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书房] 第2章 BCI技术的历史与演进
读脑者:Neuralink与人类最后的革命
第2章 BCI技术的历史与演进
金京镇
一、1924年:汉斯·贝格尔首次发现脑电波(EEG)
1893年的一个春日,德国骑兵部队的一名青年在训练中从马上摔了下来。他的身体滚到了拉炮战马的蹄下。死亡近在咫尺。奇迹般活下来的那天傍晚,汉斯·贝格尔收到了一封从老家发来的电报。发报人是远在数百公里外的姐姐。「我觉得汉斯出了什么事,请确认他是否平安。」姐姐恰恰在那个时刻感到了不祥的预感。二十岁的贝格尔无法将这件事当作巧合。他坚信,人与人的心灵之间流动着某种看不见的物理能量。从此踏上寻找心灵感应真相的旅程,而这段旅程在三十年后,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改写了人类的历史。
贝格尔原本想当天文学家,进了柏林大学,却只读了一个学期就退学了。服完兵役后转向了医学。在耶拿大学成为精神科医生的他,为了找到「心理能量」的实体,尝试了各种方法。他测量过患者的头皮血流量,量过头皮温度,全部白费。后来他读到一篇论文:英国的理查德·凯顿在狗和兔子的大脑表面发现了微弱的电信号。贝格尔眼前一亮。如果大脑能产生电流,如果能测量这种电流,是不是就能读取人的思想?
1924年7月6日,决定性的时刻降临在耶拿大学医院那间狭小昏暗的实验室里。贝格尔面前躺着一名17岁的少年患者,此前因疑似脑肿瘤接受了部分颅骨切除手术。贝格尔小心翼翼地将银箔制成的电极贴在了少年的头皮上。
电极连接着从西门子公司借来的检流计。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要吞回去。外部振动可能干扰测量。检流计的指针开始颤动了。微弱,却有规律。贝格尔觉得心脏都要停了。
那不是仪器故障,也不是外部噪音。那是人类大脑自行产生的电节律。贝格尔将这一现象反复实验了数千次加以验证。闭眼放松时,大脑每秒发出约10次规律性的波动。一旦睁眼或进行脑力活动,这种波动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快、更不规则的节律。贝格尔将前者命名为「α波」,后者命名为「β波」。大脑并非一团静止的组织,而是一个随状态不同不断跳着电之舞的动态器官。
然而贝格尔迟迟不敢将自己的发现公之于众。他性格内向,完美主义倾向严重,害怕同行的嘲笑。「大脑能产生电流」这样的
说法,在当时的学术界足以被当成疯子。贝格尔整整将这一发现秘密保守了五年。
直到1929年,他才发表了题为「论人类脑电图」的论文。他所担心的事果然成了现实。论文要么被忽视,要么成了公然质疑的对象。
转折出现在1934年。英国生理学家埃德加·阿德里安和布莱恩·马修斯重复了贝格尔的实验,确认其结果准确无误。阿德里安是193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他的背书一举将贝格尔的发现推上了科学殿堂。1937年,贝格尔的成就在国际学术会议上获得正式认可。脑电图(EEG)在癫痫诊断、睡眠分期研究、脑肿瘤定位等领域掀起了一场神经医学的革命。
贝格尔的个人生活以悲剧收场。与纳粹政权的冲突,健康恶化,日益加深的抑郁症。1938年被强制退休后,他再也无法继续脑电波研究。1941年6月1日,汉斯·贝格尔自行结束了生命。他一路苦寻心灵感应,最终却发现了比心灵感应更有力量的东西:一扇不必打开颅骨就能读取大脑活动的窗户。一百年后,Neuralink的工程师们试图解读的860亿个神经元的合唱,正是从那扇窗户的另一侧开始的。
2024年7月6日,全球神经科学界纪念了贝格尔首次脑电波记录100周年。国际临床神经生理学联盟(IFCN)以此为契机,发表了一份回顾脑电图及相关神经生理学技术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特别综述。贝格尔在昏暗实验室里看到的那微弱的指针颤动,经过一个世纪,已成为一支序曲:瘫痪患者仅凭意念控制计算机,视障人士用人工眼看见世界,抑郁症患者通过脑刺激重获新生。
二、1970年代:雅克·维达尔提出BCI概念与早期动物实验
如果说汉斯·贝格尔发现了「聆听」大脑声音的方法,那么1970年代的雅克·维达尔则想象了用大脑的声音「驱使」机器的可能。但这个想象并非纯粹的空想,而是一份以问题形式向科学界抛出的挑战书。
1973年,UCLA计算机科学教授雅克·J·维达尔在美国《生物物理学与生物工程年度评论》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为「迈向脑与计算机的直接通信(Toward Direct Brain-Computer Communication)」。在这篇论文中,维达尔在学术文献中首次引入了「脑机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这一术语。他提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能否将可观测的大脑电信号作为信息载体,绕过肌肉,直接控制计算机或外部设备?」这就是后来被称为「维达尔之问」的挑战。
维达尔出生于比利时列日,主修电气工程。在巴黎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1963年赴美加入UCLA工学院,成为计算机科学系的创始成员之一。1970年,维达尔在UCLA脑研究所度过学术休假年,开始研究哺乳动物的前庭系统。他的兴趣很快扩展到了更大的问题:大脑既然能产生电信号,就不能把这些信号转化为计算机能理解的指令吗?如果可以,瘫痪的人是不是也能仅凭意念操控轮椅或义肢?
维达尔的设想诞生于计算机占满整个房间的年代。那些庞然大物的运算速度比今天的智能手机还慢。在那样的时代,他设计了通过读取脑电波来移动光标的实验。1977年,维达尔的研究团队利用视觉诱发电位(Visual Evoked Potential),成功驱动了计算机屏幕上的光标。当受试者注视屏幕上的特定位置时,大脑会对该视觉刺激做出反应,产生特定模式的电信号。计算机解读这些模式后,将光标移向相应方向。速度虽慢,设备虽庞大,但这是不经肌肉参与、仅凭脑信号控制机器的最早系统性尝试之一。
维达尔强调了一个核心原理:BCI不只是读取信号的装置,而是一个「闭环(Closed-loop)学习系统」。使用者观察反馈来调节自己的脑活动,计算机则适应使用者的模式。大脑学习机器,机器学习大脑,双向适应。这一原理在五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是所有BCI系统的根基。
在维达尔奠定概念基础的同时,其他研究者正通过动物实验验证BCI的生物学可行性。1969年,华盛顿大学的埃伯哈特·费茨发表了一项令人惊叹的实验结果。他在猴子的运动皮层植入了能测量单个神经元活动的电极,
每当那个神经元放电,就给猴子一颗香蕉味的食丸。同时,他将神经元的活动量转化为声音播放给猴子听。
结果令人叹为观止。猴子很快学会了有意识地激活自己大脑中的那个特定细胞。不用动手臂,仅凭想要获得食丸的意志,就能提高那个神经元的放电频率。这项实验证明了「操作性条件反射」在单个脑细胞层面同样成立。动物能通过训练调控自己的脑信号,人类当然也可以。这是BCI在生物学上可行的关键证据。
同一时期,耶鲁大学的何塞·德尔加多进行了更富戏剧性的实验。他在斗牛场的公牛大脑中植入电极,仅凭无线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就让冲来的公牛停住了脚步。1963年在公众面前演示的这个实验,戏剧性地展示了通过脑刺激控制动物行为的可能,同时也引发了公众对「精神控制」的恐惧。
1970年代的这些尝试,成为如今BCI技术两大主线的源头。维达尔的EEG方法是非侵入式BCI的原型,费茨和德尔加多的植入式方法则是侵入式BCI的根基。当时受制于计算能力的局限,这些技术未能走向实用。但他们提出的问题、播下的种子,在三十年后随着技术进步绚烂绽放。
维达尔于2018年辞世。在他从UCLA退休后以荣誉教授身份留任的那些年里,BCI从科幻小说的素材成长为吸引数十亿美元投资的产业。他在1973年写下的那句话至今有效:「这类系统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目前只能加以推测。」但维达尔的预见中有一件事已明确实现:大脑和计算机,已经开始用同一种语言对话了。
三、2004年:BrainGate与Utah Array的登场
2001年7月3日,美国马萨诸塞州韦茅斯的年度焰火晚会如期举行。二十二岁的马修·内格尔正和朋友们准备离开海滩。这时一场斗殴爆发了。内格尔去帮朋友,被一把猎刀刺中了脖子。脊髓被切断。从那一刻起,他成了颈部以下毫无知觉的四肢瘫痪患者。高中时代的明星橄榄球运动员,人生就此天翻地覆。
三年后的2004年6月22日,内格尔躺在了罗德岛医院的手术台上。神经外科医生格哈德·弗里斯打开了他的颅骨。目标区域是右侧额叶运动皮层中负责手臂运动的部位。
医疗团队在那里植入了一块小芯片。4毫米乘4毫米,比婴儿阿司匹林还小。芯片表面密密麻麻排列着100根微针,形似梳齿。这些微针穿入大脑皮层约1.5毫米深处,捕捉邻近神经元发出的电信号。这就是「Utah Array(犹他阵列)」。
Utah Array由犹他大学理查德·诺曼教授在1990年代初开发。据说设计灵感来自犹他州的沙漠景观。硅基板上耸立的100个电极,远看像仙人掌的尖刺。如果说此前的EEG是站在球场外听观众的呐喊,Utah Array就相当于走进球场里同时偷听100名球员的对话,分辨率天差地别。它能直接记录单个神经元或少数神经元集群的放电。
手术后,内格尔的颅骨上凸出一个名为「底座(pedestal)」的金属接口。一根粗电缆从接口连向庞大的信号处理计算机。场面让人联想到电影《黑客帝国》。但对内格尔来说,那是一条希望的脐带。
2004年8月,第一次实验开始了。研究团队的技术员对内格尔说:「请想象把手往左边移。」内格尔照做了。计算机扬声器里传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是神经元放电的声音。屏幕上的光标向左移动了。内格尔说:「还不错。」他的大脑直接向计算机下达了指令。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内格尔取得了惊人的进展。他仅凭意念移动光标打开了电子邮件,切换了电视频道并调节音量,画了简笔画,玩了Pong游戏,还控制机械义手完成了抓握动作。他在采访中说:「没法用语言形容。我就是用了大脑。我想『光标往右上方走』,它就走了。现在我能控制整个屏幕。这会给我带来独立性。」布朗大学神经科学家约翰·多诺霍主导的这个项目,名叫「BrainGate」。2006年,研究成果发表在《Nature》上,全球媒体争相报道。BBC的标题是「脑芯片读取人类思维」。这项研究证明了三件事。第一,脊髓损伤导致肢体瘫痪数年后,大脑运动皮层依然在生成运动指令。第二,复杂的脑信号中可以实时解码出承载「意图」的信息。第三,侵入式BCI可以安全地应用于人体。
但局限也同样明显。Utah Array是坚硬的硅制针状结构,而大脑是柔软如果冻的组织。大脑在颅骨内微微晃动时,僵硬的电极就会划伤脑组织。随着时间推移,免疫反应在电极周围形成瘢痕组织,信号质量下降。患者还必须在头上拖着一根粗电缆。感染风险始终存在。实验室之外,整套系统根本无法使用。
马修·内格尔于2007年7月24日去世,死因是败血症。按照FDA规定,BrainGate装置在植入约一年后被取出。据报道,他生前饱受抑郁折磨,曾产生过自杀念头。但他留下的数据,成为了当今所有BCI算法的骨架。BrainGate是BCI历史上的「基蒂霍克时刻」。如同莱特兄弟的首飞,那是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瞬间。
BrainGate项目后来延续为「BrainGate2」。2011年,一名女性患者在植入后连续1000天成功控制了计算机光标。2012年,两名四肢瘫痪患者仅凭意念操控机械臂,拿起咖啡瓶用吸管喝水的画面被公开。2021年,BrainGate团队首次实现了以无线方式将脑信号传输至计算机。那是摆脱头上插着电缆这副枷锁的第一步。
Utah Array在近二十年里一直是BCI研究的「金标准」。但它的局限,刚性结构和有线连接,给后来者提供了创新的空间。伊隆·马斯克的Neuralink正是从这个突破口出发的。「更柔软、更多电极、无线化。」BrainGate推开了大门,Neuralink穿过那扇门,开始梦想一种能在工厂大规模生产的日常化BCI植入体。
四、2020年代:BCI临床试验的爆发式增长
2024年1月29日凌晨,凤凰城近郊一家医院的手术室里,历史性的一幕正在上演。诺兰德·阿博,29岁,八年前因跳水事故颈椎骨折,肩膀以下丧失了全部感觉。手术机器人R1通过他颅骨上一个硬币大小的开孔,将64根电极丝植入大脑。每根丝比头发还细,上面共分布着1024个微电极。手术结束后,他的颅骨内嵌入了一枚名为N1的硬币大小的芯片。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伊隆·马斯克的Neuralink首次植入人体的脑植入体。
这一幕象征着2020年代BCI领域的爆发式增长。进入2020年代后,BCI跨出了大学实验室的象牙塔,变成了硅谷炙手可热的战场。那种变化让人联想到1980年代的PC革命或2000年代智能手机的萌芽期。技术的成熟与资本的涌入跨过了临界点。
诺兰德·阿博术后开始仅凭意念控制计算机光标。他下国际象棋,玩马里奥赛车,有一次连续玩了8个小时的「文明VI」。他在X(原Twitter)上直播时,全球数十万人在线观看。尽管早期有部分电极丝从脑组织中脱出的技术难题,Neuralink团队通过改进软件算法予以克服。截至2025年6月,Neuralink宣布已为五名患者植入芯片。马斯克提到,第一位患者阿博很快就能接受「升级或双重植入」。
Neuralink并非唯一的参赛者。2021年,一家名为Synchron的企业率先获得了美国FDA的临床试验许可。他们的方案与Neuralink截然相反:不开颅,而是通过颈静脉将网状电极「Stentrode(支架电极)」送入脑血管。操作如同心脏支架置入一样简便。由于不直接穿刺脑组织,安全性高,恢复也快。截至2025年,Synchron已在美国和澳大利亚为10名患者植入了Stentrode,这是单一BCI企业中植入数量最多的。患者在家里用意念操控iPad购物、发短信。
2023年6月,Precision Neuroscience也启动了首次人体临床试验。这家公司由Neuralink的联合创始人本杰明·拉波波特创立,开发了一种不刺入大脑、而是将薄膜电极贴在脑表面的方案。这款名为「Layer 7」的装置厚度仅为头发丝的一半,只需在颅骨上开一条极小的缝隙,就能将其滑入脑表面。
2025年11月,Paradromics获得了FDA的临床试验批准。该公司的「Connexus」BCI集成了421个电极和无线发射器,目标是为瘫痪患者恢复语音功能。同年6月,团队与密歇根大学研究组合作,在癫痫手术患者的大脑中完成了首次人体记录。
中国的追赶速度也在加快。2024年中国注册了31项BCI相关临床试验,是2023年的三倍。2025年6月,中国科学院宣布继美国之后,全球第
二个启动了侵入式BCI装置的人体临床试验。一名因电击事故失去四肢的患者,经过几周训练后已能用意念玩电子游戏。此前有评估认为中国的BCI技术落后美国八年,但现在的分析显示,这一差距已缩小到三年以内。
是什么让2020年代实现了爆发式增长?四个因素同时交汇在了一起。
硬件的革新。更小的电极、更多的通道、无线传输、长期植入寿命设计。Neuralink的N1芯片在硬币大小的面积上集成了1,024个电极,与Utah阵列的100个相比,带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手术技术的进步。Neuralink的R1机器人以人手无法企及的精度避开血管植入电极。Synchron的血管内入路方案,则彻底消除了开颅手术带来的恐惧。
人工智能的发展。基于深度学习的解码算法能够承受脑信号的波动,实时解读人的意图。2023年,斯坦福大学研究团队成功将脑信号以每分钟62个单词以上的速度转化为文本。
监管与资本。FDA的「突破性医疗器械」认定加速了审批流程。Neuralink募集了超过6.5亿美元资金,摩根士丹利则将BCI市场估值为4,000亿美元规模。
MIT Technology Review在2025年4月这样报道:「目前约有25项BCI植入临床试验正在进行中。地球上将植入体植入大脑并生活了数月乃至数年的人,不到100人。但这项技术已经朝着真正的实用化迈出了几步。」Blackrock Neurotech已为40多名患者植入了设备,其中使用时间最长的患者已超过9年。这是这项技术长期耐久性的有力证据。
1924年Hans Berger独自在昏暗房间里秘密进行实验的场景,如今已变成全世界瞩目的巨大舞台。2020年代将被记录为人类开始「入侵」自己的大脑、战胜疾病、进而重新定义人类极限的时代。但这种爆发式增长并非数字的堆叠。脑数据隐私、神经权利(Neurorights)、军事滥用的风险,这些变化要求一份新的社会契约。技术跑在前面,法律和伦理在后面追赶。如何弥合这道裂隙?这是2020年代抛给我们的问题。










