的画面通过电视向印度全境直播,他成了国民英雄。阿比南丹获得了“Vir Chakra”勋章,并在2022年晋升为上校(Group Captain)。
真相之争,以及为什么它并不重要
关于巴拉科特空袭的实际受损规模留下了争论。印度政府声称“击毙了无数恐怖分子”,但路透社、美联社等西方媒体和欧洲卫星分析机构数码环球(DigitalGlobe)的卫星图片分析反驳称“炸弹掉在森林里,只炸倒了树木”。巴基斯坦在空袭第二天带外国记者团前往现场,展示称“没有任何损失”。
然而对莫迪来说,事实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印度国民感受到的宣泄感:“我们不再只是挨打”、“我们的战斗机打进了敌人的家里”。将这种情绪能量转化为自己的权力,才是莫迪真正的战略。
安全吞噬了选举
巴拉科特空袭完全改变了2019年大选的格局。当时,关于失业率上升、农村经济低迷、废钞令后遗症等对莫迪政府经济失策的批评正日益激烈。国大党(INC)的拉胡尔·甘地紧盯法制“阵风(Rafale)”战斗机引进中的舞弊嫌疑展开攻势:“Chowkidar Chor Hai(守门人是小偷)!”
莫迪反过来利用了这一攻击。他在自己的Twitter账号名前加了“Chowkidar(守门人)”,并发起了“#MainBhiChowkidar(我也是守门人)”运动。数千万名支持者在自己的社交账号名前加上了“守门人”,网络上到处充斥着“我也是守护这个国家的守门人”的浪潮。
在竞选集会上莫迪高喊:“我们进到敌人的家里去打他们(Ghar mein ghus ke marenge)!”群众狂热响应。失业、物价、农民债务等生活贴近型话题被吸入了“国家安全”这一黑洞。反对党对经济失策的批评被营造出了一种“反国家行为”的氛围。
安全民族主义这把双刃剑
结果是莫迪的压倒性胜利。在2019年大选中,印人党获得了比2014年的282席更多的303席。这是安全民族主义与印度教民族主义结合后的爆发性协同效应的结果。
莫迪将印度的对外战略从“收缩性防御”转向了“积极性威慑”。乌里打击和巴拉科特空袭超越了军事效用,在14亿国民心中种下了“我们是强国”的心理。
然而凡刀皆有两面。以安全为名,反对党被指责为“想当巴基斯坦英雄的人”,批评性媒体被驱逐为“国家之敌”。对喀什米尔穆斯林居民的眼光变得更加冰冷。安全民族主义成了保护印度免受外部敌人侵害的盔甲,但同时也成了压缩印度内部多样性和民主空间的压力机。
2025年4至5月,印巴关系再次陷入极端紧张状态。喀什米尔帕哈尔加姆(Pahalgam)发生26名游客被杀的恐袭事件后,莫迪政府采取了事实上中止《印度河水协定(Indus Waters Treaty)》、驱逐外交官、封锁领空港口等超越2019年水平的措施,两国间发生军事交战的可能性似乎正在现实化。这一事态的发展将在第9章探讨。
莫迪引入印度政治的“安全民族主义”这一工具,既是他制造的,也成了困住他的框架。因为一旦觉醒的大众报复心理,可能会超出领导者所能控制的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