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10章 从玫瑰革命到民主倒退
格鲁吉亚历史文化旅行
第三部 政治与国际关系
第10章 从玫瑰革命到民主倒退
金京镇
一、2003年玫瑰革命与萨卡什维利的改革
2003年11月22日,第比利斯议会大楼前聚集了数万名市民。手持红色玫瑰的青年政治家米哈伊尔·萨卡什维利(Mikheil Saakashvili)从人群中走上前来。他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皮夹克。他冲入了议会大厅,正在发表讲话的总统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Eduard Shevardnadze)被保镖簇拥着撤出了大楼。萨卡什维利登上讲台,端起谢瓦尔德纳泽留下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这个象征性的举动,揭开了格鲁吉亚现代史的新篇章。
失败国家的肖像
要理解玫瑰革命,得先看看当时格鲁吉亚的处境。1991年苏联解体后独立的格鲁吉亚,经历了一段被内战、分裂主义冲突和经济崩溃填满的黑暗岁月。1990年代初,阿布哈兹(Abkhazia)和南奥塞梯(South Ossetia)地区爆发了分裂独立战争,数十万难民流离失所。国家机能几近瘫痪。
2003年的格鲁吉亚,「失败国家(failed state)」这个标签怎么也撕不掉。政府连公务员工资都发不出来。电力供应惨不忍睹,一天只有几个小时有电,还时断时续。这个国家明明拥有丰富的水力发电潜力。从祖格迪迪(Zugdidi)到梅斯蒂亚(Mestia),135公里的路程要走五个小时。路况糟糕透了。国际机场又旧又破。
警察不是保护市民的机构,更像是公路上的劫匪。交通警察拦下司机后索要贿赂,这是家常便饭。公务员职位可以买卖,每一项行政手续都伴随着「非正式费用」。据世界银行调查,当时的格鲁吉亚是全球腐败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政府连预期税收的70%都收不上来,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年。
「法律窃贼」的统治
这一时期真正支配格鲁吉亚社会的不是政府,而是被称为「法律窃贼(Thieves-in-law,格鲁吉亚语为卡诺涅里·库尔德比)」的有组织犯罪集团。这种犯罪亚文化形成于苏联时期的监狱,拥有独立的行为准则和等级体系。中
央政府控制力减弱之际,他们趁虚而入,深深渗透进了政治和经济结构。要做生意,就得有「屋顶(krysha)」,也就是犯罪组织的庇护。否则就会遭受恐吓和暴力。当时在格鲁吉亚,要想成为成功的商人,跟有组织犯罪搭上关系是必备条件,这话公开流传着。
谢瓦尔德纳泽政权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解决这个问题。有人怀疑政权本身就与犯罪组织勾结。国民疲惫不堪。对法律、秩序和正义的渴望不断积聚。
革命的导火索
2003年11月2日举行的议会选举成了导火索。出口民调显示,萨卡什维利领导的统一民族运动(United National Movement)以压倒性优势获胜。然而政府公布的官方结果恰恰相反。赤裸裸的选举舞弊。愤怒的市民涌上了街头。
抗议持续了二十天。独立电视台鲁斯塔维-2(Rustavi-2)对抗议现场进行了实况转播,青年运动团体「克马拉(Kmara,意为'够了!')」组织起了市民。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的开放社会基金会(Open Society Foundation)提供了资金和技术支持。一部关于非暴力抵抗策略的纪录片『推翻独裁者(Bringing Down a Dictator)』在电视上播出。塞尔维亚推翻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政权的经验,就这样传到了格鲁吉亚。
11月22日,谢瓦尔德纳泽在新一届议会首次会议上刚开始讲话,示威者便冲进了议会大楼。保镖带着总统撤离,次日谢瓦尔德纳泽宣布辞职。一场不流血的革命。军队和警察站到了示威者一边。通过选举之外的方式实现政权更迭且未发生流血事件,这在前苏联地区史无前例。
36岁总统的登场
2004年1月4日举行的总统大选中,萨卡什维利以96.2%的得票率当选。欧洲最年轻的总统诞生了。三十六岁。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英语流利,背后有西方世界的支持。就职演说中,他宣布要把格鲁吉亚变成欧洲的一员。
萨卡什维利政府的改革迅速而激进。其速度不仅让格鲁吉亚国民,连国际社会都感到震惊。世界银行在2006年至2011年连续五年将格鲁吉亚评为「全球最佳改革国家」。
警察改革:看似不可能的变革
最具象征意义的改革,是彻底解散并重建警察组织。萨卡什维利政府于2004年7月,将腐败温床中的交通警察全部解雇。约1.6万至3万名警察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解散整个警察组织再从零开始重建,堪称前所未有的实验。
接下来是招募和培训新警察的过程。美国和欧洲的专家负责培训工作。薪资大幅提高。过去警察工资微薄,收受贿赂被视为生存手段。新政府决心打破这个恶性循环。有报道称,警察薪资提高了十倍以上。作为交换,对受贿行为实行零容忍原则。
改革的效果是戏剧性的。在路上拦车索贿的警察消失了。市民第一次能够信任警察。2009年国际共和研究所(International Republican Institute)的民调显示,警察成为仅次于格鲁吉亚东正教会和军队的第三大受信任机构。就在五年前,这还是不可想象的事。到2006年,格鲁吉亚每214名市民配备1名警察。改革前是每78人配1名。选择了质而非量。
与「法律窃贼」的战争
萨卡什维利向有组织犯罪宣布了全面战争。「只要我担任总统,就绝不容忍任何犯罪势力」,他如此宣告。新政府制定了对「法律窃贼」施以严厉惩罚的
法律。仅仅拥有「法律窃贼」的身份,就可能成为惩处对象。犯罪头目的财产被国家没收。扎哈尔·卡拉绍夫(Zakhar Kalashov)等重量级黑帮的价值数千万美元的豪宅被查封,改作警察局或政府机关使用。
大量犯罪组织成员被逮捕,或逃往俄罗斯、乌克兰、土耳其等国。这个过程中也出现了人权争议。有批评者指出,存在无视正当程序的强制侦查行为。但大多数民众欢迎这一变化。因为他们终于可以摆脱在街头遭受犯罪分子威胁的日常生活。
行政现代化与经济改革
反腐行动扩展到了整个行政系统。2011年开设的「司法之家(House of Justice)」是这项改革的标志。市民在这里可以一站式快速办理护照签发、不动产登记、工商注册等各类行政手续。过去需要分别跑各个机关,每次都被索要贿赂。新系统下,所有流程透明运行。
税制也被简化了。用20%的单一税率取代了复杂的税收体系。企业注册一天就能完成。外国投资急剧增长。尽管遭遇了俄罗斯的能源封锁、贸易制裁、2008年战争和全球金融危机,格鲁吉亚经济在2004年至2012年间仍实现了年均接近7%的增长。
国家税收也出现了戏剧性增长。与过去政府连预期税收的70%都收不上来相比,这是革命性的变化。这些财政收入用于基础设施现代化和城市整治。工资和养老金得到了提高。格鲁吉亚很快成为了净能源出口国。这发生在玫瑰革命后不久那个一天只有几小时供电的国家。
亲西方外交路线
萨卡什维利政府在外交上也进行了急剧转向。将加入欧盟(EU)和北约(NATO)设定为国家最优先目标。宣称格鲁吉亚是欧洲国家,应当成为欧洲的一员。时任总理祖拉布·日瓦尼亚(Zurab Zhvania)那句「我是格鲁吉亚人,所以我是欧洲人」的演讲,浓缩地表达了这一路线。
这种亲西方路线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与俄罗斯关系的恶化。俄罗斯将格鲁吉亚融入西方的尝试视为对自身安全的威胁。2006年,俄罗斯
禁止了格鲁吉亚葡萄酒和矿泉水的进口。能源供应也被当作武器使用。两国关系急速恶化。
2008年战争的创伤
紧张局势在2008年8月演变为全面战争。围绕南奥塞梯地区的武装冲突,引发了俄罗斯的军事介入。五天的战争中,格鲁吉亚战败。俄罗斯承认了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独立,并在这些地区驻扎了军队。格鲁吉亚失去了对约20%领土的实际控制权。
关于战争责任归属存在争议。欧盟组建的独立调查委员会(Tagliavini Commission)得出结论:格鲁吉亚率先发起了军事行动。但也指出俄罗斯的回应超出了比例原则。萨卡什维利政府声称是在回应俄罗斯的挑衅。这场战争严重打击了萨卡什维利的政治地位。
改革的阴影
萨卡什维利时代的成就难以否认。但阴影同样存在。改革过程中,权力集中到了总统手中。司法独立性被削弱。反对派人士声称遭到了出于政治动机的侦查和起诉。2007年,反政府抗议遭到暴力镇压。独立媒体伊梅迪(Imedi)电视台被强制关闭。
监狱内的人权状况也是问题。有人指控存在对囚犯的酷刑和虐待。2012年大选前夕,监狱内虐待视频被曝光,舆论沸腾。萨卡什维利政府打着法治旗号,却被批评混淆了「以法而治(rule by law)」和「法律的统治(rule of law)」。改革的目标是正义,过程中正义却遭到了损害,出现了这样的悖论。
执政后期,疲倦感不断累积。玫瑰革命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开始批评政府的威权倾向。2012年大选中,国民选择了改变。新势力登场的时候到了。
二、碧济纳·伊万尼什维利与「格鲁吉亚之梦」的十二年
2012年10月议会选举中,「格鲁吉亚之梦(Georgian Dream)」联盟获胜。这是玫瑰革命以来首次和平的政权交接。在前苏联地区,通过选举实现权力移交实属罕见。国际社会将此视为格鲁吉亚民主的成熟表现,表示欢迎。
谜一般的亿万富翁
创建并领导「格鲁吉亚之梦」的人物是碧济纳·伊万尼什维利(Bidzina Ivanishvili)。他是格鲁吉亚最富有的人。据福布斯估算,其资产约49亿美元,相当于格鲁吉亚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5%。1990年代,他在俄罗斯通过金属、金融和房地产生意积累了巨额财富。一度还拥有俄罗斯最大的民营银行,俄罗斯信贷银行(Russian Credit Bank)。
他与俄罗斯的关联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反对派和公民社会将他定义为「俄罗斯寡头(олигарх)」。萨卡什维利政府甚至试图剥夺伊万尼什维利的格鲁吉亚国籍。伊万尼什维利反驳说,自己只是在俄罗斯做过生意,并未与俄罗斯政权有所关联。他公开表示支持格鲁吉亚加入欧盟和北约。
2012年大选中,伊万尼什维利联盟集中攻击萨卡什维利政权的威权做派、监狱中的人权侵害和经济不平等问题。选举前夕曝光的监狱虐待视频成了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民众渴望变革,「格鲁吉亚之梦」由此作为替代方案崛起。
执政初期:期待与现实
伊万尼什维利于2012年10月至2013年11月担任总理,任期约一年。此后他卸下了正式职务,但所谓的退出政坛不过是走个形式。他以党的「名誉主席」身份,加上格鲁吉亚首富的地位,持续在国政全局施加影响力。总理和部长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实际的权力源头从未改变。大量政府官员出身于伊万尼什维利旗下企业或银行,这本身就是佐证。前总理、前经济部长都曾在其家族所有的银行任职。内务部长曾是他的私人保镖。据报道,新冠疫情期间的卫生部长则是伊万尼什维利夫人的私人牙医。
执政头几年,「格鲁吉亚之梦」政府标榜平衡外交路线,既维持与西方的关系,又寻求与俄罗斯关系正常化。2014年与欧盟签署了联合协定(Association Agreement),2017年与欧盟的免签协定正式生效。格鲁吉亚公民从此可以自由前往申根
地区(Schengen Area)各国旅行。这是迈向欧洲一体化的一个重要进展。
民主倒退的征兆
然而,大约从2017年起,民主倒退的迹象开始浮现。各项国际民主指数记录了格鲁吉亚排名的下滑。司法独立性遭到削弱。新闻自由面临的压力加大。公民社会组织的活动受到限制。
2023年4月,美国国务院对格鲁吉亚最高法院四名法官实施制裁,理由是「政治腐败」和「破坏司法体系」。格鲁吉亚历史上,本国司法人员遭受外国制裁,这还是头一次。
反腐改革同样陷入停滞。有报告指出,萨卡什维利时代已被铲除的「法律窃贼」文化正在死灰复燃。一些观察人士怀疑,执政势力为了选举动员或控制在押犯人,与犯罪亚文化建立了非正式的合作关系。政府否认了这些指控。但萨卡什维利时代激进改革所取得的成果正在被一点点侵蚀,这种担忧日益加深。
2022年转折点:乌克兰战争之后
2022年2月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彻底改变了格鲁吉亚政治的走向。这场战争对格鲁吉亚人而言绝非隔岸观火。他们亲眼看着2008年自己经历过的一切,以更大的规模重演。多数国民表达了对乌克兰的声援。
然而「格鲁吉亚之梦」政府的回应出乎意料。格鲁吉亚在欧洲委员会投票赞成驱逐俄罗斯,也支持国际刑事法院对乌克兰战争罪行的调查。但在对俄经济制裁上,格鲁吉亚没有参与。它也没有向乌克兰提供武器。相反,与俄罗斯的贸易急剧增长。有统计显示,2022年与俄罗斯的贸易额较前一年增长了79%。2023年,俄罗斯航班恢复通航。
政府打出审慎牌。它主张,在格鲁吉亚与俄罗斯仍处于战争状态的背景下,应避免进一步挑衅。国境线另一边驻扎着俄军,贸然行动可能危及国家安全。批评者则将此定性为向亲俄路线的转向。
「全球战争党」阴谋论
这一时期,伊万尼什维利和「格鲁吉亚之梦」领导层开始使用一套离奇的话术。他们声称美国和欧盟企图将格鲁吉亚拖入与俄罗斯的战争,以开辟「第二战线(Second Front)」。据说西方存在一个名为「全球战争党(Global War Party)」的势力,正在威胁格鲁吉亚的和平。他们警告,这股势力通过接受西方资金的非政府组织,在格鲁吉亚策划革命。
执政党将自己定位为「和平守护者」,把反对派和公民社会贴上「战争势力」的标签。他们称萨卡什维利的统一民族运动(UNM)为「集体UNM」,大肆渲染前政权的「罪行」。甚至将2008年战争重新解读为萨卡什维利「鲁莽挑衅」的结果。
这套叙事与俄罗斯官方媒体的口径如出一辙:谴责西方「干涉内政」,以捍卫传统价值为名攻击自由主义价值观。批评者指出,这是在照搬俄罗斯的虚假信息策略。
欧盟候选国地位,以及倒行逆施
2023年12月,欧盟授予格鲁吉亚加入候选国地位。这是格鲁吉亚大多数国民所期盼的目标迈出的关键一步。民调显示,约80%的国民支持加入欧盟。宪法也明确将加入欧盟和北约列为国家目标。
但「格鲁吉亚之梦」政府的行动却背道而驰。有评估指出,欧盟提出的12项优先改革任务中,仅有三项得到落实。2024年,欧盟强烈反对的数项法案接连获得通过,其中以「外国影响透明度法」和「家庭价值保护法」(限制性少数群体权利的法案)最为典型。欧盟警告,这些法案将成为入盟谈判的障碍。
2024年11月的震撼宣言
2024年11月28日,总理伊拉克利·科巴希泽(Irakli Kobakhidze)发表了一项令人震惊的声明:格鲁吉亚将暂停欧盟入盟谈判,直至2028年。他同时拒绝了欧盟的财政援助。一个写入宪法的国家目标,被政府自行放弃。绝大多数国民支持的欧洲一体化道路,被当权者拦腰截断。
对于做出这一决定的理由,政府声称「欧盟没有给予格鲁吉亚应有的尊重」,指责西方干涉内政、不尊重格鲁吉亚的主权。批评者反驳说这不过是借口。真实原因在于执政者根本无意达到欧盟入盟所要求的民主标准。也有分析认为,这是在俄罗斯影响下选择延续威权治理。
消息公布后,格鲁吉亚全国爆发了大规模抗议。市民们举着欧洲旗帜和格鲁吉亚国旗涌上街头。政府以强力镇压回应。2003年玫瑰革命以来最严重的政治危机就此拉开帷幕。
三、2024年大选舞弊疑云与大规模抗议
2024年10月26日举行的格鲁吉亚议会选举,被视为决定民主走向的分水岭。「格鲁吉亚之梦」向执政12年后的第四次连任发起冲击。反对派联盟打出恢复欧洲一体化路线的旗号,呼吁政权更迭。社会上弥漫着这样一种认知:这次选举的结果将决定格鲁吉亚是走向欧洲,还是回到俄罗斯的势力范围。
倾斜的赛场
选举之前,对公正性的担忧就已浮出水面。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民主制度和人权办公室(OSCE/ODIHR)等国际选举观察团指出,选举环境存在严重问题。执政党动用了大量行政资源和资金优势。公共广播和亲政府民营媒体铺天盖地地进行偏颇报道。
有报告显示,公共部门从业者受到了系统性施压。投票前几天,公民社会活动人士和反对派相关人士接到了匿名恐吓电话,部分人遭到人身暴力。批评政府的非政府组织负责人和记者被贴上「叛徒」「敌人」的标签,相关海报出现在多个城市的街头。
选举结果与质疑
官方结果显示,「格鲁吉亚之梦」以约54%的得票率大获全胜,反对派联盟获得38%。然而反对派拒绝承认这一结果。总统萨洛梅·祖拉比什维利(Salome Zourabichvili)宣称:「这是彻头彻尾的造假,你们的选票被完全盗走了。」她还主张,这次选举是「俄罗斯特别行动」的一部分。
国际选举观察团也表达了严重关切。OSCE/ODIHR在最终报告中指出,选举虽然提供了「多样化的候选人选择」,但对近期通过的法律「对基本自由和公民社会造成的影响」表示忧虑。投票箱被调换、选民贿买、恐吓等具体舞弊行为均有记录。
电子投票系统被操控的可能性也被提出。据称在部分投票站发现了投票内容可从外部被查看的迹象。这构成对秘密投票原则的侵犯,意味着选民无法在不担心报复的环境下自由投票。
反对派的抵制与一党议会
跨过5%议会准入门槛的反对党共有四个。其中三个政党的当选者放弃了议员资格,剩下的一个政党也以议会不合法为由拒绝出席。结果,一个事实上的一党议会就此形成。
2025年2月,更为极端的举措接踵而至。「格鲁吉亚之梦」议员通过决议,剥夺了49名拒绝出席的反对派议员的资格。针对反对派人士的刑事起诉也接连不断。前总理吉奥尔基·加哈里亚(Giorgi Gakharia)被以滥用职权罪名起诉,面临13至15年监禁,目前他身在海外。
政府还试图取缔统一民族运动(UNM)等反对党的活动,并有意废除海外格鲁吉亚公民的境外投票权。原因在于2024年选举中,海外投票中「格鲁吉亚之梦」的支持率仅为13%。
街头的愤怒
选举次日,抗议就已开始。数万名市民聚集在第比利斯鲁斯塔韦利大道和自由广场,挥舞着格鲁吉亚国旗、欧盟旗帜和乌克兰国旗。「还我选票」「格鲁吉亚属于欧洲」的口号响彻街头。
11月28日欧盟谈判中止的消息公布后,抗议进一步升级。ACLED数据显示,此后16天内全国发生了100多起示威活动,创下历史纪录。抗议不仅限于首都第比利斯,还蔓延到巴统、库塔伊西等地方城市。
参与者来自社会各个层面。大学生、公民社会活动人士、反对派支持者之外,普通市民也加入其中。截至2025年9月,抗议已持续超过300天。格鲁吉亚媒体报道称,「从学生到公民活动家、再到反对派,格鲁吉亚社会广泛的光谱」都参与其中。
国家暴力
政府的回应十分严酷。警察特种部队向和平示威者发射催泪弹、水炮和橡皮子弹。数百人被逮捕。2024年12月18日,格鲁吉亚公共保护官(监察专员)宣布,其代表团会见了327名被拘留者,其中225人陈述遭受了酷刑,157人身上发现了可见的身体伤害痕迹。
国际人权组织「透明国际格鲁吉亚」(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Georgia)等机构批评「格鲁吉亚之梦」「有计划地对和平示威者实施系统性酷刑」。格鲁吉亚公共保护官认定,故意造成的伤害类型及其严重程度「构成酷刑行为」。
据BBC调查,政府对示威者使用了化学物质卡麦特(camite)。联合国酷刑问题特别报告员将此定性为「对人权法的公然违反」。社交媒体上还流传出便衣警察或与执政党有关联的暴徒袭击示威者和记者的证据。这些人被称为「蒂图什基(Titushky)」,这个名字源自乌克兰,当年亚努科维奇政权曾雇佣这类打手来镇压示威。
内部裂痕的征兆
耐人寻味的是公权力内部出现的裂痕。据前巴统海岸警卫队海洋安全局局长戈查·贝里泽透露,内务部共有49人辞职。其中包括负责镇压示威的部门主管伊拉克利·沙伊什梅拉什维利及其四名下属、特种部队教官16人、心理训练服务负责人及其12名工作人员,以及全部16名水炮操作人员。
沙伊什梅拉什维利为了本人和家人的安全离开格鲁吉亚后,通过采访作证。据他所述,警察暴力是系统性的,是按命令执行的。命令来自特种作战部主管兹维亚德·哈拉济什维利(Zviad Kharazishvili)和伊万尼什维利。他说,针对警察暴力的内部调查从未开展,也没有任何计划。
国际社会的反应
国际社会对格鲁吉亚局势表达了深切关注。2024年11月28日,欧洲议会以444票赞成、72票反对(82票弃权)的压倒性表决,通过了不承认格鲁吉亚选举结果的决议。2025年2月13日,又通过了一项补充决议,拒绝承认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的结果具有合法性。
美国、英国等国对「格鲁吉亚之梦」高层人员实施了制裁。美国对伊万尼什维利本人实施制裁,冻结了他在美国的资产。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批评伊万尼什维利和「格鲁吉亚之梦」「破坏民主制度、纵容侵犯人权、为俄罗斯利益而使格鲁吉亚偏离欧洲-大西洋道路」。英国对五名高级官员实施了旅行禁令和资产冻结,包括内务部长、内务副部长、第比利斯警察局长和特种作战部主管等。
2024年12月20日,37个OSCE成员国启动了「维也纳机制」。这是OSCE成员国就其他成员国的人权状况进行质询的程序。这些国家就被拘留者遭受虐待、记者遭受暴力、警察免责等问题表达关切,并要求在10天内作出答复。
总统的孤独抵抗
萨洛梅·祖拉比什维利总统拒绝承认选举结果和新议会的合法性。2024年12月14日,议会选举米哈伊尔·卡韦拉什维利(Mikheil Kavelashvili)为新总统
时,她宣布这次选举无效,声称自己仍然是合法总统。
12月29日,卡韦拉什维利举行了就职典礼。祖拉比什维利离开了她曾作为官邸使用的奥尔贝利亚尼宫,说这座建筑「不过是一个象征」。她抨击就职典礼是「对民主的嘲弄」,将「格鲁吉亚之梦」定性为一个「孤立的、惶恐的、腐败的、非法的、不被承认的、受制裁的」政权。
祖拉比什维利开设了新办公室,在国内外奔走,继续为化解危机而行动。但她的实际权力十分有限。格鲁吉亚实行议会内阁制,总统更接近象征性角色。她的抵抗在象征意义上分量很重,但在现实政治中影响力微弱。
四、「外国代理人法」与俄罗斯式管控的阴影
2024年撼动格鲁吉亚的争议性立法,正式名称为『外国影响力透明法』,俗称「外国代理人法」(Foreign Agents Law)。这部法律将格鲁吉亚社会一分为二。支持者声称这是「捍卫主权」的必要举措。反对者警告说,这是「俄罗斯法律」的翻版,将摧毁民主。
法案的内容
该法要求从境外获得20%以上资金的非政府组织(NGO)和媒体机构,必须登记为「追求外国势力利益的组织」。登记对象须提交详细的财务和活动报告。违反者将面临巨额罚款。行政违法的罚款最高可达5,000拉里(约合人民币1.3万元)。屡次违反者还可能面临刑事处罚。
依据该法设立的反腐败局(Anti-Corruption Bureau)被赋予了广泛的自由裁量权,可以监控、调查和制裁相关组织。批评者担忧,这个机构将沦为打压批评政府的公民团体的工具。
俄罗斯法律的翻版
这部法律被称为「俄罗斯法」,并非没有来由。2012年,俄罗斯制定了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法律。此后,这部法律成为俄罗斯打压国内公民社会和独立媒体的核心工具。批评政府的组织一旦被贴上「外国代理人」标签,就会与公众隔绝,活动空间大幅萎缩。人权组织「纪念碑」(Memorial)等众多NGO被依据该法解散。
白俄罗斯和阿塞拜疆也引入了类似法律。这些都是威权政权用来控制公民社会的典型手法。欧洲委员会的咨询机构威尼斯委员会(Venice Commission)严厉批评格鲁吉亚的这部法案侵犯结社自由和表达自由,与民主多元主义不相容,并建议予以废止。
第一次尝试与挫败
「格鲁吉亚之梦」在2023年首次推动这一法案,却因大规模抗议而被迫撤回。数万人走上第比利斯街头示威,部分民众在议会大楼前与警察发生冲突。国际社会的批评同样猛烈。欧盟警告,一旦法案通过,格鲁吉亚的欧洲一体化进程将遭受严重阻碍。政府最终退让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撤退。2024年4月,法案重新提交。这一次,政府没有退缩。
2024年春天的抗争
法案重新提交后,大规模抗议随即再度爆发。数万人连日在议会大楼前集会。据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报告,数十名记者和媒体工作者在警方使用武力时受伤。5月1日,有可信报告称警方使用了橡皮子弹。
法案通过前的数周内,针对公民活动人士和政治人物的有组织恐吓持续不断。数百名活动人士及其家属,甚至年幼的孩子,反复接到匿名恐吓电话。多个城市出现了印有NGO领导人和批评性记者照片的海报,将他们定性为「叛徒」和「敌人」。4月底至6月间,十多名活动人士遭到身份不明的施暴者的人身攻击,相当一部分人因头部受伤等不得不接受住院治疗。
法案通过及其后果
尽管遭遇这一切抵抗,法案仍于2024年5月最终通过。总统行使了否决权,但议会推翻了否决。法律正式生效。
美国立即作出回应。国务院以「在格鲁吉亚破坏民主」为由,对数十名格鲁吉亚公民实施签证限制。欧盟27国领导人宣布,由于该法的通过,格鲁吉亚的入盟程序实际上已经停滞。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批评该法「违反了欧盟的核心价值观」。
阿布哈兹在2023年也引入了类似法律。这表明俄罗斯正在其势力范围内的地区推广同一套控制机制。
「传统价值」的旗号
与「外国代理人法」同步推进的另一部压制性立法,是『家庭价值观与未成年人保护法』。这实质上是一部反性少数群体法。执政党声称,西方资助的NGO正通过「伪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和「性少数群体宣传」企图摧毁格鲁吉亚的传统和教会。为阻止这一切,需要修宪和立法。
这部法律不仅压制性少数群体的权利,更包含了对西方价值观和人权标准本身的攻击意味。同时,它也被用作凝聚保守选民的政治工具。格鲁吉亚东正教会影响力极为强大,约80%的人口登记为信徒。
政府试图通过与教会结盟,塑造自身「传统价值捍卫者」的形象。
打压范围的扩大
「外国代理人法」实施后,对公民社会的施压进一步加强。批评政府的NGO办公室遭到突击搜查,文件被没收,工作人员被传唤讯问。对独立媒体的制裁也在升级。据报道,2025年已有多家独立媒体被迫停止运营。
对示威参与者的惩罚也在加重。过去仅处以罚款的行政违法,如今被按刑事犯罪处理。示威参与者最长可被拘留60天,此前上限是15天。近几个月来,即便没有严重的暴力冲突或财物损毁,这些措施依然在执行。过度惩罚的批评随之而来。
极度撕裂的社会
围绕这些法案的争论,使格鲁吉亚社会陷入了极端的两极分化。一方认为政府正在保护格鲁吉亚的主权不受外部势力干涉。另一方则指责政府照搬俄罗斯的剧本,正在摧毁民主。
执政党的支持者声称,接受西方资金的NGO长期以来不当干预格鲁吉亚内政。他们举出部分反对水电站等国家项目的环保团体作为例证,认为这些组织受境外指使,阻碍了国家发展。政府官员说:「我们要求的只是透明。」
反对方则驳斥这不过是借口。他们认为真正的目的是封堵批评政府的声音。「外国代理人」的标签实际上等同于将相关组织定性为「间谍」和「叛国者」,使其失去公众信任,活动空间被压缩殆尽。
通向欧洲的路,门已关闭
这些法案的通过,事实上中断了格鲁吉亚的入盟进程。欧盟已明确表态,这些法律与欧盟的核心价值观不可调和。2024年11月政府自行宣布暂停入盟谈判之前,这扇门其实早已关上了。
格鲁吉亚宪法明文规定加入欧盟和北约是国家目标。约80%的国民支持入盟。然而现政权的所作所为与这一全民愿望正面冲突。批评者认为,「格鲁吉亚之梦」正在将格鲁吉亚从西方民主阵营中拉出来,推回俄罗斯的势力范围。
政府否认这一指控。科巴希泽总理在欧洲新闻台的撰文中写道:「格鲁吉亚的欧洲方向是坚定的、不可逆转的。」他声称「格鲁吉亚的道路是欧洲的、和平的、基于原则的」。但言行之间的鸿沟正在不断加深。
通往威权之路
截至2025年,格鲁吉亚被认为正以独立以来最快的速度滑向威权体制。反对派领导人和社会活动人士定期遭到逮捕,或被迫流亡海外。有报告指出,格鲁吉亚的政治犯人数按人口比例计算甚至超过了俄罗斯。
外界担忧中国制造的人脸识别摄像头正在全国范围内铺设。许多示威者开始佩戴面罩以避免身份被识别。国际特赦组织将格鲁吉亚的新法律定性为「压迫性立法」。
卡内基研究所的一位分析人士认为,格鲁吉亚正走上「管控式民主(managed democracy)」的道路。由于缺乏像阿塞拜疆、白俄罗斯和俄罗斯那样构建坚固且富有韧性的威权体制所需的资源或外部支持者,格鲁吉亚完全转向独裁或许并不容易。但当局对反对派和公民社会的打压仍在不断加剧。有观察人士指出,执政当局试图在2028年下届大选之前,将「分裂的反对派变成纯粹为了做戏而存在的便利陪练对手」。
抵抗仍在继续
尽管如此,格鲁吉亚民众的抵抗从未停止。抗议活动已持续超过300天。年轻一代展现出格外坚定的抗争意志。被关押的活动人士即便身陷囹圄,依然通过书信传递团结的讯息。
2025年9月,摩尔多瓦议会选举中亲西方力量顶住俄罗斯的干预赢得胜利后,部分格鲁吉亚示威者挥舞起了摩尔多瓦国旗。一位波兰政治分析人士评价说,摩尔多瓦国旗已成为「抵抗的象征」和「俄罗斯失败的象征」。
格鲁吉亚的未来尚未注定。街头的抗争与政府的镇压之间,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仍在进行。通往欧洲的大门并未完全关闭,但在现政权之下,重新打开那扇门几乎看不到可能。格鲁吉亚人必须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正在迫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